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缘》莫梵Qin

1、梅雨 ——

　　——“梅雨时节，檐雨绵绵，他抚上我的唇角恰胜一切干燥剂，让我燥热不已。”

　　01

　　雨近乎下了一天。

　　天色昏黄，细细密密的雨丝遮掩了视线也混淆了听觉。雨帘之外，刚刚亮起的路灯也不甚清晰，遥遥地映在不远的江面，朦胧得好似碎星醉落。

　　“哎，暮暮，伞！”有人举着伞在身后高声喊。被叫作“暮暮”的青年却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去，只是将身上的外套脱下往头顶撑去算是回应。

　　雨不算小，他那几撮挑染的碎发已迅速被雨水打湿，青年用手一撩露出饱满的额头，于是那雾蓝发色愈发深沉了，似渐暗的夜色，灰蒙而温和。

　　比起行色匆匆的行人，青年的步伐却是不急不缓。他身材高挑，眉眼端正，虽不至令人一眼惊艳，但也算耐看的帅哥一枚，更何况此人十分擅长捯饬自己，因而此刻也并未见多少狼狈，简直像在雨中漫步了。然而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潇洒。

　　暮春未过，一向“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他就已换上了夏装，身上的牛仔外套还是为了方便搭配套上的。很显然，这件左一个洞右一个洞时尚元素拉满的外套并不能充当临时的雨伞，但他好面子，只能勉强装作无事发生。

　　从工作室回去的路不算远，但青年还是有些不爽地“啧”了声。他是名配音演员，圈名“岁云暮”，本名陈云岁，在圈内也算是小有名气。刚刚想给他递伞的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不偏不巧是个工作室的新人，且不提他跟人不熟，光对方暗恋他这点就足够令他敬而远之了。

　　陈云岁不瞎也不傻，既然看出对方的心思就不会给他机会。谁让人没挑明，他也不好开口直说，他可不想落得个“普信男”的称号。

　　暗恋就是麻烦。

　　陈云岁只觉雨水的湿气已钻进了骨子里，冲了半小时澡才把那股黏湿劲儿甩掉。他一心多用，一手拿吹风机一手握手机跟好友吐槽：“要是我，看上谁直接就上了，成不成一句话，哪哪么多事。”

　　是姜不吃葱：所以这就是您老十段恋情有九段是网恋还有一段是失恋的原因？

　　陈云岁敏锐抓住关键词：“什么失恋。”

　　对方很爽快地甩了个视频链接给他。

　　陈云岁眼皮一跳，遂点开视频：只见雨雾朦胧之中青年头上蒙着件外套缓行，天色阴沉，被雨水打得凌乱的发丝掠过眼尾遮掩了他的神色，配上伤感的BGM更觉悲哀。

　　视频像素不高只拍到了个侧脸，但足够让认识的人认出他来。陈云岁嘴角一抽，再一看文案：“偶遇失恋的小哥哥一枚呀。”

　　好家伙，要不是他是本人，他都信了。

　　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大致分为三类：首先是“全网求小哥哥”信息的颜狗，其次是幸灾乐祸“帅哥也会失恋的”，最后就是那群把互联网当大澡堂的——可穿条裤子吧你们。

　　眼看点赞过万且热度还在不断攀升，陈云岁只得联系这位“幸运”路人把视频删了，实在是太社死了。

　　是姜不吃葱：马上火遍全网的失恋的小哥哥有何感言？

　　凛凛岁云暮：别提失恋，别提。说正事，是姜，那“小少爷”靠谱吗？

　　是姜不吃葱：游烛说没问题。还有别这么喊，你想伺候人别拉上我。

　　陈云岁新接的广播剧改编自小说《药到病除》，作者“游炏”算是凌河文学网站上大神级别人物，其小说ip无论改成影视、动漫抑或其他什么无一不火，也因此被粉丝戏称“火子哥”。而小说《药到病除》是游炏的早期作品，据说对他来说有特殊的意义。正当众人纷纷猜测这本版权会不会卖出去时，游烛干了件出乎意料的事——他作为甲方投资了这部剧。

　　作为主役，陈云岁的声线从十七八岁、二十七八岁甚至七八十岁都没什么问题，唯有配主角七八岁，怎么夹也达不到周游那个“既稚嫩又坚定、既单纯又成熟”的要求。

　　陈云岁：麻了，这就是传说中五彩斑斓的黑吗？

　　就当他恨不得以头抢地好回炉重造好好感受下七八岁到底该是个什么状态的时候，天天跟他互损的是姜总算干了件正事给他推了个人——

　　是姜不吃葱和游烛同为凌河文学网站上的签约作家，虽然不是一个级别，但都在一个圈子里，多少有点联系。

　　“哟，我说少爷，试试。”是姜原话。

　　虽然现在是姜现在翻脸不认称呼，但他推荐的那“少爷”符合了导演的要求，现在游炏自己也说没问题，那就真没什么问题了。

　　反正就几句话的戏分，是姜说人也只是过来试试，让陈云岁就当带他上节课。

　　于是就这么敲定了。

　　02

　　陈云岁深深谙养生之道，聊了几句就赶在八点之前上床了。

　　所谓祸不单行，陈云岁失眠了。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姜说他失恋还真有点戳中他痛点了。

