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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机场里的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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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里的冷气温度有些低,广播声一遍遍从上方传出。
行李箱轮子滑过地面的声响、人群.交错的脚步声、远近的交谈声,全都混在一起。
权智允抵达大厅时,视线几乎没有在旁人身上停留太久。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后方的韩胜旭。
他整个人比记忆里清瘦了一些,轮廓更分明,肩线却依旧挺直。从他的神情中看不出半点失态,还是那种旁人一眼望去便会觉得从容妥贴的模样。
可权智允太熟悉他了。熟悉到只是看着他站在那里时肩背微微绷着的线条,便知道他最近过得绝不如电话里说得那样安稳。
韩胜旭也在第一时间看见了她。
两人的视线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对上时,他眼底那点原本压得极深的情绪,终究还是轻轻晃了一下。知道她会来是一回事,真正见到她站在自己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权智允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步子不快,神情也很平静,像是一路上早已把该想的都想过了,所以此刻反而没有多余的慌乱。
她在他面前停下来时,先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他不再像从前在韩国时那样,总是被包裹在那种属于韩家长孙的周正与从容里。如今的他看起来依然整洁、依然稳妥,可她还是看出了他眼下藏不住的疲惫。整个人像是靠着最后一口气硬撑着,才没有真正垮下去。
韩胜旭原本还想象平常那样,先对她笑一下,说一句路上辛苦了,或者问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怎么看起来又瘦了些。
可他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权智允已经先轻声开口“我来了,欧巴。”
时隔半年再见。比起昨晚隔着电话,对她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些事,现在真正看见她这样站在自己面前,韩胜旭才清楚感觉到,那些原本被他强行按住的疲惫与狼狈,其实一点都没有真正过去。
还没等他把情绪重新掩好,权智允已经放下行李,往前一步,抬手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韩胜旭整个人都怔了一下,连呼吸都像停住了一瞬。像是根本没想到她会这么做,又像是那一刻,所有原本勉强维持住的镇定,都被她这个安静却直接的拥抱轻轻碰碎了。
等他终于从那种短暂的空白里回过神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回抱住她。
那个拥抱比她的更沉一些,像是压了太久的疲惫、委屈与无处安放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地方。
韩胜旭的掌心落在她背上时,手指甚至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像是直到真正把她抱进怀里,才终于有了「她真的来了」的实感。
他没想到她跨越半个美国飞过来,见到他的第一件事不是质问,不是安慰,甚至不是像平常那样先用几句话把气氛稳住,而是直接这样抱住了他。
韩胜旭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喊了她一声“荷允。”
那声音比电话里还哑一些,也更轻,像一路强撑到现在的情绪,终于在见到她的这一刻,才有了一点松动。
权智允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先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只是像当初他在申家那片黑暗里抱住她那样,手臂轻轻绕过他的背。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安抚。
她家破人亡、被整个世界掀翻的那一晚,是他在那片狼藉里蹲下来抱住她,对她说「别怕,我还在」。那时候他接住了她,如今她也想用同样的方式,让他知道,他不是只能一个人撑着一切。
“辛苦了,欧巴。”
权智允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他肩侧落下的,轻得像怕一说重了,连他最后那点勉强维持住的平静都会跟着碎掉。
韩胜旭的手臂慢慢收紧。
短短一句话,却一下子把他原本还想维持住的坚强都击碎了。他眼睫颤了一下,喉结极轻地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若换了别人来说,这大概不过是一句普通的安慰,可偏偏说这句话的人是她。是当初在他父亲死亡、整个人生都坍塌下来的时候,抱着他,在他耳边说「欧巴,我们都会陪着你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难过了就哭出来,没关系」的申荷允。
如今时序轮转,她又一次站到了自己面前,抱住他,轻声告诉他:辛苦了。
