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梦魇兽（一） 老城区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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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梦境很奇妙，它是对现实的反映，又是内心的投射。
人是梦境的主宰，又是梦境的困兽。
在天马行空的梦境中，人往往上一秒在山间，下一刻便到了校园。
跳跃之大让人猝不及防，醒来后在回忆，细节已记不清。
没有人不想控制梦境、不想在梦境中脱离现实的束缚，遵从本心，追寻自由。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奶奶过来看我了。”杂货店内，女孩坐在柜台前，双眼红肿，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她隔着屏幕轻柔拂过手机中奶奶的照片，时不时低头拭去眼角的湿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手的主人屈指敲了敲柜台，手链上垂下的珠子与玻璃相碰，声音清脆。
“买东西。”少年的嗓音比碰撞声更为清冽，淙淙如流水，微缓的腔调又使他的声音多了份不易察觉的温柔。
女孩赶忙收拾好心情，手脚麻利地将他要的东西帮装好。
少年付好账后却没有马上离开，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串干花手链，轻轻放在柜台上，〝你掉在路上了。”
女孩愣住，她一眼就能认出，这条手链是奶奶留给她的那条，可她明明有一直带着。
她下意识低头，左手腕上空空如也，似乎真如少年所说——她不小心掉在了路上。
可是，她早上根本没有出门，而昨天睡觉前，手链还在她手上。
女孩保持着不可置信的表情，抬头刚想开口询问，但面前哪还有少年的影子。
拐角处，少年背靠着墙，他歪头看了眼追出来的女孩。后者并没有发现他，在店门口徘徊了一阵后，有些出神地回到店里。
“我应该收取报酬的——哪怕是在梦中也要摆管好私人物品啊。”他嘴角挂了一抹浅笑，手指在虚空中随意向下划过，如同拉开连通异世界的拉链，一条流动着斑斓色彩的裂缝出现在他面前的虚空中。
少年的指尖探入到那一小片的虹光中，准确无误地从中抽出一朵白色的小花。
“你昨天答应过会送我山中的花，就拿这个当报酬好了。”
少年把花别在衣领最上端解开的扣子上，尚带着露水的花染湿了他的指尖，他低头舔了舔指。
依旧没有味道，不像是现实中的露水，会有丝丝缕缕的甜味在舌尖绽开。
他抓了把发尾，决定有空就去逛逛现实中山。
左手抬起，袖口下滑，刚好露出表盘，时针正指向“6”。
现在慢悠悠走过去刚好早读。
少年在心中计算好步速，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沿着树影指向的方向走去。
晨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树影也随之轻晃，几点斑状的光影漏出，落至他的发尾，又调皮地偏移，躲在少年胸前别的校牌上，让【微生玥】这三个字染上阳光的温暖。
手机振动，他从兜中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Y：今天晚上有一单，来么]
随后跟着一张截图，微生玥粗略看了下，处于刘海投下的阴影中的杏眼微眯起。
［卫生院：这种客户别推我。］
他打完字后点击发送，又驻足盯了半晌，觉得力度还是不够。
［卫生院：再推拉黑。］
发送完这行字后，他满意地关上手机，继续顺着风的足迹一路走至校园门口。
插在兜中的手长指一划，流光四溢的裂缝凭空出现，手机毫无阻碍地没入其中，兜中空无一物。
顺利走过检测金属物品的门，微生玥惬意地掩唇打了个哈欠，昨晚彻夜未眠，以致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阴影，他摇了摇头，将星点的困意驱散。
