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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淮江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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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洲最后的三张牌竟然是红桃4、红桃5、红桃6。
“江少没走心,让我侥幸旗开得胜了。”他用屈起的食指敲了敲放在程予秋手边的第一张牌,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江少第一回合就抛出最小的牌,那么不论我是以最小的牌或最大的牌迎战,江少都势在必得。毕竟这游戏叫田忌赛马,资源安排的不合理,也就不占优势了。”
他每说一个字,江凯旋的脸色就黑一分。等他调侃完,江凯旋半身后仰,深呼吸了一番,调整好状态后才挤出一个看上去还算和气的笑来:“贺少很有心得嘛,只一局看不出什么,咱们多来几局过过招。”
贺知洲点头,示意奉陪。
从第二局开始,江凯旋就宛如陷入了必输的魔咒。似乎这场游戏的基调在第一局时就已经定好了。不论他的牌面再好,胜率再大,都会被贺知洲一张牌或者一轮强势击破。他逐渐在贺知洲诡谲的目光下发现,贺知洲的每一次攻或守都是在牵着他的鼻子走。他不知不觉间只想着如何对抗,而完全忘却了自我搭建。
最让江凯旋无法忍受的是,贺知洲每每小胜一局,都会以江凯旋的角度寻找突破口,以此来表现自己实在胜在侥幸。这份“谦卑”更是让江凯旋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同时也更激起了他要与之一战到底的决心。
毕竟哪有赌徒天天输。
可在连输十局后,江凯旋最先看的人并不是坐在对面的贺知洲,而是正站在二人中间聚精会神码牌的程予秋。
贺知洲微微蹙起眉心:“江少自己的荷官,用着自然比别人放心。”
江凯旋忍住了要在人前发作的念头,转而冷哼一声:“我怕贺少不放心。咱们换个人来。”
闻言,程予秋身形一震,码牌的手也跟着顿了顿。尽管江凯旋决定临时更换荷官,程予秋还是在无人替换的情况下继续有条不紊地洗着牌。
直到有人应了一声,程予秋才将码整齐的牌交到了他的手里。
这人瞧着面生,应该是跟着某个能搭上线的朋友一道来的。
江凯旋瞄了他一眼,男人立刻将手里的牌迅速打乱重整,没有技法,更不谈视觉美观。匆匆整理好后,他蹩脚地模仿着程予秋的手法,将十二张牌按顺序摆放在一条直线上,又用骰蛊齐齐推到二人眼前。
这一局,江凯旋比前面的那十局输得更彻底了。
贺知洲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面上仍旧云淡风轻,可从他掀牌的速度与力度来看,这会确实有些不耐烦了。
和江凯旋的脸一起黑下去的,还有正准备拢牌的男人的脸。他看上去较起初的兴致勃勃而言,此刻已经略显苍白了。那双一刻不停左顾右盼的眼睛来回揣摩着两人的心思,等一局结束,他的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财神今天不眷顾我,肯定也是为贺少接风去了。”江凯旋拿出根烟点上,凝眉嗤了声:“十一局,五百二十八万,随后会打到贺少的账上。也算是我为贺少回国筹备的一点心意。”
输了就是输了,还欲盖弥彰地扯什么心意。
贺知洲自然不会这么直白地恶心人,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那得到江少心意的契机可真让人为难。”
江凯旋差点被烟呛了一下。
接下来,见两人没有要再玩的意思,好些个眼生的人也都凑过来递话题套近乎,开始为今日聚会的主要目的各显神通。喝了几杯酒,聊了聊圈子里近日的八卦,谈谈时下呼声最高的经济政策。眨眼间,聚会就接近了尾声。
贺知洲起身穿上外套,一些人还在没眼色地递酒,他一一婉拒,小麦色的面庞上也浮出了淡淡的粉红色。
江凯旋怎会放过这个时候,他朝涌上来的人摆了摆手,不屑地说:“贺少喝大了,站都站不稳了,当心待会栽了跟头,要你们跟着回去陪护呢。”
想要跟贺知洲回去的人还真不少。尤其是有几个颇有姿色的,一双眼睛冒着金光,视线像锁定猎物似得追得格外紧,他们毫不掩饰眼里的期盼与面上的谄媚,纷纷蠢蠢欲动,就等贺知洲发话。
贺知洲没有分毫醉意,区区几杯洋酒而已,灌倒他实在太过牵强。但江凯旋的一句冷嘲热讽倒是顺了他的意,他紧跟着就说:“江少提醒我了,我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喝了酒握不住方向盘,只好劳烦——程总顺路捎我一程了。”
