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生》迅速撤退

1、落地

　　夜色浓稠，天阴着细雨，缠缠绵绵的。
　　凌晨一点的H城依旧灯火辉煌，机场不时会有飞机降落起飞的轰鸣声。雨夜里的霓虹灯和轰鸣声像是被泡发了般，都闷闷的。

　　十二月初，寒流突袭h城，许哆走出机场，身上穿着在北方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比较厚实的呢子大衣，竟也难抵着h城这又闷又潮的湿冷，连嘴里呼出的雾气还没成型就消融在潮湿的夜色里。许哆在北方也没待多久，竟有些不适应h城的冬天了。

　　凌晨一点机场的人不算多，许哆带着口罩和鸭舌帽混在等出租的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五六分钟后终于轮到他上车。
　　\"去泷家港半湾臻苑\"他透着满是疲惫的嗓音说。这里去泷家港即使是半夜也要接近两个小时，开夜车的司机师傅并不多言，习惯性地留给风尘仆仆的旅客片刻安宁的空间。

　　许哆窝在后座，望着车窗外，远处点状的灯光在雨幕中练成模糊的线。在天上飞了四个小时，在地上又要跑两小时才到家，原本蜷缩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但湿气使他刚拆线的手臂开始隐隐作痛。

　　这几年他回h城的频率愈发减少，今年到年底还是第二次回来，周边的环境显得熟悉又陌生，仿佛他早已不是这座城市的游子而是游客。

　　当出租驶入市区时，商业大厦的LED巨幅海报在夜里依旧锃亮，海报上熟悉的人影在许哆的余光中迅速被捕捉，抬眼一看，是林语伦盛世华乐的演唱会宣传海报，一身黑色礼服侧身而立，半低的头只留了个侧脸和背影，像是一枝黑色玫瑰，显得优雅又矜傲。

　　到家后已经是凌晨三点，许哆打开灯粗略地环顾了这个半年多没回来的家。房间应该是这几天才打扫过，床单被罩也换了干净的。但半年多没人住，大抵还有雨夜的渲染，一股透骨的孤寒扑面而来让许哆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许哆简单收拾了下就跌入被窝，原以为会很快入睡，但困意像被惊起的鱼群，四处乱窜却难以捕捉。

　　许哆划亮手机，拉下信息栏，在一众未读资讯新闻中，并没有很刻意地点开林语伦的相关推送。早些时候也就看了个标题知晓个大概，新闻标题总是能以最简短的文字囊括最多最重要的信息，娱乐新闻更甚，太会拿捏大众的关心点。

　　\"林语伦lawr即将开唱，绯闻小男友Jerry无畏舆论压力将做特邀嘉宾倾情助阵。\"许哆点开标题，文章尽职尽责大片篇幅宣传了此次万众期待的林语伦的演唱会，现已公布的邀请嘉宾逐一罗列，文章最后采用小一百字盘点了下关于lawr和Jerry捕风捉影的情史。

　　许哆失笑，见惯不怪的娱记笔法，这种绯闻新闻永远都只有媒体用一些捕风捉影的信息然后自己编。其实也不怪娱记八婆，是林语伦早已修炼为滴水不漏的老狐狸罢了。

　　一时兴起，许哆在搜索栏中输入自己的名字和林语伦，回忆猜想两人名字并列的新闻估计都两三年前了吧。不料最近一次的新闻竟是一周前。
　　\"lawr和Lucas十年情断，令人唏嘘。\"

　　什么啊，一溜下来居然全是关于分手的新闻。许哆心头哽住一口气，不上不下，闷得有些难受，但他并不想承认自己不爽，索性关机睡觉。

　　许哆在一阵冲水声中悠悠转醒，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早上十一点，还有些慌神，睡眼懵懵走出房间才想起应该是阿慧嫂来打扫了。

　　\"早啊，阿慧嫂。\"
　　\"好久不见许先生，\"阿慧正在打扫客厅的卫生间，听见许哆出来，赶紧停下手头的事情来招呼他，\"啊唷，许先生半年多没回来，怎么瘦了这么多。\"

