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不走寻常路》山柚月

30、芙蓉

　　原玉微在秘境狭缝间的一番动静，无形之中激得四周空间荡起极其细微的涟漪。

　　“啊”

　　短促的一声惊呼，高高的树冠上，一个雪团刺溜一下，自由落体运动栽进雪堆中。

　　下一刻又猛地冲了出来，身后的碎雪撒了一片，青庭抖了抖身上的残雪，停滞在半空。

　　傻乎乎的反应不及时可不是冻傻了，而是就在前面那段不短的时间里，被埋了三天三夜的清宁，她的呼吸和心跳遽然间停止了。

　　她的身子本就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森森的寒意侵入肌体，几乎被冰雪同化，唯有丹田和心脉之间的灵气仍在游动。

　　在场的二人一鸟修为都不用说，就是在不动用灵力和神识的情况下，只凭身体五感，别说动静细微到纤末之间，感知捕捉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故当原玉微被冻到呼吸和心跳瞬息之间消失，当真把他们唬了一跳。

　　青庭喷火的目光直直扫射重光和禅远二人，最后钉在重光脸上：“你什么意思？”

　　察觉清宁发生异常的第一时间，他就控制不住想冲进空间裂缝找到她，却被重光给拦住了。

　　十万火急的关头，他气得头顶的绒毛都炸开了，刀似的眼神杀向始作俑者，以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禅远。

　　承受着青庭火热的注视，禅远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行，要是此刻坐实了冷血心肠，他以后的日子怕是火热得很。

　　可当事人也轮不到他多事，同样被吓得一个激灵，他反应也快，比自己更着急的重光都没动作，自然用不着他做多余的事，弄巧成拙就不妙了。

　　无处动口，也无法动手的禅远，只好透过眼神将自己承受的无妄之灾的压迫传递给凝神敛容的重光。

　　顶着四道咄咄的目光，重光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与青庭、禅远不同，他不止能通过五感感知清宁的状况。

　　一开始他就不仅仅是通过呼吸和心跳感知，还有熟悉的灵力以及心法。

　　他比他们更早感知到清宁的变化，就在空灵晶突兀地安静下来的刹那。

　　认主后的灵宝，低阶的不论，高阶的几乎就是主人的半身，达到字面上的身无外物。

　　如果不是他亲自炼制，也不会发现空灵晶的异变。

　　毋庸置疑，空灵晶之变意味着它的主人身上有了不同寻常的变故。

　　什么情况下修士会断开灵力的引入？大多数不论主动还是被动，都是筋脉丹田运转到了极限。

　　但适可而止只适用于一般情况，情况不对时，灵力就是修士的生命线。

　　这线一断……

　　要不是同源的心法没有停歇……

　　好好的一个爬山，一波三折弄成这样，百转千回的可不止一人。

　　“等一等。”

　　能感受到清宁体内的心法、气机，此刻还不到危急存亡，但也是紧要关头，更不能出岔子。

　　重光没有多解释，也容不得多言，空间异动一息万变，事关到秘境中人的处境，牵一发而动全身，当慎之又慎。

　　幸而沉重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原玉微的心脉传来的重重一跳，让凝滞的雪地有如大地回春，日光融融、林风漾漾。

　　“呼、咳咳……”

　　天旋地转间，猛然苏醒的原玉微一张嘴就吃了满口的雪。

　　不知道身在何处，被死沉死沉的雪粉压住一时难以动弹，另外堵住嗓子眼，又吐不出来的雪沫子要不是入口即化，她差点没被呛死。

　　“清宁……”

　　醒了不过一瞬，又昏过去的原玉微，耳边传来微弱的呼唤声，想回应勉强牵了一下唇角就再无声息。

　　“怎么样？”

　　落在床弦的青庭，伸长了脖子，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已是清爽安稳不少的原玉微。

　　压根不知道自己只是三魂离体进入了秘境，而且还是空间缝隙的那种。

　　成功脱身后的她，摆脱了无孔不入的寒意，罩在轻柔暖和的赤髓下，陷入深深的酣睡。

　　说是沉睡，其实是身体内的灵力调息和神魂的自我修养。

　　无知者无畏，即便身在局中方知险恶，可有时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不是坏事。

　　“神魂无碍，只怕得养几天。”

　　虽说禅远吹过风：两仪生生，五行冥合，菩提无量，我即是法。

　　秘境的危险皆源于自我，镜花水月，樊笼须弥。

　　当然他话也不敢说得太满，缘法这个东西，渡人和渡己完全是两回事。

　　再加上本就是空间裂缝的异动，以及不同于往常的神魂入境，万事无绝对，作为寺主自当不离身守着以防未然。

　　待人没事出来后，他方离开，到底还有职责在身，不能多耽搁。

　　少了多余的人，清宁看样子也没有大碍，青庭扫了一圈，还是有点不放心再次和重光确认。

　　听到只需要修养几日，才算是彻底安下心来。

　　“也不知道她在里面遭遇了什么？”