这一瞬间,韩胜旭终于再也没办法若无其事地撑着,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原本还想维持住的那点平静,像是被人从最柔软、也最没有防备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不是立刻失控,也不是情绪决堤般的崩塌,而是那种被他压了太久、久到几乎连自己都习惯了的酸涩,终于因为她一个拥抱、一句话,再也无法被好好收回去。
韩胜旭闭了闭眼,像是想把那阵翻上来的泪意重新压下,可抱着她的手却还是不自觉地加深了力道。
权智允察觉到了,却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松开。她只是像当年他安慰自己那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力道很轻,也很慢,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没关系,你现在不用再硬撑。
韩胜旭把脸微微偏向她的发侧,呼吸沉得厉害,像是在竭力平复什么。但越是如此,那股迟来的酸楚反而越压不住。
权智允能感觉到他呼吸里那一点极细微的颤意,也能感觉到他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背,终于慢慢地松动了几分。
韩胜旭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上,眼泪终究还是一点一滴地落了下来。他向来不是会在别人面前轻易失态的人,更何况这些年,太多事情逼着他不得不比从前更早学会收敛。
可权智允不是别人。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他最狼狈的时候也不会觉得难堪、不必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人,是他明明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说得很轻,却仍会被她一句追问、一个眼神便看穿的人。
韩胜旭把脸微微埋进她肩侧,过了很久,才终于低低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像压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叔叔与爷爷的冷硬、母亲家族那边的牵连、婚约被换人的羞辱与无力,还有那些在她面前始终故作无事的日子。
权智允感觉得到他胸口那一点被死死压着的起伏。
韩胜旭把下颚抵在她肩侧,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可权智允仍旧感觉得到,他抱着自己的力道始终没有松开。
直到片刻后,她才听见他在她耳边很低地叫了她一声“荷允啊……”
那声音哑得厉害,里头压着极深的疲惫与某种近乎脆弱的情绪,像只是叫她的名字,都已经用掉了很多力气。
权智允轻轻应了“嗯,我在。”
她一边心疼,一边又替他感到悲伤。她知道他一定很难受,难受的不只是母族那边接连出事,不只是叔叔与爷爷见死不救,也不只是婚约被换成了堂弟的名分,而是所有这些事一层一层迭起来之后,终于让他明白,有些位置不是努力撑着就一定留得住,有些亲人也不是同一个姓,就真的会替你留情面。
权智允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他——这一次也是,不必连在她面前都还故作坚强。
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声依旧不停,世界没有因为他们这个拥抱而停下半秒,然而在那一小块被人群与声响包围起来的空间里,时间却像是真的慢了下来。
他们就那样站在那里,抱了很久,久到原本一路强撑着的那些疲惫,终于有了可以短暂歇息的地方。
这不是恋人之间的拥抱,也不是单纯兄妹间那种被保护与依赖的姿态,而更像两个太早就见过人情冷暖、也太习惯各自撑着的人,在终于找到那个不需要多解释什么便能明白彼此的人时,才勉强允许自己有片刻的松懈。
连韩胜旭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因为终于有人知道了那些自己没说出口的难堪,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说、也没有责怪他把一切都瞒着,只是飞了过来,站到他面前,像当初在韩洲医院那样,什么都不用多说地接住了他。
又过了好一会儿,韩胜旭的心绪终于慢慢平复,他才松开了抱着她的手。
权智允没有立刻退开,只是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睛仍旧沉静,却比方才更柔和了一点。她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没有揭穿,也没有故意装作没看见,只是很自然地从包里拿出纸巾,递到他面前。
韩胜旭垂眼看着她手里那张纸巾,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想笑,最后还是接了过去。“……真是丢脸。”
权智允闻言,却只是轻轻摇了下头。“哪有。我当初在你面前哭成那样,欧巴也没有觉得我丢脸。”
韩胜旭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她。
权智允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很平稳,“所以你现在这样,也没什么。”
那一瞬间,韩胜旭原本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差一点又重新浮上来。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看着她,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最后低声叹道“你啊……”
权智允朝他微微一笑。
韩胜旭眼底还有一点没完全褪干净的红,却还是下意识先关心她。“你突然过来,学校那边呢?还有你姨母他们?”