比他预想的要早一点，离早读开始还有十多分钟，教室里热闹非凡，早餐的香气、聊天的笑音与急急抄作业时翻书的“哗哗”声混杂，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微生玥走到最后一排，他的位置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他一路走来，没惊扰到任何人。
坐下后，他将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扒拉下来盖住头，打算浅浅补个觉。
意识沉入到黑暗中，一点微光扩散，照亮意识所及的各处，教室中的声音仿佛隔了层纱，朦胧模糊听不真切，轻柔的像是儿时睡前的安眠曲。
梦境中，微生玥眨了下眼，周围场景构建有了一点雏形，他将手放在空中向旁划过，本来仅是浮现出色块的画面勾勒出线条，逐渐补全细节。
这是一次书房，成排的书架使这里更像是面向大众的图书馆。
微生玥走向白色的那排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大小相同的笔记本，所有白色书架都只剩下最上面一层空着。
他抽出最旁边的一本，打开到中间，两指间出现一支钢笔。
〖108.帮住门口杂货店老奶奶再与孙女见一面〗
他找到自己寻找的内容，钢笔在五指间转过快成虚影，落在字后面的方框中，手腕一抖，打勾，勾尾飞出方框，与其他的勾成平行状态。
悬于书房正中间的沙漏中一粒金色沙子稳稳落到下方金色的沙山上，微生玥比对了一下，大概已经落了三分之二。
今天晚上去哪里呢……
犬牙抵在钢笔笔盖上，微生玥一目十行扫过纸面，暂时拿不定主意。
扶在书脊上的手一握，书“啪”地合上，自动回到原处。
远处，又有一本书被无形的力牵引向他飞来，封面上“入梦师守则”五个烫金字体醒目。
他倚在空中，这本守则已经被翻了上千遍，哪怕主人再怎么小心，纸页也难免发毛卷起。
不同颜色的标记分布在纸面上，越是重要的点颜色越深。
墙上的钟分针贴近数字“8”，秒针转动、齿轮摩擦声逐渐提高，不断提醒他时间快到了。
微生玥闭上眼。
现实中，少年长睫颤动，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清明，远没有一般人初醒时的迷茫。
赶在铃声响前，他把衣服扒拉下来，搭回椅背上。
坐班老师踏着欢快的铃声走到讲台上，啪地一下将教材放在桌上。
像是一个暗号，所有学生不约而同读起了书.
是母老虎啊。
微生玥挺直了腰板，把注意力放到课本上。
二班的班主任蒋珍敏老师，是级段有名的〝铁血班主任"，管理班级手段严格，为人老辣，被她带出来的学生私底下没少骂她。
她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经常辣手摧祖国的小白花。
此时此刻，她的面色十分阴沉，班里人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有人要寄，千万不要是我，他们在心中祈祷，脑海中名为老师目光雷达的装置已经自动开机.。
微生玥正在读书，突然觉察到一束凌厉的目光，脑中警铃大作。
他一点点将视线从字上挪开，小心翼翼抬头，与班主任大眼瞪小眼。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祷告……读书声中，那个众望所归的捣霉蛋出现了。
无需过多语言，微生玥默默抚平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跟在班主任身后离开了教室。
"坐。"办公室中蒋珍敏老师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平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尖，镜面上冷光一闪而过。
微生玥谨慎地坐在椅子边缘，双腿用力以支撑身体。
"练腿部肌肉呢？〞蒋珍敏老师瞪了他一眼，声音提高。
被她这么一说，微生玥又往后坐了一点，解放双腿。
蒋珍敏老师看着一脸乖巧懂事的男生，后者无辜地冲她眨巴了下眼，比一般人要精致得多的五官比例完美。
冷白的皮肤在光下晃眼，更显得眼底那一层乌青醒目。
