《剑修不走寻常路》山柚月

34、空隙

　　即日，腾雾连云乍卷还舒，雪拥重阶清寒渺渺。

　　不知是不是已经适应了这透骨的寒意，再度踏上无量梯的原玉微眉舒目展，感受着山雪寒重，林风正劲。

　　这时，神色如霁的她，双手微垂背在身后轻轻摆弄几下，整个人身姿亭亭，沿着苍林石梯款款而行。

　　孤零零一个，身在此山中的她最大的感受只有：静。

　　正如昨日晚间师尊所言道：“静观随意，动止相因。”

　　彼时，原玉微脑中跃跃畅想，一侧的重光眸光如雾里看花，回想起青庭的感叹。

　　“空间法门之悟何其难，甚而至于天道之源。”

　　重光并未与青庭提及弟子的来历，但任其施为未尝不有其跨界之故。

　　经九死之地渡雷渊之境，恰恰乘天时就地利，转生生不息谓之无穷，合阴阳乾坤又云万化。

　　来时路是劫也是缘。

　　四界缘法千古一辙，有道是天地万劫诞五行森罗，进而大道三千衍法元无象。

　　机缘难求，得其一已是不易，若想一闻千悟，其路之艰不啻再造一方“星海”。

　　往事漫涌，感慨系之，是以夜色下的重光并不出言打扰正摆弄星辰石的弟子，目光似近还远。

　　所及之人，手握星辰眼盛玄光，浑然忘我意气神飞；所见之景，纵月晦夜暝，亦流萤共影悠悠。

　　此时兴致高昂的原玉微显然没有那么多感慨，她只是默默重复了一遍师尊交待的提醒之语。

　　与山林一体的她很快清空了思绪，如同找不到一丝自己曾经留下过痕迹的石梯，冰雪万状，纯然孤绝。

　　毕竟，即便她知道了空间法则印记的存在，甚至误打误撞在自在天秘境的空间缝隙中走了一遭。

　　但实际上一切因由不过“运气”而已。

　　哪怕她为着即将到来的空间秘境历练，将师尊、禅远师叔两人有关此行的叮嘱一字不漏刻在脑中，却连莽的机会都难寻。

　　禅院到处都讲究一个“佛”字，自在天秘境也不例外。

　　自己虽不是佛修，也没专门研究过佛法，可寻思着佛与道应当是互通的，不敢论及大乘，就求仙问道、烧香拜佛伊始差不离都是以人身释神通。

　　对于“你即是我，我即是你”的自在天秘境，危险就是“自己”。哪怕置身裂缝处也不过投射出精神分裂状态的危险而已，再说了不是还有师尊赐下的“护身符”在手吗。

　　这样一想，原玉微底气又足了点。

　　只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却在于很有可能宝山难觅，空手而回。

　　比起一开始的避之不及，此时原玉微恨不得融入其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静中有动，动中有静。