　　陈云岁此人对自己的脸一直有着清晰的认知，换句话说，他虽然不至于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帅，但无论是中学时期还是现在从来只有被人暗恋的分，因此自认审美多元化：只要看得过去都接受，反正颜值大多比不过他。所以他找对象不看脸看手，谁让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手控。

　　他上一任网恋对象或者说前男友就有一双堪称完美的手。

　　陈云岁是在一个叫“REACH”的软件上跟他认识的。REACH是个冷门小众软件，和市面上大多社交软件类似，只不过它的使用群体大多是手控，可以说是手控的聚集地。

　　老实说，前男友的手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好看到他主动跟人提出奔现。他想着，就冲这双手，哪怕对方长得青面獠牙见光死我也认了。

　　然而上天并没有给他这个挑战自我审美的机会——那人渣了他，背地里同时跟两三个人搞暧昧。

　　倒也算是本事。

　　贴子盖起的高楼一栋接一栋，证据一捶接一捶，陈云岁出离愤怒，果断跟人分手。

　　他丢不起这人，很干脆地卸载了软件，却也因此错过了万能网友后续扒出的瓜。

　　总之，陈云岁一气之下“吨吨吨”喝完了一大杯咖啡，现获一张失眠体验卡。

　　可能是淋了雨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第二天陈云岁只觉头昏脑胀，顶着一身低气压进了棚。他调节好自己的状态，缓缓呼出一口气，开始了一段念白：“我病了……”

　　「10月24，阴

　　我病了，病得很严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今天与明天并无不同，我只是在不知何时病了……我不能打破此时的平衡……我捡到了一颗特效药。

　　海边的风浪很大，云与海面靠得很近，在一片令人目眩的猩红中，我看见了他。

　　海浪一下又一下地席卷着礁石，他浑身都湿透了，尚未愈合的伤口在海水的刺激下淌下如泪一般的血。听到有人来了他只像早有预料般一掀眼皮，笑地浅淡。

　　我惊恐地发现，我无法扣下扳机了。

　　我听见他说——」

　　“很高兴再次相遇。”男人椅在录音室的门边，轻缓地念出未尽之词。陈云岁正从隔音室往外走，闻言脚步一顿，恍惚之间，他仿佛浸在了血色的海水里，头晕目眩地答道：“你到底是……”

　　“哈哈哈，还没出戏呢暮暮，”配音导演何临笙笑着介绍道：“暮暮，岁云暮，咱小妄的CV。”他又一指男人：“我们的作者大大游炏，大家都第一次见哈，没想两位都是大帅哥啊。”

　　何临笙并非客套，哪怕眼光再挑剔的人来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如果说陈云岁的颜值分里掺和了他精心打扮的结果，那么游烛就是单纯的帅。只见他懒散地半倚着门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扣在头顶，说话间勾勒出一道清晰的下颚线。他的五官俊逸，剑眉之下如墨的眸色更衬得他那双特殊三白眼格外冷厉深邃，锋芒半露。

　　不知提及了什么，游烛忽然勾唇浅笑，他向陈云岁伸出手，那点锋芒于是就被压了下去：“久仰大名了暮暮老师。”

　　陈云岁被他低沉的嗓音一激，觉得耳廓要着火了，忙不迭地伸出一只手与他相握，目光下意识落到二人交叠的手上。

　　这一看，他的目光便再没收回。众人还在热切地交谈，可陈云岁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只手，心中“啊”了一声险些叫出声来。无他，只是因为这分明是他前网恋对象的手。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双手了。十指白而纤长，指甲修剪整齐圆润，微曲间青络凸显、骨感分明，一颗殷红的小痣缀于左手食指骨节间，如红豆般诉尽思绪——他曾经无比终爱于它，以至梦境都染上缱绻，妄图以最敏锐的舌尖尝就。

　　原来是你。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望向游烛左手腕骨上的沙漏形胎记，感觉自己半只脚踩进了火坑。他在聊天过程中没怎么隐瞒自己的身份，如果对配音圈有所了解又刻意去查不难猜出他。这要是真猜出了且对之前分手的事不满，啧……

　　陈云岁还在思考后路，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见一个顶着鸡窝头的青年：“是姜？你怎么也来了？”

　　是姜嘲一旁努努嘴：“防止某些人被拐走。”

　　旁边的娃娃脸小声嘀咕了句什么，然后跟他握手：“暮哥好，叫我寿司君就好。”混这些圈子的叫什么的都有，陈云岁接受良好，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叫‘少爷’呢，是姜这么喊你。”

