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一样的女孩》夏天的大橘猫

37、强和弱

　　我看着叶鹰，轻描淡写的文字，我想象着她被谣言攻击的心情，她真的就完全不在意谣言吗？根本没被伤害到吗？

　　如果真的不在意，她不会专门跟我讲这件事。

　　但她似乎有一种动物的本能，当她受到攻击的时间，立刻进行自我保卫的威慑，就像一只大猫，立刻炸毛，亮出自己的锋利的爪子，让别人知道她是不好欺负的。而不是陷入自我怀疑，质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为了合群去改变自己，讨好别人。

　　是啊，人应该成为永远支持自己的人。

　　我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我也应该支持自己，而不是伤害自己。我开始反思这一段时间我的痛苦的根源。

　　我是如此欣喜和自豪，甚至是优越感，因为能考到这个世界名校，代表着，在世俗人的眼里，我就是精英了，是成功人士，是强者，拥有一个学生生涯最大的光环。那么身为名校学生的我应当是完美的，全能的。

　　人的大脑是无法立刻处理很多信息的，所以有了简单粗暴的贴标签，去辨认区分群体。

　　学历崇拜也是人类慕强当中的最明显的一种。似乎这些名校和高学历的光环，可以遮掩掉人身上的一切毛病和弱点，只留下一个面目模糊的，又闪闪发光的title，成为优秀的代表。

　　我也成了其中的闪闪发光的一员，那就应该成为是精英，聪明，强悍的一员。

　　可我不是面目模糊的名校精英，我是实实在在的人，我的感受，我的痛苦和煎熬如此真实。学习的压力这么大，我已经无法出色地完成学校教授布置的所有任务了。

　　我看着周围的同学，看过他们的日程表，他们表现的都如此精力充沛，只需要休息个三四小时就行。

　　有好几个同学都从早上五点起，跑步一到两个小时，开启学习工作的一天，一直忙到晚上一两点睡觉，他们除了搞定学习之外，还有时间锻炼，社交，甚至很多人还同时在管理公司，处理业务，他们一整天都精力充沛，简直是超人。

　　还有好多同学，可以同时干好几件事情，一边听教授讲课，时不时提问跟教授交流，一边还能写其他科目的论文。

　　而我睡六七个小时都不够，从精力充沛这一点来说，我就输了。而且我也不能三心二意，同时干几件事。

　　所以读书真的是需要天赋的，我碰到了天花板了。我靠家庭支持，和自身天赋和努力，大概只能走到这儿了。

　　考虑到这里，我必须承认，我在这样的班里，无法再成为名列前茅的学生了。或者更准确的说，我是这个班上的弱者。啊！这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啊！

　　我想起，读初中，高中的时候，我总是看不起那些成绩不好的同学，和家族里亲戚的小孩。总想着为什么他们不能更努力一点呢？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为什么他们那么不求上进呢！我总有一种怒其不争的感觉，我甚至会批判他们，这些都不难啊，很简单啊，只要努力一点，上课别走神啊，多做题练习一下就行啊，完全不至于不及啊！

　　现在想想，其他同学看我，是不是有类似的感觉呢？他们会不会也觉得，essay有什么难的，商业案例分析，上市公司财务报表分析，有什么难的。你觉得难是不是你不努力，上课没听，没复习啊？

　　我仿佛看到我的当年的批判的言辞，就像我扔出去的一把回旋镖，在岁月时里旋转，现在，噗呲一声，扎回到自己身上了 ，于是我鲜血淋漓。

　　什么是强者，什么是弱者，或者说人的价值是什么呢？

　　我将自己最近的困扰和痛苦，告诉叶鹰，问她，什么是强者呢？

　　她回复说，“姐姐，你能被C大录取，那么学校教授本身就认可了你，你就不应该去怀疑自己。班里人的做事方式和效率有所不同，就跟人的爱好不同一样，都是正常的。

　　关于什么是强者，这个问题，不同的人，肯定有不同的答案，看重体力的，就说军人，运动员；看重智力的，就说科学家，天才；看重财富的人，就是资产丰厚的富豪，看重领导力，就说各国领袖。其实很难有统一的标准。这样吧，我们可以聊一下，你觉得自然界里什么东西最强。”

　　我答道：“高耸入云的山峰，广阔无垠的大海，无边无尽的天空，或者不可知的宇宙。”

　　叶鹰说：“我的想法可能不一样，我觉得种子最强。因为它拥有生命力，拥有向上生长的力量，那么它就会有无限可能的未来。山峰可以被削，海可以被填，天空可以被污染，宇宙也能被探索。种子足够弱小，又足够顽强，它拥有向上的生命力。”