"你昨晚去了哪？〞蒋老师单刀直入，一双眼紧盯微生玥，不放过他任何一点表情变动。
微生玥怔了一下，下意识的行为落入到老师眼中被扭曲为心虚。
蒋老师气不打一处来，手指在扶手上用力一点，但声音反而降低，好似怕被人听到。
"你半夜去老城区干什么？〞
老城区治安一向很乱，经常发生抢劫事件，半夜更有三教五流的人活跃活动，怎么说都不该是微生玥该出现的地方、应该出现的时间。
为了防止微生玥抵死不认，蒋老师把手机打开。
屏幕上，少年一穿着黑色的风衣，双手插兜，头微侧过是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微生玥的视角中，画面里他的身边有一位佝偻老者，她珍重、用力地握住手中的干花手链，眼角泪光凝成一点。
死者取得出行证件后便可以离开学境之所，出现在死前最后侍着的地方，由入梦师接送，带死者入思念之人的梦。
人死后，执念深者灵魂归于梦境之所，被梦境之所同化，不归属现实之人的范畴，带他们入梦不算违反守则。
杂货店老奶奶是在老城区突发心脏病去世的，因此她离开梦境之所后出现在了老城区，微生玥也只能去老城区找她，谁成想竟然被拍到了。
入梦师的存在处于生者的禁忌知识范围，他又不能说实话，一时间与老师相顾无言。
"微生玥同学，你现在是学生，首要任务是读书，别和那些社会上的混子混在一起……"老师痛心疾首，看他的目光透露出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她长篇大论了一阵后，拧开保温杯，打算润润嗓子，继续规劝迷途的羔羊。
微生玥也终于想好了借口，赶在老师开口前抢话。
"老师，我是去收拾遗物，"他垂下眸，声音很轻，〝昨天晚上，我收到通知，我之前住的那筒子楼里的一个爷爷去世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尾微微泛红，因淡及伤心事，尾音不自觉颤抖。
"我在老城区长大，奶奶去世后是那一幢简子楼里的老人将我抚养长大，哪怕后来我被收养，我依旧视他们为亲人。〞
“他们是我的亲人，我是他们的孙子。爷爷的女儿从外地赶来时快十一点了，她明天还有工作，着急回去，我就跑去帮忙收拾遗物。"
微生玥别过头，又蕴酿了一下情绪，低声道："她给我留了联系方式，您不信的话，可打过去问。"
蒋珍敏老师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心中作痛。
微生玥的家庭背景学生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上面确实标注他是老城区出身，父母双亡，从小跟着奶奶。
十年前他的奶奶离世，剩他这个孤儿靠社会救济生活。
他平时总爱坐在座位上，也不与人交谈，偶尔将目光从书上挪开，视线扫过教室，在打闹的同学们身上停留几秒，又埋头看书。
这些蒋珍敏都看在眼里。
在她看来，从小没怎么接触同龄人是微生玥孤僻性格形成的原因，正因如此她格外交注这个孩子。
越是在意，越是喜欢这个学生。
除了性子独了点外，微生玥简直是按好学生的标准长的。
成绩还在其次，这个年龄的男生普遍好动急躁，而他则像是山间的一股溪流，安静温和，看着他，心中的浮躁也渐渐被抚平。
或许这也与自幼的生长环境有关，不过听说他已经被新的家庭认养，那家人很宠他，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让微生玥留下联系方式，又告诉他，回去后如果太困可以睡一个早读。
虽说情感上已经偏向这个乖巧到令人心疼的孩子，但出于教师的谨慎，他还是要确认一下，绝对不会让这个孩子误入歧途。
走出办公室的微生玥抿了抿唇，看照片中月亮的位置，大概是拍摄于凌晨一点多。
这个时间点，正是老城区中的大小势力活动的高峰期，不会有人会闲着没事跑老城区。
虽然是自己长大的地方，但微生玥对老城区没有丝毫归属感。
在他看来，那充斥着肮脏与堕落的地方应该被取代。
角落中肆意生长的罪恶总是能恶心到他，在那欲望的泥潭中生活的每一天都在刷新他的世界观。
也只有外围那些因为不舍而不愿搬离生活了几十年的家的老人是其中的清流，他们教会尚且年幼的他很多道理。
又一次在明里暗里的注视下坐回座子上，微生玥趴桌上闭上眼，再次进入梦境。
这次他没有回到书房，黑暗迅速褪去，脚下道路因下雨而湿潮泥泞。
