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再见》矢青渡

2、逃跑计划 杜兰英的破

　　老小区没有安保，只有一道永远敞开的大门，任人进出。墙角爬满无人清理的苔藓，墙面上一株爬山虎肆意横行。
　　晚上各家灯火齐开，一番热闹景象。
　　只是雨下了一下午还没停。

　　杜艾家在三楼，不高不矮的楼层。房不大，只有一间屋，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至于客厅原先是有的，杜艾长大后杜兰英将客厅改成了她自己的卧室。
　　两口人简单地生活在小房子里，不算拥挤，但也称不上宽敞。

　　走出楼梯，杜艾就看见门缝里漏出一丝光，她心跳一滞。
　　妈妈还没睡。
　　她手颤抖地推开门，果不其然妈妈正端坐着正对大门。

　　屋子布局小，摆放着各类生活物品后更小。但杜兰英很大，她比整栋房子还要高大。
　　杜艾只看了一眼就心虚地移开视线。

　　“妈，我回来了。”她小心地把书包脱下来挂在卧室门把手上。
　　杜兰英虎视眈眈地看着她问：“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是死外面了才找不到回来的路。”
　　妈妈说话时总是针尖对麦芒，说出口的话难听又让人难堪，但杜艾早已习惯，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去厨房看了一眼。

　　厨房的样子和她出门时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动。
　　“妈，你吃饭吗？”杜艾在厨房里提高嗓音问。
　　杜兰英想也不想地说：“凭什么不吃，你要饿死你妈啊？”
　　杜艾没什么胃口，将中午的饭菜热了一下，将就着吃。

　　饭桌是杜兰英在小区垃圾站抢回来的战利品，上面贴着许多的贴纸，不过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中早已面目全非。
　　杜兰英习惯游走在小区各个地方，目光毒辣地落在尚未完全损坏的物件上，拿回来修一修接着用。小区里专职废品回收的爷奶可不会惯着她，但杜兰英能和他们大战三百回合也不落下风。她以泼妇悍妇的形象在小区声名大噪，无人敢惹。

　　“这场雨过后应该就要升温了，你把电风扇拿到老王那里去看看还能不能修。”
　　电风扇是对门李叔家换下来的，已经在杜艾家享年两载了。整体锈迹斑驳，扇片的转动更是完全看运气，有时候拍一拍就能转，更多的时候拿它没有办法。
　　但杜兰英舍不得，总让杜艾拿到小区门口修车的王叔那里去看看还能不能再救救。到如今，她并不缺钱，她只是舍不得花。

　　“好，明天我去看看。”杜艾犹豫了一下又说，“游好约我明天去买学习资料，我答应了。”
　　杜兰英眉头紧皱：“我不是让你少跟她来往吗？你到底听不听我这个妈的话。”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想失去她。”杜艾有些落寞。

　　杜兰英见她这个样子也狠不下心去再说什么，但她还是态度强硬：“明天周末我不上班，到时候送你去书店门口，买完跟我一起回家。”
　　两人吃完饭后，杜艾熟练地收拾洗碗。她在厨房忙碌，杜兰英在客厅和她的卧室里骂骂咧咧。

　　杜艾将灶台上的水珠擦得一干二净，帕子整齐叠放在一起后，习以为常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钻了进去。
　　门外的杜兰英没了听众也渐渐消停下来，整个屋子死一样的寂静。

　　她打开窗，雨声侵袭而来。
　　杜艾坐在床上扒着窗户，将今天买的专辑拿在手里看来看去，最后叹了口气。
　　可惜家里没有cd机，放不了碟片。

　　第二日下午太阳照旧，看不出才下过一夜的雨。
　　杜兰英有一辆红色的小三轮，是她花八百块钱买来的二手货，平时就停在楼下自家窗户正下面。三轮的后座不用时可以提起来，变成一辆小型拉货车。这是杜兰英的心头好，是她眼里这个家最有价值的东西。

　　杜艾坐在后座，手上扶着破旧的电风扇。敞篷的三轮有个好处就是风大，在这个燥热的天气倒是格外舒服。
　　杜兰英把三轮停在老王的修车店门口，她提着风扇走进去问：“老王，你快来帮我看看还能不能修。”
　　“这破风扇你还在用啊？”老王惊讶地问，“上次我不就跟你说了吗最好换个新的。”

　　“就一句话能不能修。”杜兰英将电风扇往地下一放，“我看它还好好的，你看这塑料壳都跟新的一样，风扇也是一个都没掉。除了不转，没别的毛病。”
　　杜艾跟在妈妈身后走进店里，小声说：“王叔好。”