权智允看着他,眼里浮着一点近乎无奈的柔意。“请好假了,也和姨母姨夫说了。”
韩胜旭像是拿她没辙似地笑了一下,笑意里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散去的疲惫与酸涩。“我原本不想让你担心的。”
“我知道。”权智允一直都知道。也正因为知道,才更不可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韩胜旭望着她,既无奈又心软。“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我来都来了,你可不能叫我马上再飞回去。”权智允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意味。
她这话一出,过于低沉气氛总算轻松了一点。
韩胜旭低低笑了一声,嗓音仍旧有些哑,却比方才轻了许多。“知道了。”
权智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将行李提起。“走吧。”
“好。”韩胜旭应了一声,伸手接过她的行李。动作已经比方才稳了许多,可肩背之间那种被长久重压过后才稍稍松开的疲色,却仍旧清楚落进了权智允眼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和他一起往停车场方向去。
这一次,他们之间不再只剩下半年未见的距离,和那些透过电话与电子邮件都说不清的沉默了。因为刚才那个拥抱,已经代替了许多原本无法轻易开口的话语。
*
时间回到现在——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敲门声,把权智允从那段隔着时差与海洋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韩胜旭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
过了片刻,那边的杂音稍稍远了些,他才重新对着电话道“刚刚有人来找文件。”
权智允看了下时间,“欧巴,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先去忙吧。”
韩胜旭却没有立刻结束通话,“智允,如果哪天,你真的觉得累了,或者事情比你原本想的更难应付,就回来美国吧。”
权智允清楚,他是真的在替她留退路,但她的意思也很明确,“欧巴,我这次回来是有一定得做完的事,不是为了试试看能不能适应,也不是待得不开心就能随时抽身的事。”
韩胜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白她既然这样说,就表示这件事不是劝一句、哄一句便能让她改变的。他最终低沉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下一秒,他又补上了一句,“那你至少答应我,不管你要不要我过去,不管你需不需要我做什么,别一个人闷着,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还有,不管发生什么事,记得先找我。”
这些话很熟悉,熟悉得让权智允唇角不自觉地轻轻弯了一下。很多年前,在她什么都失去之后,他也曾用很相似的语气这样对她说过。
如今七年过去,他人在大洋彼岸,许多事情早已和当年截然不同,可那份习惯性想替她留后路、想在她需要时先一步站出来的本能,却始终没有变。
权智允的语气虽轻,却极为认真,“好,我答应你。”
她不想让这通电话最后停在略显沉闷的氛围里,“欧巴也一样,不要每次都只记得叫我有事找你,却把你自己的事说得像没什么。”
韩胜旭被她反过来叮嘱,无奈又好笑地应下。“好,欧巴也答应我们智允,这样可以了吧?”
权智允这才满意,“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
挂断电话后,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权智允把手机放回桌上,指尖在黑下去的屏幕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
安有俊的出现确实在她意料之外,也的确让她心底某处极轻地动了一下;可韩胜旭这通来自美国清晨的电话,却像一个更沉的提醒,提醒她回到韩国,从来不是为了任何久别重逢,而是为了那些至今仍未真正了结的过去。
屋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些,权智允却突然觉得,自己回韩国后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像是稍微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事情变得简单了,也不是因为那些旧事忽然就不再重要,而是因为在这样的夜里,她很清楚自己不是一个人。
权智允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数据,眼神比方才更沉静。她知道自己不能被打乱,也不会让自己被打乱。
哪怕今天的重逢让她短暂想起某些几乎快被遗忘的温度,哪怕电话里那句「不管发生什么事,记得先找我」依旧让她心里微微发暖,她也很清楚,现在还不到停下来的时候。
权智允把文件重新整理整齐,然后翻开其中一份数据。台灯的灯光落在纸页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照得清楚。她翻过最上面那页时,动作仍旧很稳,心绪却已不像稍早那样紧绷。
有些过去或许永远不会真正消失,但也正因如此,那些始终没有断掉的联系,才显得更珍贵。
*
那天晚上,安有俊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烦躁得一刻都静不下来的失眠,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无处可逃的清醒。
他房间里的灯早就熄了,窗外只剩下首尔深夜稀薄的光,书桌上的研修资料和白天带回来的讲义还摊在原位,连他随手放下的笔都还停在翻开的页边。
然而安有俊躺在床上,眼睛闭了又睁,睁了又闭,脑子里反反复覆的,始终只有同一个人。