　　说来简单，做起来好像也不太难。

　　眼下此番情境当真是不折不扣的诗中真实写照“身在此山中”，应时且对景。

　　再者所谓意境，有了境，意不就来了吗。

　　曾几何时，明明只走过一次的石道，联想秘境之中绕了不下千百回的情景，总觉得物相似，人不同。

　　但实际上，明明人才是那一个人，物应该不同才对。

　　虽说当时她只是神魂入境，出来后的身体难受之极，就像整个人真的囫囵走了那么一道。

　　这一点她问过师尊，师尊并未直言，复述了之前讲过的话算作解惑。

　　可惜当时她都是一知半解，也未刨根问底儿。总归算是修界的哲学，对她来说如同“天书”，只好就着心中那点儿明悟，入乡随俗照猫画虎开始悟道求解。

　　杂念丛生，原玉微思路跑偏，吐气深呼吸把自己拉回到山中。

　　举目天寒地冻，皆是华光丽天赫然。

　　就算不知夜里如何，即便这几日的日头再好，当人置身于光照峰之中，全然一派树冠横斜虬劲，冰凌披离奇崛，漫天蔽野的栗烈料峭森森。

　　乃至寒雪凝华成冰，精白而玉粹，莹然皎皎之下，纹路平整的石阶，凹凸错落的树根，丛密纵横的枝蔓，以及裹上一层厚实外衣直直垂下的阔叶，了了可见。

　　当初那寒芒冷峭的万剑齐发阵势已然消弭，也算是当前的一个好消息了吧。

　　不过头顶上的危险她是不惧了，这脚下的路反倒是添了些麻烦。

　　作为禅院禁地，平日上山下山的佛修想来少之又少，就是有人，他们腿上脚上的功夫显而易见，怎么也不是出入山门的自己能比的。

　　这不，原玉微才摆出如何潇洒自如、从容不迫的姿态，转眼间功夫，迫于现实，就不得不微蹲下身子稳住自己，以免滑倒。

　　还不如那日厚实的雪呢。

　　半化不化的冰雪铺路，手上没个物什全靠腿上功夫，要不是以前算是练过，只怕她人还没走多远就又得重头再来了。

　　更有不算给力的身体拖了一点后腿，原玉微不禁露出些许苦恼之色。

　　本就有些烦恼的她，轻轻跺了跺脚，感受了脚下的冰道，硬是硬，却不够实。

　　至于借一旁的树干作支撑，原玉微捏了捏手，看了眼便放弃了。

　　终归伴树而行，降下几场冰挂雨事小，不知道空间间隙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偏移先前的路线为好。

　　采取最笨拙的，哦，不,是最稳妥的方法，原玉微不得不一心二用。一边感知山间一时一刹的动静，还要分出些心神注意脚上。

　　想想自己都修道了，却还被山路冰道而困扰，说出去恐怕要贻笑四界了。

　　一直以来，原玉微内里是被折磨得苦不可言，但不得不承认进益也不小。

　　就说现在，她即便无法以神识内视，仅凭内五感也能玄而玄之的感知到体内毫发丝粟的变化。

　　虽然偶尔会因为疼痛身体出现麻木大脑呆滞，但更多时候也不影响她对自身绝大部分细致入微的掌控。

　　就是这份得来不易的功力运用到外界，折扣打得就不是一点两点。

　　之前她控制着笨重的步伐，慢慢踩在厚密严实的雪地里还未发觉，只顾着感慨目力、耳力在应对“死物”时的不得要领，浑然忘记还有四肢。

　　僵硬的身姿，高人的模样是没了，原玉微降低了重心，几乎是一步一步磨蹭上去的。

　　样子是不怎么好看，但面对坡度不小的山路，又不愿意找个拐杖的她，只能不断调整姿势，充分调动腿上的感知，控制着脚掌发力来平衡。

　　埋头“学步”，想必此时再多的意境也没了。

　　山高冰盖，龟速前行老半天，原玉微走啊走的，也慢慢就有了从前的样子，行动之间谈不上健步如飞，看着好歹也少了几分笨拙。

　　就是她盯着地面看久了，满目都是白难免怔忪。冰路难行，正是原本台阶上积雪半化导致。

　　一道道与石阶粘连在一起的冰柱，坑坑坎坎成了另一种梯坎，还有掉落后堆积消融在一起的冰挂，凹凸不平还不怎么结实。

　　低腰敛手走出不短的距离后，她不由感慨道：“如履薄冰不外如是。”

　　与穿空而过难辨虚实的目力、耳力相比，自己能完完全全把控与地面接触的脚力，比起之前全靠本能，以力为胜，现在则是多做尝试和调整，以灵巧求稳。

　　路面再坑坑洼洼歪七扭八，追根究底也不过是脚踏实地耳。实实在在的挪步，比第一次上山战战兢兢迎接“突袭”好得多。

　　冰山深雪的考验，不过初露锋芒。

　　原玉微望望天，再看看地，有些哭笑不得。她控制不住去想那些同入宗们的弟子，天赋好的估计早已能御剑飞行了吧，总不会是自己这副蹒跚学步模样。

　　“呼呼”

