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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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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孤僻,独来独往的好学生。这便是欧利蒂斯高中的学子们对纳撒尼尔·诺威尔的全部印象。若非诺威尔亮眼的成绩和出色的容貌,可能直到毕业同学们都不会记住他。
不过最近他们多了一个记住纳撒尼尔的理由——
新来的转学生伊塔库亚,有张和纳撒尼尔一模一样的脸。
诚然,纳撒尼尔初见伊塔库亚也十分惊讶。不同于旁观者,纳撒尼尔知晓这绝非概率极小的巧合,而是彼此血缘的象征。
说起来或许很扯,但伊塔库亚极有可能是纳撒尼尔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只是那个孩子在纳撒尼尔的印象当中,还没来得及看到他所诞生的世界一眼,便失去了心跳。
纳撒尼尔的胞弟早已死去,按照常理本不应该以活着的姿态出现在纳撒尼尔眼前,但纳撒尼尔依旧希冀着伊塔库亚会是那个孩子。
整整十八年。母亲抱着那只洋娃娃,口中哼唱着婴儿的摇篮曲,自顾自的给她不存在的孩子讲故事。看她的模样多像个慈母,如果忽略她是个疯子的话。
小时候纳撒尼尔还不理解母亲为何整日将时间投注在一只和他相似的布娃娃上,以至于忘记了他。他试图引起母亲的注意,让母亲也温柔的抱着他哄他睡觉,回过神来的母亲却只死死盯着他,问:“为什么只有一个?你的弟弟去哪了?”
“弟弟?”纳撒尼尔不解,“我没有弟弟啊,母亲。”
听到纳撒尼尔这句话,母亲瞬间失控地尖叫起来。
“怎么可能!”她一把扑过来掐住纳撒尼尔的脖子,“我的孩子呢,他在哪?他去哪里了?我要见他!”
纳萨尼尔被她掐得呼吸困难,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就是您的孩子啊……我在这……呢……”
“不,不是你。”母亲突然冷静了下来,掐着纳撒尼尔脖子的手也松开了,迷茫地喃喃自语,“他不在这里。他到底去哪了?”
“他好像……”母亲湛蓝的眼底,迷茫与清醒正在交织厮杀,“已经,死了……?”
刹那间,母亲爆发了。
她又一次死死掐住纳撒尼尔的脖颈哭叫:“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死!”她看起来如此摇摇欲坠,看向纳撒尼尔的目光却满含恨意,令人遍体生寒,“是你害死了他……一定是!为什么死掉的不是你!”
纳撒尼尔闻言一愣,下意识停止了挣扎。
什么……?
她——他的亲生母亲——刚刚对他的孩子说什么?
为什么死掉的不是你。
为什么。纳撒尼尔恍惚间想。你能对我说出这种话。
你明明是——我的妈妈啊。
伊塔库亚感受着某人不断投来的犹豫不决的目光,暗自决定先发制人。他猛地起身过去两手一拍那位和他长得宛如二重身的同学的课桌,生硬地问:“你有什么事?”
纳撒尼尔猝不及防,抬眸磕磕绊绊地回答:“我、我就是觉得,你和我长得很像,这件事非常巧合,所以多看了两眼而已。”
直接坦白会被伊塔库亚当成神经病吧,纳撒尼尔自己代入都觉得荒谬,活了十八年忽然有人跑过来告诉你我其实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什么的。现实又不是晚间八点档电视剧。
可惜现实往往比最烂俗最老套的电视剧还要狗血。
伊塔库亚姑且接受了纳撒尼尔的答复,回到座位的过程还数次回头怀疑又防备地打量着尬笑的纳撒尼尔。
脸都笑酸了,伊塔库亚终于坐回去了……纳撒尼尔如释重负地趴在课桌上,盘算起如何让伊塔库亚相信两人相像至极的原因是他们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其实本不该如此笃定,但某种天然的直觉和心里那份小小的希望令纳撒尼尔无论如何都相信两人必然有着特殊的联系。
放学时纳撒尼尔特意看了一眼是谁来接伊塔库亚。
那是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纳撒尼尔猜测可能是伊塔库亚的养母。她长得十分漂亮,气质温和,伊塔库亚在她身旁幸福地微笑。
一股怪异感油然而生。
纳撒尼尔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这么……的表情,他甚至不知道用什么词去形容。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最严重的问题:伊塔库亚,真的愿意和他回去认祖归宗吗?