他本来以为,白天那场重逢已经足够叫人心神不宁了。
从走廊里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到回头看见她,到她站在那里,用现在的名字、现在的样子,平静地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一切都来得太快,也太不真实,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细想,只能凭着本能靠近、开口说话,再把那些几乎要失控的情绪勉强收回去。
直到现在夜深人静,白天里被他强行压住的一切,才像终于找到缝隙一样,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安有俊翻了个身,毫无睡意。
她真的回来了。
光是这句话在心里浮起来,都会让他胸口微微发热。但紧跟着涌上来的,却又是另一种说不清的空落。
她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进了研修院,悄无声息地把一切都安排好,至始至终都没有让任何韩国的熟人知道。若不是今天刚好在走廊上遇见,他大概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已经回到了韩国,回到了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
尽管如此,安有俊却还是因为她那句「他是我的朋友」,因为她说「我没有觉得为难」,因为她最后收下那张写着他手机号码的便条,就高兴得像个傻子一样。
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安有俊抬起手,盖住眼睛,唇角却在黑暗里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无奈。
可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因为记忆不受控制地回到白天的走廊、回到咖啡店、回到她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短发,安静,眼神沉静得几乎看不出波澜,和他记忆里那个长发柔顺、总带着温和笑意的申荷允已经很不一样了,但偏偏又有些地方一点都没变。
她说话时还是那样,不急不徐,条理清晰。拒绝别人的时候不留余地,对待他的时候却又不像对陌生人那样冷淡。那一点点不同,对旁人来说或许算不了什么,对安有俊而言,却已足够在心里反复回味整整一个晚上。
他想起自己在走廊上喊她「努娜」的那一刻。
那几乎是本能,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思考。也正是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七年原来真的很长。长到连一个下意识的称呼,都得在出口之后才意识到,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不再只是当年的申荷允了。她有新的名字,新的身分,新的生活,也有不愿轻易让人碰触的界线。
安有俊慢慢把手放下,睁着眼望向昏暗的天花板。
正因如此,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自己不能急。白天那个叫金俊辉的研修生被她拒绝时,她语气有多平和,界线就有多清楚。她就是那样的人。若不喜欢,若无意,便会在察觉的第一时间干净利落地说明白,不让误会延续,也不让别人的期待多留一分。
关于这一点,她始终没变。
想到这里,安有俊胸口那点重新见到她后的热意,便慢慢沉了下去,化成一种更绵长的闷疼。他不是今天才知道自己得把感情藏好,可直到真正重逢、直到亲眼看见她怎么拒绝别人,他才明白这件事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更困难,也更不能出错。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点进通讯纪录里,几个最近联络的人名排在上面。
安有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从页面退了出来。
白天那张便条纸交到了她手里,但她会不会联络自己,什么时候联络,甚至之后会不会只是维持在研修院里碰面时淡淡打个招呼的程度,他全都不知道。
他原本应该知足的。
事实上,安有俊也的确知足。今天能重新遇见她,能和她说上话,能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喝一杯咖啡,能亲耳听她说一句「你是我回韩国后第一个碰见的熟人」,这些本来都已经超过了他在过去七年里最奢侈的想象。
然而人果然是贪心的。重逢之前,他只敢想着,若是有一天能得知她过得不错就好了。真正见到她之后,却又会忍不住去想,她回去之后有没有想起他,她会不会把那张纸随手放进包里之后就忘了,她会不会其实也有一点点……因为今天的重逢而在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安有俊就闭了闭眼,像是想把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期待压回去。
不该想太多。
安有俊心里很清楚,她回来有自己的事要做,而且那件事显然重要到让她连回韩这件事都没有打算让熟人知道。她今天愿意和自己坐下来说话,愿意把某些分寸和例外交到自己手里,已然足够。若再往前多想一点,就显得太不知足,也太不懂她了。
可即便脑子里这么告诉自己,睡意依旧没有半点要降临的意思。
安有俊索性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
地板有些凉,他没开大灯,只打开书桌旁那盏小小的立灯,昏黄的光一下把房间角落照得安静而清晰。
安有俊走到桌前坐下。他原本是想把白天没整理完的资料重新翻出来,至少让自己做点正事,别再一直困在那些反复打转的念头里。但讲义一翻开,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法条与笔记上,脑子里浮现的却还是她今天坐在窗边捧着热义式的模样。
