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行》一只井

2、宋琦君单人向自述 宋琦

　　宋琦君躺在枢密院公家单位的床上，睁眼又闭眼，愣是睡不着。她许久没有失眠过了，想想上一次，好像还是在教坊司的时候。
　　那时她刚进坊才学越曲没一年，被客官瞧上，她强烈抵抗不得后，于是被诬陷偷东西。她记得说很欣赏她的掌仪却当众给了她一巴掌给那人陪笑，又罚了她三天禁闭，当着众人面她被拖下去。
　　那几日正值寒冬腊月，她冻得躲在柴堆里，身上穿得又单薄，肌肤被坚硬又尖刺的木头枝子划得血痕交加，但她全身僵得感知不到痛了。挨了两日她又渴又饿，嗓子干涸沙哑得发不出一点声响，只有同屋的檀玥偷偷给她送点水和馒头。当时她并不怪掌仪，她知道这是在救她。
　　许久后她才知道，是掌仪偷偷拜托檀玥来给她送东西。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得罪的那个男人，是家有爵位的纨绔公子哥，那人在她被拖下去后扬言要弄死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是掌仪稳住了他。
　　崔掌仪。
　　宋琦君闭目，脑海中细细勾勒着女人的样貌神情，有慈祥的，也有盛怒的，更多的是严师般的教导。是掌仪将她从陪客妓子的边缘捞上来，说她有唱戏的天赋，说她的唱念做打精妙，是掌仪教她唱越曲，把她捧了上去以至于后来那么多人觊觎着她的颜容也不再会轻易作贱她。
　　“柘因零落难重舞，莲为单开不并头。”这是崔掌仪盯着她练功时说的，“唐柘，莫要因此埋没了自己。”
　　那时候宋琦君想着，何谓埋没，何谓出彩？即使名声远扬，她要这泼天的名头作甚。全家抄家，父亲病死牢狱，兄长流放下落不明，她充奴籍入了教坊司供人取乐，那个时候她才12岁。只是清官门第，自幼读书，秦孝公让出函谷关，刘邦白登之围，韩信□□辱，想通这些，她受这艰辛又算什么。
　　只是慢慢地，她发现唱戏这个谋生手段，对于她而言衍生了别的意义。宋琦君练越曲后接了大大小小各种本子，第四年有一个本子是梁祝，掌仪让她饰演梁山伯。她打心眼里热爱这个角，日日揣摩人物小传唱啊练啊，檀玥说她就跟发了疯魔怔了一样。
　　那次演出让她唱响了整个南陵，她玉面小生的称号也红遍了城内。
　　那些年掌仪问过她一次，说你苦吗。
　　宋琦君如此言道，她觉得苦是算不得什么的，况且苦也不是真的苦。她是打心眼喜欢这些戏曲喜欢台上的角色。
　　掌仪又问她，当个戏子供人赏乐，怕别人曲解你吗？
　　她应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掌仪只是知道她有唱戏的天赋，却不知这天赋从何而来。
　　宋琦君出身文官世家，母亲是当地有名的才女，父亲官至正六品，为官清廉好读文雅诗书却不好官场弯绕之道。母亲生下 她后病逝，父亲给她取名柘，给兄长取名为槡，一不求功名利禄，二不求志向高远，只希望兄妹二人如树如木平安长大。
　　幼时父亲除了带着她读诗经，读史书，还喜欢带她去看越曲。那时年幼的宋琦君会疑惑为何有人对台上的演员嗤之以鼻，父亲只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那些对此不屑的人并非君子。
　　宋琦君问，父亲我也不是君子，我是女子。父亲只笑道，君子非指性别，阿柘实则君子也。宋琦君只摇头说，我是女子，不是君子，但我也知道不能随意折辱他人，为何不称赞我实则女子也？
　　父亲哑然失笑，只当糊弄小孩连连称是，我们阿柘实则女子也。
　　掌仪也经常说自己的气质颇有君子风范，宋琦君对此多只是淡然一笑不加争辩。
　　宋琦君隐约觉得有困意了，她想到这，按道理她不可辜负掌仪对自己的风范之赞，即使是师徒情谊，时隔多年回南陵也需去看望一二。
　　只可惜。
　　宋琦君感到面庞有些凉意，伸手一抹，湿漉漉的泪水。
　　崔掌仪昨年就已病逝。
　　掌仪在教坊司做了一辈子的掌仪，仍然只是个掌仪。宋琦君忽然想到父亲，父亲当了一辈子的清廉文官，仍然只是个六品小官，直至，冤死牢狱。
　　宋琦君翻个身，掖住被子埋住脑袋，断断续续极力压抑的呜咽声最终慢慢消散在这孤寂的初春凉夜里。

作者有话说

　　咦会有人看我的文吗哈哈哈哈
真的太喜欢丽君了，写的时候都有点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