疯疯癫癫的母亲、只在乎名誉和工作的父亲,伊塔库亚回来会快乐吗,能露出现在般幸福的微笑吗?
纳撒尼尔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十三岁时没有从那座令人窒息的房子里搬出来,恐怕纳撒尼尔自己如今精神也不会太正常了。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断纳撒尼尔的思绪。
这个时间点会敲他门的人只有一个。纳撒尼尔双眸不自觉亮起了光,匆忙起身打开门:“你回来了,艾格!”
“嗯。”艾格·瓦尔登点头,顺手关上了门,“放假了,当然要回来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纳撒尼尔眉眼弯弯,毕竟还没有得到实证,便也没有将伊塔库亚的事告诉艾格。
有纳撒尼尔安然无恙的回答,艾格也不多问,从身后拿出一本法学书籍:“这次回来给你带了本书,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当法官,所以向法学系的同学参考然后买了这本,据说不错。”
收到这份小惊喜的纳撒尼尔自然雀跃,小心翼翼地接过放在书架上,连包装都来不及拆就拉着艾格的手坐下,同他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己的近况,凡是有趣的事尽皆提及,仿佛生怕艾格不对他的生活了如指掌。
艾格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句,等纳撒尼尔的话告一段落才开口说出诺威尔让他转达的话。
“老头子说过几天是你的生日,想让你那天回去,你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纳撒尼尔身形一滞。
“他居然还记得我的生日是在哪一天……”纳撒尼尔低声道,随即从嗓间挤出一丝破碎的笑——那真的是笑吗?含糊不清的嗓音甚至分辨不清是笑声还是泣音。
真是难得……明明五年从未对他的事过问半分,今日怎么又突然想起来他原来还有个儿子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纳撒尼尔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良久才吐出一句:“知道了,我会去的。”
“恰好最近有空,我和你一起。”艾格看似轻描淡写地说着,把纳撒尼尔捞到怀里抱住。
纳撒尼尔回抱住艾格,他的脑袋正好到艾格肩膀,一低头就能埋在艾格肩颈间,嗅到那抹温暖的向日葵花香。
像他这个人一样,一直无言地守护他,让他感受到,阳光原来也可以洒在他身上。
多年未见,老诺威尔似乎苍老了些,声音也沧桑不少:“儿子,生日快乐。”他看向纳撒尼尔身旁的艾格,脸色不甚好看,“瓦尔登少爷,您为何要一同前来?我只想同纳撒尼尔一人聊聊。”
艾格凉薄地看了他一眼:“诺威尔先生,五年以来纳撒尼尔都与我住在一起,又从小一起长大,算是我半个弟弟,他过生日,我自然要和他一起。”
说得的确在理,老诺威尔不仅不能反驳还暗暗吃瘪——艾格特意提到五年时间纳撒尼尔都和他住且自己从未过问半分,无形之中责他不是个好父亲,偏生语气措辞得体礼貌得很,即使落了他的面子也不好发作,况且瓦尔登家的独子也不是他能招惹的。
如此一来老诺威尔的脸色愈发不悦,不过作为一个老油条还是迅速收起了一切不自然转而变得温和爽朗,招呼着让艾格落座。
艾格心中嗤笑,不急着坐下,牵着纳撒尼尔的手让他先坐到椅子上,自己才拉开椅子坐下,挨得极近不说还为似乎相当紧张的纳撒尼尔整理脸侧的头发,眼神无比温柔。
这瓦尔登少爷处处都在引他不快。老诺威尔面沉似水,记忆中真性情不屑凡尘俗事的艾格·瓦尔登居然也学会了伪装,不知该说其成熟还是成为了他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当前最要紧的是向纳撒尼尔了解那个人的情况……老诺威尔不是分不清场合的人,从容坐下后脸庞挂上一个笑:“瓦尔登少爷,我还有些家族私事,须得和纳撒尼尔单独谈,可否请你先出去呢?”