　　我看到这个答案，一边觉得意外，一边又觉得有道理。

　　种子，啊，种子！ 我该怎么去理解种子。

　　一颗种子，那么它会如何呢？

　　它会成长！

　　它成长后可能是花，可能是草，可能是树，可能是海藻，是蔬菜水果，可能是一切植物！

　　而植物是地球一切生命的来源和基础。植物有了，之后才有动物，才有其他的一切生命。

　　从这个角度上讲，叶鹰是对的，最强的种子！

　　如果一个人是一颗种子，那么他会怎么样呢？

　　同样的，他会成长，会长成任何的样子！这就是生命力！

　　我忽然有醍醐灌顶之感。一直困住我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强弱不应该是一种状态，因为状态会变化，强弱之间就会转化，就像太极的阴阳，就像黑天和黑夜。强弱是无所谓好坏，对错，它只是一种暂时的状态，而变化才是永恒的。

　　那么强和弱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直向上生长精神和生命力。

　　如果生命力就是价值，那么人的价值就是人本身，因为人活着就天然拥有了生命力。

　　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这不就跟西方存在主义倡导的思想一样了吗？

　　所以我并不需要纠结我现在的状态是强是弱，也不需要怀疑自己的价值，而是需要展现生命的活力。

　　我本身的存在就有价值，不管是在中国，澳大利亚，还是英国，我身在何时，何地，处于何种境遇，是顺利，还是颓势，都不应该去质疑自身的价值。

　　同样的，强的状态不等于有价值，弱的状态也不等于useless，我不应该用强弱的状态去judge别人，也不应该为当前的我，不处于一个强的，有利的状态去攻击自己。

　　不论当前的状态如何，我都是我，我一种都作为一个有价值的人而存在着。

　　想到这里，在经历几个月的身心煎熬后，我终于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我郑重地跟叶鹰致谢！问到她的地址，给她寄了一盒比利时的巧克力。

　　我的心结解开了之后，我开始重新正视自己的问题。

　　这几个月，我过得一塌糊涂，身体和心理都垮了。我几乎没有感受过任何生命的美好，没有感受过幸福和欣喜。我是那么喜爱自然风光，人文故事，和美味食物的人。在C大的日子，因为课业的压力，我没有再去户外徒步过，没有找人进过行过深度的沟通交流，每次吃饭都是在学校食堂糊弄。我甚至没有好好地看过日出和日落，没有观察过学校是否有小猫咪。

　　因为陷入了价值危机和自我证明的恶性循环里面，把身边人当成了竞争对手，把自己折腾的太惨了。

　　我除了上课回答问题外，不再想说话了，也没有跟别人交谈的欲望。哪怕是去超市购物，都是买完直接结账走人，就像一个哑巴一样。也没有去探索周围，发现美景的兴趣了。每天都在逼自己起床上课，情绪持续低迷，没有兴奋愉快的心情。

　　每次听到老师布置essay就恐惧，每个deadline都让我感到压力，已经出现了躯体化的反应，发抖，失眠，惊恐。

　　我于是终于放弃了维护完美的自尊，放弃了自我证明。走进了心理咨询室，开始开诚布公的谈论自己的问题和困扰。

　　心理医生似乎用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大意是说，我的超我，长期压抑本我，造成了软弱无力的自我。

　　超我天天告诉我，我应当优秀，我应当是好学生，我应当努力，我必须在竞争中成绩优秀，并让保持优秀成为一种习惯。

　　可本我感受到的厌恶这种严苛的标准和毫无乐趣的生活。本我厌恶学习，厌恶上课，厌恶写论文。

　　超我和本我之间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于是现在的自我就丧失了生命力。

　　我个人就会显得软塌塌的，行动力不足。人就会显出精力不足，睡眠不足，精神难以集中等问题，丧失生活乐趣，也会让精神低落，抑郁，想到超我的要求就会焦虑，整体是缺乏生气。