　　老王朝她点了点头，无奈地对杜兰英说：“我尽量吧。实在不行你就买个新的，又不是没钱。再说现在风扇一两百就能买，别舍不得。”
　　“实在不行，忍忍就过了呗。以前没风扇不照样过日子。”
　　“你自己倒是能忍，那杜艾也跟着你忍吗？”

　　见话题扯到自己身上，杜艾默默摇了摇头。
　　杜兰英看了一眼她，似乎在心里默默权衡利弊。最后她说：“你试试看，实在修不好就算了。”
　　上车后，杜兰英拉着杜艾到她和游好约好的地方去。一路上，她一句话没说。

　　到地方后，杜艾下车递给她一张纸：“擦擦汗吧。家里不是还有个风扇吗？要是实在修不好你把它拿去用，反正我也不怎么热。”
　　“净说胡话。”杜兰英板着个脸教训她，“你妈我又不是买不起风扇。”

　　今年气温升得快，明明才五月温度已经快要赶上去年六月了。街上行人都已经脱掉外套换上短袖了。
　　只是每到换季，杜艾总要高烧一次。杜兰英不放心，依旧强硬让她继续穿上一件薄外套，还好杜艾体寒，并没有什么不适。

　　杜兰英自己是不耐热的，光是坐着什么不做都已经满头大汗了。杜艾想了想说：“妈你先回去吧，天气太热了。我陪游好买完东西就回去。”
　　“等游好来了再说。”
　　她有自己的小算盘，虽然杜艾总说和游好一起出来玩，但她还是不放心，总要盯好。她一怕杜艾早恋影响成绩，二怕杜艾识人不清被人哄骗欺负了，她必须亲眼看着杜艾究竟是和谁一起玩才放心。

　　但她的万般担忧杜艾都是不清楚的，她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烦躁，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妈妈连独自出门的自由都不给自己。
　　“外面太热了，你先回去吧。”她又劝了一次。
　　没用，杜兰英有自己的打算。

　　远远的游好就看见了杜艾妈妈的三轮车，她高兴地朝她挥了挥手喊：“杜艾，我来啦！”
　　她兴致勃勃地冲到两人面前，笑着向杜兰英问好：“阿姨好呀，今天你就放心吧，我会把杜艾完好无损地给你送回去的。”

　　杜兰英看着游好擦了香粉的脸和卷着弯的发尾，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她气冲冲地说：“行，你们两个好好玩。”
　　杜兰英骑着她的红色小三轮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游好无奈地耸耸肩：“阿姨还是看不惯我。”
　　杜艾有些难受，她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就算把嘴巴使劲张大，还是一句话也没挤出来。
　　“没事，我又不在意这些。走吧，我们赶紧进去玩。”
　　虽然杜兰英一直以来都对她抱着极大的意见，但游好向来不太在意这些。在她看来与她交好的人是杜艾，和她妈又没关系。只要杜艾还和她一起玩，她就无所谓。

　　游好拉着杜艾的手往商场里走去。一楼是服饰店铺，他们要去的书店在三楼。
　　今天是周末，书店里挤满了学生。杜艾紧紧牵着游好的手，生怕两人被冲散走丢了。

　　“你想买什么书？”杜艾轻声问。
　　游好想了想：“买套历年高考真题。现在课差不多上完了，也该做点真题练练了。你也买一套吧。”
　　“好。”杜艾应了，“我都听你的。”

　　杜艾的视线突然落在一本没有图案没有设计只是白底黑字的书籍上，吸引住她的仅仅是作者袁哲生和书名《寂寞的游戏》。
　　“人一旦开始躲藏就很难停下来了，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这是杜艾前不久在网络上看见的，简单一句话却让她看了又看想了又想，后来她查阅后发现这句话正是出自袁哲生的《寂寞的游戏》。

　　她本想买一本拜读全文，但多方搜寻后却失望而归，这本书尚未在内地出版，如今只有台湾能买到。没想到今天却在一家小书店里看见了。
　　情不自禁摸上去。杜艾注定失望，这并不是正版书籍，只是影印版。翻开后，里面的字迹因油墨问题出现重影、文字模糊等问题，但她还是看入了迷。

　　等到反应过来时，杜艾突然发现自己弄丢了游好。她顿时惊慌起来，四处张望着，但四周人太多了，杜艾完全看不见游好。
　　她不好意思大声喊，只好边走边望。

　　满心都是游好的杜艾根本没注意脚下，不知道绊到什么，整个人往前一扑，重重砸在前面那个人的背上。
　　坚硬的身躯，让她鼻尖一痛，泪流而下。
　　前面的男生转过身，顺手扶她一把。
　　杜艾抬头一愣，居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