纳撒尼尔低垂双眸,放在桌下的手紧攥成拳。艾格在下方安抚性地握住纳撒尼尔的手,慢慢一根根勾开他的手指再度回到平摊双手的样子,纳撒尼尔指尖颤了颤,悄悄与艾格十指相扣。
“哦?什么私事是我这个哥哥不能知道的?”艾格慢条斯理地说着,看见老诺威尔骤然变深的眸色满意地笑了笑,递给纳撒尼尔一个别担心的眼神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艾格也不蠢,他只是想膈应一下这个管生不管养的虚伪老混蛋而已。
外人终于走了,老诺威尔松了口气,进而看向纳撒尼尔,提起他探查已久的事。
“纳撒尼尔,你的班级最近是不是新来了一个叫伊塔库亚的转校生?”既然是自己的儿子,老诺威尔也没必要遮遮掩掩,开门见山地提问。说是提问,其实已经笃定。
纳撒尼尔抬起头,浓密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蝴蝶般颤动,其荫蔽下的双瞳神色跟着扑闪,光影明灭分辨不清。
“……是的。”纳撒尼尔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老诺威尔突然找他是为这件事,意外的同时又感到释然,父亲果然不会仅仅因为他的生日就特意把他叫来。与此同时纳撒尼尔又不可避免地紧张了,难道父亲已经知道伊塔库亚和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亲缘关系了吗……?
“那个孩子,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是的。”干涩的嗓子和混乱的思绪几乎促使纳撒尼尔变成一个只会应是的机器人。除此之外他不知应该如何作答。
老诺威尔沉吟片刻,开口询问:“你能不能把他带回来,让他和你母亲见一面?当然,如果能收集到他的头发做一个亲子鉴定……”
剩下的话老诺威尔没有说,纳撒尼尔也明白。
提到母亲,纳撒尼尔犹豫了:“可是母亲如果见到他……会不会……”
老诺威尔无奈,他知道纳撒尼尔在想什么,可是自己的妻子疯癫已久,再冰冷无情的人心底也当有几分心结,又何况是他。如果那个叫伊塔库亚的孩子能够与纳撒尼尔一同出现在妻子面前,即使妻子的疯病无法完全被疗愈,她至少也能得到些许安慰。
这是老诺威尔唯一能做的。
“我会尽力,父亲……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他已经有新的母亲了。”
老诺威尔对此早有预料,如果当年那个孩子没有夭折而是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再次拥有了生命,那他肯定有新的亲人。老诺威尔不苛求那孩子回来,只希望他能给他的亲生母亲一些微不足道的慰藉——举手之劳而已,不是吗?
该聊的事已经聊完,父子俩和诺威尔家的编外人员艾格平静地吃了一顿饭。老诺威尔为纳撒尼尔准备了蛋糕,纳撒尼尔以自己不爱吃甜食推脱,最终一口都没吃。
艾格深深地看着纳撒尼尔,他知道,纳撒尼尔不是不爱吃甜食,而是不敢。很久以前的他的一次生日,他带着蛋糕满怀欣喜欲同母亲分享,最终却只剩下满地残渣。
自那以后,纳撒尼尔再也不吃蛋糕了。
从诺威尔宅邸出来时天色尚早,艾格便带纳撒尼尔四处转转,权当放松身心。
图书馆是纳撒尼尔最喜欢去的地方,一待就是一天。他在书架间兜兜转转寻找想看的书,直到一本深蓝色外壳的书吸引他的注意力令他驻足。
书脊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字:守夜人。
纳撒尼尔抽出这本书,书的封面印着一个白发少年,穿着奇怪的衣服和面具,此时正将面具揭下半边露出疯狂的笑容。
不知为何,这本书惊得纳撒尼尔心脏狂跳不止,仿佛惊动了什么根植在骨血中沉眠,如今早已被忘却的东西——可是是什么呢?纳撒尼尔说不出来,只知道这本书确带给了他一种恐慌的心悸感。
此时艾格并不在纳撒尼尔身边,他知道纳撒尼尔喜欢一个人读书的寂静,大概离开去找艺术家传记之类的书了。
冷静,这只是一本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说而已,怕什么?纳撒尼尔在心里劝慰自己,翻开了这本怪异的小说。
暴风雪正杀死冷原的那个晚上,她在我的“尸体”前点燃一束光……
这本小说采用第一人称,就像纳撒尼尔常看的纪录片中犯罪者的自述,疯狂又平和地讲述了一个兄弟相残的古早传说。
故事体量不大,很快就能看完,纳撒尼尔合上书,内心的心悸感更加强烈,许久依旧不能平静。
这个故事,怎会如此真实……仿佛宣判了命运对他的刑罚,揭露了被风雪掩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