　　不能大喊发泄突如其来的郁气，原玉微不由快走了几步，顺带躲过吹落的碎冰雨。

　　浩浩漫漫的山路一望无垠，上下高低方向分明，原玉微不紧不慢爬了不短的一段路后停下思索。

　　空间异动，秘境狭缝究竟在何处？

　　自己当时阴差阳错究竟是如何正巧的？

　　在上面，还是下面？是左边，还是右边？

　　还是说要到之前的那个地方，原地尝试？

　　好像自己潜意识里就不认为必须回到旧地，才能找到入口。

　　“嘀嗒。”

　　一滴不知何处掉落的冰雨落在她的手指上。

　　滑过指尖，落在冰面上，瞬间和地面合而为一，不见踪影。

　　此山此路，彼山彼路。

　　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从外面到里面的？

　　原玉微抬起手，慢慢抚过微湿的肌肤，要不是还残留了一点水迹，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指尖才覆上去，下一刻那一点痕迹就消失在风中。

　　一如既往，林中的涛浪此起彼伏，偶尔还有枝叶穿过树冠，砸落到雪地冰山中，给人一种既安静又热闹之感。

　　不远处被吹落的碎冰，雨雪洋洋洒洒落个不停。

　　原玉微凝神，试图寻找这一切寻常的动静中是否存在不同之处。

　　本就陌生的无量山梯，抛开秘境复刻的不算，她也不过第二次上山。

　　想来山上最大的变化不过是因着几日的晴日，半融未融的寒雪，将落未落的冰柱，起起落落的林风，还有一个自己。

　　异动之处在哪里？

　　原玉微心中有些焦急，空间异动因时因地而异，她怕错过这次，后面难有这么刚刚好的机缘巧合给她了。

　　再说总不能把希望寄予给以后吧，抓住当下才最重要。

　　她忍不住把目光落到一旁高耸的佛心木上，枝叶裹了薄冰反射出一片寒光，交错的枝干悬着的冰挂似乎往下滴落雪水，好似前面划过手背又落在地里的冰雨。

　　闭上双目，原玉微想从山风中，从断断续续的“吱呀”声中，以及似有似无的“嘀嗒”声中，找到“空隙”。

　　还是说要重复当时的动作？

　　原玉微毕竟肉体凡胎加之境界不够，只凭五感实在难以察觉山间的动静有何异常。

　　她泄气地想要不要对着树来一脚，复刻一下那日的狼狈。

　　毕竟她真的想不起当时是在哪一段山道倒下的，但那时的场景却还能尝试着重复一下。

　　原玉微原地打量一圈，无量山梯周遭环境大同小异，而且当时摔倒时迷迷糊糊，又在秘境中来来回回，留下的映像早已模糊不清。

　　“只能多尝试了。”

　　轻轻吐出一句，下定决心的原玉微抖抖身子，试图驱散周身的寒意，实在是雪山深林独有的寒与静，多停留一会儿就会有被困住的感觉。

　　不过因为已经晴了几日，剩下的冰挂摇摇欲坠有之，但更多的就比较坚实的那种，不是自己那点力道能撞下的。

　　原玉微试着朝近前稍小一棵的佛心木使劲推了推，瞬时“劈里啪啦”砸下一阵冰雨，最粗的冰柱直直插入树根旁的雪地里。

　　她在“剑雨”落下的前一瞬就跳到一旁躲了过去，阵仗不大，并未被过于波及。

　　“只是这恐怖连之前十分之一的动静都没有。”

　　暗自惋惜一番，原玉微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沫子，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找着找着，踹了几棵树，躲了几阵冰雨。

　　湿滑的冰面，上下夹攻，期间少不了手脚并用，以至于她感觉身体在某种意义上“灵活”不少。

　　就算偶尔因为专心控制不稳的身子，导致心法运转一时岔了气，也会在下一刻本能接续上。

　　可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原玉微总结分析，不由踢了踢腿，以缓解酸痛。

　　无量山梯周遭的佛心木矮小的不多，大多又高又壮，而且枝冠交错，不是自己那点力道能撼动的。

　　而自己能推动的，引起的阵仗也不会太大。

　　“所以，怎么办呢？”

　　别样“冷静”的头脑，很快想出一个简单粗暴的办法。

　　而且是自己之前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