老旧的路灯接触不良，伴随着轻微电流声而不规律闪烁，灯罩中蚊虫飞舞，看得微生玥头皮发麻。
他是真的受不了密集的虫子。
灯光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抬起手，黑色风衣袖口下滑，露出腕表。
“咔——”
蚊虫禁止，雨丝悬在空中，灯光呈射线状穿越过雨幕，照亮灯光下孤单的身影。
秒针、分针、时针逆转，周围的一切都被按下倒退键，水坑中水波圈圈收缩，水花蹦回至圆心，一颗颗雨珠.退回到云层。
"找到了。"
微生玥停止转表，朦胧的远方一点光晕刺破夜幕。
他看向天空，月亮恰好自满天乌云中挤出，柔和的月光比灯光更明亮，清冷无言地为夜归人照明。
“咔——”
云层开始移动，远处的光晕迅速放大，一辆平常的私家车从他对面的道上开过。
“咔——”
时间停止的恰到好处，眼前的月、灯光下的蚊虫与照片中完美重合，微生玥走到车边，大致比对了一下。
应该是从副驾驶座拍的，拍照的人身高在一米八到一米九的范围内。
可惜当时一门心思全放在老婆婆身上，没有注意周围。
梦境是现实的投影，完全由人的主现决定，现实中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在梦境中由人主观臆断决定。
而入梦师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境，将那些充满未知的事物抹去。
但也仅限于此，现实中不知道的梦中更不可能知道。
就好比现在，他昨晚只注意到有车驶来，除了车型与颜色外一无所知，在梦境中，车型与颜色有了，车牌一片模糊，透过挡风镜往里望，也是一片的空白。
纯粹的空白，像是待涂鸦的白纸，毕竟他也不知道车内布局。
似从远方飘来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微生玥一挥手，眼前的场景起皱，无形中的手将它像纸张一样揉成团，纸团化为流沙消失在黑暗中。
微生玥捂着头，心道还是没控制住念力。
连续一整周帮助死者入生人梦，他的念力濒临透支，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挤出一些去构造梦境，一不小心就超过了他为自己设下的度。
念力是入梦师的能量名称，除了自身产生外，还可以通过梦境之力转化。
念力透支，往往伴着各种负作用。
有些头疼，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教章，打算找一个在做白日梦的人补一下念力。
结果或许是今早班主任来了这一出，他亲爱的同学们一改往日的困倦，个个精神饱满，感觉还可以与催人入睡的英语单词大战三百回合。
无法补充念力的微生玥抽了下嘴角。
来个人做一下白日梦吧，孩子快无了，救救孩子！
正当他一脸漠然地盯着水杯出神时，余光中一只手伸了过来，往他桌角放了个东西。
手主人做得十分隐蔽，在其他人眼中，他只是走在走道上，连脚步都没有停。
微生玥回过神，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走在后排的人很多，三三两两并肩进出门，根本分不清刚刚是谁。
微生玥放弃探究，夹起桌角上形似小纸条的便签，用指尖将其展平。
[出来聊聊，楼上空教室]。
搞什么？微主玥皱起眉，本来就因为头疼而稍显烦躁的心更加躁动，他强压下不满，理顺心情。
入梦师的自我修养之心平气和，越是平静，越容易入梦。
他习惯性看表，距离上课还有7分钟。
顺着楼梯上去，拐角处的墙用玻璃制成，从这往下看，可以将大半个教学楼收入眼中。
其中微生玥最喜欢看的还是三楼的天台，总有些追求打破禁忌的快感的小情侣躲在天台的角落，互诉爱情。
想着还有人在楼上等，他加快了脚步，连跨几阶台阶。
空教室里的人正咬着大拇指，似乎有些紧张，以至唯一的光源被挡了大半、微生玥蓦然出现于阴影中时，他差点被吓到原地弹起。
微生玥没有进去，抱臂倚在门框边，矜持地冲他抬了抬下巴。
他对这个人印象很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魇兽（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