江凯旋眼中戾气猛地窜了上来。谢思明见状想要为贺知洲重新挑一个人选,但他囫囵环视一周,发现这件事只有程予秋去做才是最合适的。因为就算程予秋运气好搭上了贺知洲的线,在外人眼中,也是江凯旋和贺知洲关系的更近一步,与其他人毫不相干。
被突然提名的程予秋那股惊诧劲已经过去了,他飞速转动着脑筋,说:“既然贺公子都开口了,那我就替江公子送您回去,以免贺公子酒后误事,让江公子担心。”
他边说边往外走,同时穿上了黑色大衣。他走到贺知洲身边,亲自为贺知洲打开了门,并侧身一退,为众人的离开让出了足够的空间。
江凯旋的怒意被程予秋一句话消褪了几分,他扬了扬眉,朝贺知洲礼貌地笑了笑,跨出门不过几步就消失在了浓郁的夜色中。
这片地方连同地皮都是谢思明买下来的,除了外表不同于纸醉金迷的高端会所外,其余皆与之无甚差别。江凯旋不经常来这玩,谢思明也是。但如果要宴请一位身份地位都与自己相当的人,那江凯旋一定会选择这里。
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可以为所欲为。
“贺公子,我去拿车。”程予秋招呼了一声,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湖面上的风夹杂着零星水气与阵阵腥味扑面而来,带起一串汨汨的细响。涟漪将整座建筑盛在臂弯里晃来晃去,连同贺知洲的倒影也在星光斑驳里翕动。
暗蓝的水波亲吻着湖畔连成一片的鹅卵石,贺知洲摩挲着手指,目光盯向远方高高竖起的灯塔。灯塔的强光照亮了湖面,甚至能看见湖中恣意摆尾的鲤鱼。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任何声音都被放大了数倍。
贺知洲摸出了一根烟,他刚掀开打火机盖,程予秋已经将一辆黑色奔驰开到了路边。
他下车后绕过车身,站在后座门前,摆出一副随时准备为贺知洲开车门的模样:“贺公子想抽烟的话,我可以等您。”
“予秋。”贺知洲收了打火机,也一并收了烟。他站在湖堤旁,与仅隔一条自行车道的程予秋两两相望,“现在就只有你和我了,可以不那么生疏吗?”
在这分外寂静的夜里,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那样的清晰,贺知洲没有给程予秋任何听错的机会。
程予秋快被风吹僵的面孔此刻已经紧绷过了头,他的心脏似是停了一瞬,后来再鼓动跳跃,他的主人也暂时感受不到了。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要被抽干,他脑袋空空,一时什么也想不出来。
“上车吧。”见面前的人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意思,贺知洲也不急于勉强他,任由程予秋绅士地打开车门等待。
海城淮西与淮东隔着座长淮江大桥,大桥的钢桁架将路灯切割成了菱形块。长淮江上,渡轮拖着冗长的煤烟,船尾翻起层层白浪,波光粼粼间,一声沉闷的货轮汽笛声撞碎在了静谧的暮色中。
程予秋开车很稳,他全神贯注地目视前方,掐算着十字路口红灯占用的时间,从而适当调整车速,尽量减少等待的时间。
贺知洲自从上车起,他的目光就已经牢牢钉在了程予秋的身上。即使手机已经亮屏通知了很多次,他也置之不理,直到铃声乍然响起,他这才不耐烦地瞄了眼来电,随后摁下了接听。
“嗯……现在?……好,我这就去淮海公馆。”
他刚挂掉电话,就见程予秋已经在路口掉转了车头。
“你是自己来海城的吗?来了有多久了?”贺知洲突然问。
程予秋不假思索:“不是,我是跟着江公子来的。已经五年了。”
贺知洲沉默了一会,直到程予秋以为后座的人不会在说话时,又听见他问:“所以你和他在一起了?”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悄无声息地紧了紧,程予秋小心避让着欲要超行的后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到路况趋于稳定后才开口说:“江公子怎么可能和我在一起,我只要保证随叫随到,做好我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
“这样啊,”贺知洲戏谑地说:“哪怕他不给你名分,你也要上赶着倒贴?他就要和沈玉兰订婚了。”
程予秋深吸一口气,嘴唇几乎颤动着说:“沈家人知道江公子的为人,对江公子的私生活也从来都是睁一只闭——”
“程予秋!”贺知洲厉声打断了他:“江凯旋是救过你的命吗?你用得着这样人前人后地抬举他?如果你真的心甘情愿跟他,那今天晚上那场牌局,你为什么要让我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