　　清宁神魂瞬息归位，他只感受到了好像比原先纯厚了那么一点，只是这真的就是感觉而已，终归又没有真的见过她之前的魂力。

　　普通人怎么样他不清楚，正常来说修炼神识是金丹以后的事，没有对比还真不好衡量。

　　“哎，人没事就好，醒了再问。”

　　不理沉默的重光，青庭自说自话，感受着清宁平稳的呼吸，周身缓和宁静的气息，暗叹：好事多磨，有没有好事还两说，磨难确实不少……

　　考虑到有外人在，就是静静候着不出声，对修士来说也是一种妨碍。

　　故而只守了一会，看清宁的情况没有什么变化后，重光和青庭才一前一后离开。

　　无风亦无雪，日头大好的冬日，给无垠院的屋脊绘上一抹金边。

　　离开了雪海冰峰，哪怕屋子里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可心一旦松下来，微凉的冬阳也晒得人懒懒散散。

　　待在雪盖下两天都没有晒太阳的青庭，一点都不嫌弃没有一丝温度的日华，他不想回到洞府，就躺在了屋脊之上，连续绷着的神经松缓下来是得好好养一养。

　　院子里一人一鸟解脱后，画风一致的各自舒舒服服地梦游九天。

　　半点没察觉重光离开了一阵又回来。

　　悠哉游哉的青庭还是那副裹成一个圆团子模样，蹲在正脊上，白到发光。

　　睡得香甜的原玉微，几抹天光落在赤髓上，漫射出一片流彩灼然，斑斓烂漫到眼前的人面容朦胧无邪。

　　“为何？”

　　慢一步的禅远并不知道，重光发觉弟子的异状后，赶到事发之地时，察觉到的残留迹象并不只是空间的波动。

　　只不过当时万事以清宁为重，他无暇抽身。

　　此刻方能循着痕迹，找到久闻其名从未能得一见，几百年前就“拜别”师门，自立门户的前芙蓉峰：柳淮南。

　　见面的时机令人意想不到，见面的地点和方式也挺独特的。

　　什么大场面都没有，只在山林被开辟出的不起眼某一处，还被冰雪埋住了大半个洞口，也懒得清理的山丘低洼处。

　　平平淡淡就好像老友碰面？

　　也不对，还是有那么一点山雨欲来之势。

　　见面礼就是重光人甫一到，就不动声色收起的一朵冰芙蓉。

　　冰雕的花瓣，雪捏的蕊心，玲珑剔透，纤毫毕现，别有一番娇态可掬。

　　芙蓉峰以芙蓉为名，流传最广，也是大家都认可的阐释有三重。

　　一是出自山尖处的一株千年醉芙蓉。

　　每到秋意染金、满月皓皓时节，繁密的芙蓉树缀满了花骨朵，迎着日晖灼灼，拂过朗朗金风，开出灵仙神三醉之色。

　　银白的灵韵，霞粉的仙冶，殷赤的神炽。

　　山尖的一点，万绿丛中的一抹秀色，不知引得多少太华宗弟子为之倾倒。

　　可惜作为剑峰一脉，芙蓉峰与云霄峰一样实在“高冷”，非本峰弟子的其他人只能凭借各种机缘巧合才得一见。

　　最常规的就是在宗门大比中取得名次，然后可以进入芙蓉峰的九野玄穹境，寻觅前人留下的神兵利器的时机。

　　不论进入的弟子有没有得偿所愿，他们出来后都能借着难得的机会登顶，醉上一醉。

　　芙蓉峰名是美，可“美人”带刺，故谁也忽略不了其中另外的两重深意。

　　芙蓉二字不单单代指了山巅的一抹殊色，也象征着壁立千仞、下临无际，芙蓉一剑直入天的绝险，就如同芙蓉峰灵变超逸的剑意写照。

　　最后一重不用多说，修界的人士谁人不知，是一代代芙蓉峰的剑修在修界留下的美名。

　　娇艳若芙蓉，繁花重三醉，心间一点剑。

　　此时此刻，带着凌厉的剑势的冰芙蓉，快如一道流光，只能见到一点明光，转眼就看不清了，其势之猛还能听到劈开空气的撕裂声。

　　而接下它的剑式，正是芙蓉峰最让人称道，也是最惊艳最玄妙的芙蓉三变第一式：灵动。

　　人如其名，剑有其意。

　　灵动就是简简单单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出其不意且十变五化。

　　看着轻描淡写，没有紧跟着后面的两招，当然实际上也是拂袖一挥，五指轻合，将在剑气的碰撞下成了一小摊水模样的冰花留在掌心。

　　“留不住、留不住……”

　　神色莫测，语气难辨，低哑的声音如飞花的雪粒，飘渺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