他盯着同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最后,安有俊还是放弃似地把笔放了下来,身子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向窗外。
外头很安静,对面楼层零零落落还亮着几盏灯,像有些人也和他一样,夜已经很深了,却还没有真的睡下。
安有俊顿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去美国的那段时间。
那时他还不懂该怎么拿捏距离,只是很单纯地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让她知道在韩国还有人惦记着她,所以总忍不住打电话给她。后来慢慢才发现,她每次接起来,语气都很温和,也会认真听他说话,却总是不会讲太久。
不是因为她不愿意理他,而是因为她连那样的关心都不愿意坦然接受。她怕花他的电话费,怕耽误他的时间,也怕自己成了别人的负担。
那时的他其实不是全然明白,只是本能地觉得心疼,后来才一点一点学会改写电子邮件,学会把关心藏得有分寸一些。
现在想来,原来她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把自己活成了那般模样。总是在接受别人的好之前,先想到自己有没有资格,会不会添麻烦,值不值得被这样对待。
想到此处,安有俊胸口那股酸涩又悄悄漫了上来。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书页边缘,过了一会儿,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他今天有很多次都差点没忍住。差点想问她,这些年到底过得如何;差点想问她,回韩国后是不是一个人住;差点想问她,若今天没有在走廊上刚好碰见,她是不是打算一直都不让自己知道她回来了。但到了最后,所有问题都被他吞了回去。
因为他太清楚,那些问题里有些不是她现在会回答的,有些则是自己根本没有资格问的。
朋友。她今天是这样介绍他的。
光是这个词,就足够让他整整一晚辗转反侧。
安有俊垂下眼,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对自己的认命。明明只是个「亲古」,明明这位置听起来离他真正想要的还远得很,可他还是会因为这点难得的偏心,觉得整个人都被安抚了下来,甚至愿意为了守住这个位置,把自己的心意再往更深处藏。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都像悄悄往更深的夜里沉了一层。最后他还是把讲义阖上,伸手关掉立灯,重新回到床上。
房间再度陷入黑暗。
这一次,安有俊没有再强迫自己立刻睡着,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那些白天的片段在脑海里一遍遍掠过。
走廊里她转头的样子,咖啡店里她捧着杯子的指尖,她收下便条纸的动作,还有她回头听见他说「今天能遇见你,我真的很高兴」时,那一声很轻的回应。
这样反复想着想着,原本一直浮动不安的心绪,反而慢慢沉了下来。
至少,她真的回来了。
至少,她没有避开他。
至少,他不是只能隔着回忆,去想象她如今是什么模样。
这样就很好了。
安有俊侧过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终于在将近天亮前,带着一种近乎疲惫却又微微发烫的心情,勉强睡了过去。
但即便在那短暂而不安稳的睡眠里,他梦见的,也仍旧是午间长廊里,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
一早,安有俊几乎是靠着生理时钟硬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的。
他其实根本没睡多久。天快亮时才勉强阖了一会儿眼,醒来后脑子仍是沉的,眼下也带着一点淡淡的倦色。
安有俊站在浴室的洗手台前,捧了把冷水往脸上泼,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颚滑下来,倒是让人稍微清醒了一些。
可那点清醒也没能维持太久。
因为从踏进研修院大楼开始,他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变得敏感起来。
经过公告栏时会下意识扫一眼;走进大厅时会本能地往人群里看;就连转过楼梯转角、推开讲义室门前,也会先不着痕迹地往走廊另一头瞥一眼。
像是在心里明知道不太可能这么巧,却还是忍不住去想——会不会她今天也正好在这里?会不会下一秒,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会再次出现在视线里?
这种下意识的寻找,让安有俊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明明昨天才刚见过。明明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要刻意避开他的意思。明明只隔了一个晚上,他竟已经开始因为一个可能的「碰见」而心神不宁。
安有俊抱着资料走上二楼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一下。
教务室门口有几个同期正在看本周的行事历,另一边则贴着各班讲义室、仿真实务分组和实习单位回报的公告。那本来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面公告墙,落在他眼里,却忽然多了一点不太一样的意味。
若只是想知道她的课表,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研修院的共同课很多,班别和讲义室安排也相对固定。若再稍微留意一下她昨天抱着的讲义、常出现的楼层,甚至和她同班的同期,大概很快就能推得七七八八。再不然,想知道她在哪一班、这几天有哪些课,也不是完全打听不到。
这念头刚冒出来,安有俊的目光便在那面公告墙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自己先皱了皱眉,像是对这样的自己有些不齿。
这算什么?