　　一番咨询和检查下来，我患上了中度抑郁症，中度焦虑症，还是轻度强迫症。

　　oh my god，所以我的问题已经这么严重了呀！这是急不可待的问题，我必须要马上展开自救！

　　我拿着心理医生的诊断书，给各科的老师发信息，请求老师是否可以把deadline 延后一些，不出意外，请求都被答应了。

　　我下定了决心，打算在这个学期结束后，修学半年，从新出发，我必须找回我丢失的生命力。

　　生活啊，生活，首先我必须是个活生活的，活蹦乱跳的，富有生气的人！

　　我做出休学的打算后，心理一松，仿佛一直悬在头顶的剑，移开了。

　　那么眼下，最重要的是我的糟糕的身心状态，无法应付高强度的学习任务了，我必须做出改变。

　　在我跟小组成员，说出我确诊了抑郁症和焦虑症等问题后，打算先请假休息一周后，和我想象相反的，小祖成员几乎都表示了理解和愿意提供帮忙，愿意多分担小组作业。

　　他们也告诉，他们也都曾经经历过类似的问题，并分享当初自己是如何走出来的，希望可以给我参考。

　　我感到了小组的温暖，原来这些所谓的大老板和天才也和我一样，不是无坚不摧的机器人，我们都有同样的脆弱的煎熬的感受。

　　原来在我把他们当初竞争者和超人的时候，我放弃了寻求合作帮助和改善关系的机会。

　　对于我的小组成员，我只知道，他们之前的学校，学历，各种光鲜亮丽的title，比如公司的老板，五百强的高管，和某世界名校的优秀生，某著名项目的参与者等等，而完全不了解他们每一个人，他们的性情，爱好，特点。

　　我跟所有人说抱歉，并且提出自己休息一周的时候，希望有人可以帮我上课录音，回来后借我笔记看一下，帮我讲一下各科的作业安排。他们都说okay，没问题。

　　最后一个美国的同学，Claire主动揽下这个活，并告诉我，等我回来可以帮我画重点和补课。Claire 私下跟我说，我能直白地告诉，他们我得病的事情，并寻求帮助，非常勇敢。

　　我大惊，原来之前在我看来，软弱的承认自己的无能和失败，选择停下休息，觉得自己搞不定事情，就让别人帮忙，居然是勇敢吗？

　　Claire说对啊，主动帮助别人，和主动告知别人自己的弱点，寻求帮助，都是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情。后者对于我们这类人，才更难做到，更需要勇气。因为这需要我们这种长期被夸奖和光环包围的人，抛弃的全能自恋的ego，去拥抱真实，有缺点，甚至脆弱的自我。而且说，“如果是我一个美国人去了中国的清北，去用中文上课，写中文论文，我肯定做的没你好！”

　　我十分感激她的善意和体谅。

　　是啊，我们这样的人，好强到傲慢，更难以表达自己脆弱和寻求帮助，总是喜欢独自硬抗，和表现出无坚不摧的样子，戴上无所不能的假面，扮演符合他人眼光标准的强者，名校学生，精英知识分子。

　　好在和老师和同学们沟通完后，我得到一周的暂缓时间。

　　这一周，我让自己尽量不再想学习和学校的一切。

　　我先睡了一整天，睡得天昏地暗，浑身酸软，才起床。然后就去伦敦城里瞎逛，吃了几顿中餐，暖一暖自己的胃，再去附近徒步，划船，看天看云，看太阳，看桥，看水，看飞翔的鸽子，每天无所事事，浪费时间，晒太阳。

　　这样一周之后，Claire果然来找我，还给我录音笔，并且给我讲课程和作业的内容，画出重点。Claire是非常典型的美国女孩，自信骄傲，热情大方，精力充沛，笑起来非常灿烂，咯咯的很大声，隔壁一栋房子都能听到她的笑声。跟我们传统意义的温婉女性大有不同。

　　我说：“谢谢你，帮我复习功课，耽误你时间了。”

　　她说不要这样想，学好一门课程最好的放式，就是去教别人，去讲课。因为和单纯的上课听讲，简单的吸收，输入input不同，在教的过程中，不再是input，而是output输出。如果自己没有理解透彻，是无法做到去教别人，去output的。所以她同样感谢我给她机会，让她output。

　　我鼓起大拇指说：“你很有道理。” 也就不再跟她客气了。

　　小组作业的presentation更是换到了我回来再进行展示，他们直接拿出论文的成品让我读后，让我挑一个的部分，进行展示上台就可。

　　靠着Claire和其它小组成员的帮忙，我安全度过了这个考试周。

　　因为这个事情，我也跟小组成员熟悉了起来，会请他们来公寓吃火锅和一起包饺子，渐渐的，我和小组成员们都熟悉了起来。对我来说，他们不再是那些面目模糊的精英群体了，而是一个个有着各种天赋，优缺点并存的人。我也和Claire成为了好朋友。

　　最令人感激的是，到了小组作业打分的环节，我以为付出最少的我，会得到一个最低分，得到许多的负面评价。但与我想象相反的是，我收到的几乎都是好评和夸奖，他们全都认为我很努力，并且勇敢。

　　我之后经常和Claire一起写作业，有了朋友的支持和陪伴，我也好过了很多。扛到学期末的时候，我居然没有挂科，吊车尾一样，顺利度过了第一学期。

　　Claire问我，你还打算休学吗? 还是继续这样，接着过下学期。

　　我说我需要想一想。尽管我被朋友拖着推着过了及格线，但是我真的应该，理所应当地继续这样度过我的研究生生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