　　是姜一挑眉：“你这珠玉在前，我们人造玻璃怎么好现丑？”

　　陈云岁一噎，心道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嘴不饶人。陈云岁之前配了个特事精特做作的角色，短短几句话不知怎么的在某音火了，由此得了个“事精大少（小）爷（姐）”的称号。对于这个梗，粉丝调侃，路人乐呵，朋友幸灾乐祸……真正受伤的只有陈云岁一人。

　　03

　　闲聊两句后陈云岁便带着寿司君进棚了。和陈云岁预料的差不多，寿司君顶着张偏幼的娃娃脸，一开口就是清澈的少年音，稍微一夹，奶声奶气的正太音就出来了：“拉勾……”

　　「“我们说好了的，”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伸出手，丁点大的人，脸上的奶膘还未褪却就已学到几分成人的固执：“拉勾！”

　　“我们大人不拉勾，”男人的脸蒙在夜色里，让人瞧不真切，他蹲下轻握男孩的手合拢，然后单手握拳轻碰：“说好了，我们还会再见，在你需要我时。”

　　“需要？”

　　男人的嗓音似透露着无奈：“小妄啊——”

　　＊

　　“小妄！”

　　同伴焦急的呼喊声将他从岁梦中唤醒，小妄先瞥了一眼被镣铐锁住脚腕的男人，随后压低了嗓子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枚子弹穿过帐篷直直地射进同伴的额间，刹那耳鸣突起，同伴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些什么，他却只看见那双瞪大的眼。

　　“节哀。”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死去的同伴向后倒在席间，眉心处的小洞汩汩地淌着血：“这是他的命运。”

　　小妄忽然喘不上气来，太快了，实在太快了，不过眨眼之间，就没了一条人命，他纠着男人的衣襟，手臂青筋暴起，他想要质问又似寻求支撑，最终，他开口喊道：“敌人夜袭！全体警戒！”」

　　“这里就埋伏笔了。”是姜看了原著，小说不长，他简单翻翻知道了大概：“其实子弹命中眉心后不像影视里开个洞流血，由于头骨盒里面的脑浆的巨大阻力严重影响它的弹道稳定性，子弹会在头颅内翻滚，小口径枪弹弹道性更不稳定，翻滚更剧烈，最后出来时脑壳都不一定有——不过游戏吗……”

　　游炏似乎被这段话镇住：“这算过度理解吗？事实上我并不清楚相关知识，我想大部分人也都是通过影视作品了解。”

　　是姜耸耸肩，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我写东西习惯百度了。”一回头，陈云岁他们已经录完了，寿司君站在原地，何临笙正同他说些什么。

　　“嗓音条件不错，可以先从群杂配起。”何临笙以前在配音圈里也是靠近塔尖的那批人，整个工作室能发展至今很大一部分程度离不开他，后来不知道怎么嗓子毁了，就退而求其次，创建工作室，当了配音导演。

　　寿司君知道何临笙是赏识人才，他这话也算向他抛出橄榄枝，于是半是感激半是郑重道：“谢谢前辈。”

　　何临笙笑着直摇头：“我算什么前辈啊哈哈哈。”

　　寿司君不再说话，目光下意思开始寻找是姜，察觉对方好像并未注意到他时，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脸上浮现出失落的神色。

　　是姜快步走上前去，右手握拳平伸：“你在那傻站着干什么？怎么配个小孩人也成小孩了，委屈个什么劲，你这回做的不错，喏，给你碰。”

　　寿司君沉默不语，只是很认真地碰了拳。陈云岁目睹了全过程，对于是姜“勉为其难”的行为下了定义：哦，死傲娇哄人呢。

　　再看看一旁面带微笑的游炏，陈云岁觉得瘆得慌，也不知道是姜说了什么。他这样想的也就这样问出口了。

　　“也没聊什么，就说我语文阅读理解不错。”是姜在屏幕上点了点，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摸出一张卡片递给陈云岁：“下次别再用你那外套上热门了，有雨记得躲。”

　　陈云岁接过一看，是张书店打折卡，满200送20。虽然不知道书店老板给是姜打折卡的初衷是什么，但一定不是让他去躲雨的。

　　分别时游炏主动道了别，是姜接受良好，一手揽着寿司君一手挥别，只剩陈云岁神色诧异，越发怀疑他们俩聊什么，怎么突然就这么熟了。

　　聊了什么不重要，游烛在陈云岁的注视下轻笑出声。是姜打字时故意向他这边偏，故意让他看见那句未发出的话：“周游，无疑点。”

　　重要的是，游烛或者说周游心情很好地向陈云岁发出邀请，他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调查与质疑，反正他的目标至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摘下棒球帽，露出俊逸的五官，唇畔含笑，整个人似乎都在绵绵细雨中柔和了，偏偏曲起的指节间那红痣如火灼灼一路烧进陈云岁的眼中心中：“外面还在下雨，顺路，一起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