偷偷打听她的课表,再装作不经意地「巧遇」?
安有俊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只觉得胸口那点从昨晚延续到现在的躁动里,忽然掺进一丝说不出的别扭。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么做,恰恰因为想过,才更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真的去做。
她昨天才那样平静而认真地说,希望他暂时不要把她回韩国的事告诉别人;才说过她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若自己转头就去打听她的课表,甚至刻意制造碰面的机会,无论出发点是什么,都太像在偷偷越线。
更何况,她那么敏锐。
安有俊几乎不用细想,都能猜到,一旦次数多了、痕迹明显了,她未必不会察觉。
她一旦察觉,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和那些总爱找各种理由靠近她的人没什么不同?会不会开始重新衡量,昨天那场重逢是不是给了他太多可以靠近的空间?
光是想到这里,安有俊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闷闷的,不算剧烈,却让人一下子把那些不合分寸的念头全都收了回去。
他宁可真的靠运气去碰见她,也不想让她有一丝一毫觉得不自在。
站在公告栏前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匆匆扫了两眼就走,也有人低声和同期讨论着实务课的分配。
安有俊站在原地没有动,像也只是其中一个顺路停下来看公告的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几秒,心里到底转过了多少念头。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很轻地移开了视线,抱着数据往讲义室方向走去。
然而即便理智上已经说服了自己,身体却像根本不听话。
第一堂课中间,讲师在前头分析案例要件时,安有俊明明看着黑板,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几个念头——她今天早上是不是也有课?是在这栋楼,还是在另一边的讲义室?她昨天说回去还要整理资料,那她昨晚是不是也睡得很晚?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眼讲义,像是想藉这个动作把那些过于琐碎、却又过于在意的思绪压回去。
真是没救了。
连她昨晚睡得好不好,现在都要想。
讲师点人回答问题时,安有俊还慢了半拍才回神,好在答案先前已经整理过,勉强还算答得上来。
坐在旁边的同期,下课后忍不住笑着碰了碰他的手肘。“你今天怎么了?难得看你上课分心。”
安有俊只淡淡笑了一下,随口回了句“昨晚没睡好”,便把这事带了过去。
这一句也不算说谎,因为他确实没睡好。
而让他失眠的人,此刻很可能就在同一栋楼里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低头看着讲义,或者坐在另一间教室里抄着笔记,完全不知道另一头有人只是因为和她重逢,就把原本平稳的生活节奏都打乱了。
第二堂课和第一堂之间隔了二十分钟。
安有俊本来照理该直接去下一间讲义室,脚步却在走到楼梯口时本能地停了一下。
往左是他平常会走的路,往右则会经过一年级生常上的那一排教室。停顿只有短短一瞬,短到若被别人看见,也只会以为他是在想下一堂课到底在哪一间。
但安有俊自己知道,他刚才确实动了想往右走的念头。
哪怕不打听课表,哪怕只是顺路经过,看一眼也好。说不定真的会碰见。说不定她正好下课。说不定……她会像昨天一样,先叫出他的名字。
那点心思才刚浮起,安有俊便闭了闭眼,几乎是有些用力地把视线从右边那条走廊收了回来。
不能这样,太刻意了。
他昨天才在她面前答应过会注意分寸,也才因为她一句「我没有觉得为难」而高兴了那么久。若今天就因为一点想见她的冲动,开始在研修院里挑着她可能会经过的地方绕路,那和偷偷去探她课表也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安有俊站在原地,低低吐了口气,最后还是转身往左边走去。
只是一路走着,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躁动却始终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它不像昨晚那样明显,不至于把人逼得彻夜清醒,却又一整天都像一条细细的丝线牵在心口某处。只要经过某条安静些的长廊,只要远远看见一个短发背影,只要耳边掠过一丝稍微相近的声线,他都还是会下意识抬眼,多看那么一下。
有时候连安有俊自己都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期待什么。
是期待再一次偶然重逢?还是只是想反复确认,她真的不是自己昨天因为太想她而生出的幻觉?
中午时分,研修院附近的餐厅和便利商店前都挤满了人。
安有俊和同期一起走出大楼,原本还在听旁边的人说着某位讲师下周可能要抽点简报的事,目光却在穿过中庭时不由自主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树下长椅坐着几组边吃饭边翻数据的研修生,远处自动贩卖机旁也站着几个拿着咖啡聊天的人。阳光落在地面上,校道被树影切出一片片明暗交错的光斑,风不大,连空气都带着一种午后前特有的松弛。
没有她。
这个认知浮上来时,安有俊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到底在做什么?像个刚陷进单恋的毛头小子,明知道不该太刻意,还是会因为一场短短的重逢,就开始在校园里一遍遍找某个人的身影。
可笑过之后,心里却又只剩下很淡的无奈。
因为他真的没办法。
昨天之前,安有俊还能把那些想念和牵挂放在一个遥远的位置,告诉自己她在美国也好,在别的地方也好,只要知道她平安、知道她还好好活着,就已经足够。
但现在不同了。她已经回来了,就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这种近,反而比远更折磨人。因为一旦知道她就在同一片空气里、同一个建筑里,人的心就会忍不住变得贪心,会开始希望偶遇、希望多看一眼、希望下一次不必再等七年。
午餐时,对面的同期说了什么,安有俊隔了几秒才接上话,惹得对方失笑。“你今天真的不太对劲,是不是病还没好?”
安有俊听见那句「病」,也跟着低声笑了笑,没反驳,只说了句“可能吧。”
某种程度上,这话倒也没错。
他确实像是重新犯了同一场病。七年前压下去的,七年里学着习惯的,昨天下午只因她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就又全都慢慢复发了。
只是这病太安静了。
安静到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出来。
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时,外头的天色已经有些往傍晚偏去。
安有俊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一起往外走,心里本来已经有些认命地想着,看来今天是碰不见了。这样也好。至少能让他把昨天之后那点太轻易被勾起的心思,再慢慢往回压一压。
可就在他走下大楼台阶,准备往外去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不是因为真的看见了她。而是因为在不远处的玻璃门倒影里,有一道极像她的短发身影一闪而过。
那一瞬间,安有俊几乎是本能地抬眼,连呼吸都微微停了一下。直到等真正看清时,才发现那只是另一个身形相近的女研修生,正低头和朋友说着话,神情轮廓都全然陌生。
胸口那点刚刚还几乎要跳起来的期待,便又很快落了回去。
安有俊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最后像是终于拿自己没办法似地,低头无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多少真正的轻松,反而更像一种认命之后的自嘲。
真够不象样的。不过只是一天没再碰见她而已,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但笑完之后,他心里却又慢慢生出另一种更清楚的认知。这样下去不行。他不能真的去查她的课表,也不能刻意绕着她可能出现的地方走,更不能让自己在每一次不经意的期待里越陷越深,深到最后连分寸都忘了。
他得把节奏放慢一点。
昨天不是已经很好了吗?她愿意和自己说话,愿意让自己知道她现在的名字,也说了之后在研修院碰到可以打招呼。
既然如此,那就先停在这里,等真正碰见了再说。不要多做,也不要多问。至少在她还没有把更多东西交给自己之前,他不能先因为自己的心思,把那条本来就很细的线绷断。
这样想着,安有俊终于收回视线,重新迈开步子往外走去。
只是走出几步后,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那支手机。屏幕仍然安安静静的,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新讯息。
理智上,他本来就知道不会有。她昨天才刚收下号码,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联络自己。
可真看到那一片安静时,心里还是难免浮起一点很淡的失落。
安有俊把手机重新收回口袋,抬眼望向前方被夕阳染得有些发暖的路,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在把今天整整一天反复拉扯着自己的情绪也一起压回胸口。
算了。反正来日方长。
至少这一次,她不是隔着信纸、隔着海洋、隔着再也追不上的七年,而是真的在他伸手能及的地方。只要她还在这里,只要她没有把他推开,那么之后总还会有再碰见的机会。
而在那之前,他唯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把自己的心思收好,再耐心一点。
只是安有俊自己也很清楚,话虽如此,今晚多半还是未必能睡得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