　　阿慧已经五十好几了，许哆还没北上发展时，就请她做了家政阿姨，现在算下来也快有十多年时间。许哆天生生了副好皮囊，尤其是眼睛又大又圆，又黑又亮，有一个很通俗但非常贴切的形容，就像两颗黑葡萄。因为眼睛，使许哆即使面无表情时，也带了几分天真无害，很是讨人心软，更别说像阿慧这种年纪的女人。况且许哆性格温软良善，一直阿嫂阿嫂的叫她，阿慧虽然自知自己不过是个家政嫂，但也忍不住在心底把许哆当半个孩子对待。

　　今年已三十有三的许哆，此刻顶着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鸡窝头，胡子拉碴，睡眼惺忪，活像一只冬眠还未结束，毫无戒备的松鼠。

　　\"艺人瘦了总比胖了好咯。\"许哆转身去厨房冰箱掏了瓶水想喝，语气懒懒的。
　　许哆习惯性左手拿瓶身右手开盖，刚想使劲手臂就发疼，下意识嘶了声，遂换到左手使力。

　　阿慧发现不对劲，关心问道：\"许先生右手怎么了？受伤了吗？\"
　　\"上个月拍戏不小心摔了，前几天刚拆了石膏，医生说平时注意点就没什么大问题，很快就能恢复的。可我这粗心鬼就是老忘哈哈。\"许哆满不在乎地说，说完还笑着挠了挠自己的鸡窝头。

　　倒是阿慧听完吓得紧张不行，拉着许哆左看右看，满眼都是心疼，絮絮叨叨的：\"哎唷，您一个人跑这么大老远去工作，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亲人朋友都不在身边，哎唷，可怜的仔，瘦了这么大圈，还受了伤。石膏，石膏哦？骨折了吗这么严重的？\"

　　许哆被阿慧嫂的絮叨啰嗦逗得乐不可支，抽出手安抚她，\"没大碍啦，都快好了。\"

　　\"林先生知道吗？林先生知道也要心疼死了的。\"

　　许哆脸上的笑容在听到林先生仨字时，顿了两秒，然后缓缓下落，声音却不显落寞：\"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这点小伤没必要给别人知道，平添困扰。\"

　　阴雨过去，第二日放晴，回归令人舒适的h城的冬日气温，连带着心情也变好了。许哆简单拾掇了下，穿了件白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夹克，再加一副墨镜，出门觅食。

　　本来阿慧嫂还客气地问他要不要给他准备午餐，许哆连忙婉拒。阿慧嫂做什么都很完美，就连最是挑剔的林语伦也对她无话可说。但唯独厨艺这块，不敢恭维。大概五六年前，许多生病，得阿慧嫂照顾了一段时间，吃了一周阿慧嫂做的饭，时至今日依然记忆犹新。

　　算算时间，阿慧嫂来家里做事有十年了。
　　十年的时间。

　　许哆难得闲下来，独自在曾经无比熟悉的基隆商街边走边逛，走走停停。
　　因为临近演出，大街小巷挂满了林语伦演唱会的海报宣传。

　　十年的时间，林语伦的演艺事业依旧如日中天，甚至稳步攀升。
　　而他许哆，带副墨镜肆意走在大街上也不再担心有人认出，就算不带墨镜，怕是也没几个人能认得他。

　　很难不唏嘘。

　　午后许哆顺道去了以前钟爱的一家咖啡店，这家店正好面朝着仙后湖，门口还有两棵超大的鱼木，夏初的时候开满树黄绿色的小花，树荫投射下来同湖面波光粼粼，无比惬意。

　　许哆点了杯榛果拿铁和一份香草冰淇淋，选了个僻静的靠窗边的位置，一眼可以望见湖面。他刚摘下眼镜准备独自享受这个悠长闲适的美好下午茶时，背后就传来熟悉的人声不太确定地叫住他。

　　\"Lucas？\"

　　许哆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留着板寸的男子，身边跟着一位穿着干练但脸稍显稚嫩的女子。

　　\"阿楠，好久不见。\"
　　那男子叫余楠，是林语伦的助理，女子则面生，没见过。

　　\"真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刚到家。\"

　　\"这是lucas，许哆，是，\"余楠不明显地顿了下，看了眼许哆再回头朝女子介绍道，\"lawr的好朋友，刚出道时你还小，那会儿很火的，现在去北方发展了，你这个年纪应该听过但不太熟悉。\"

　　余楠带着不失礼貌的玩笑语调介绍着，许哆不甚在意地笑笑。他和余楠认识多年，也算得上一句朋友。

　　许哆挂着招牌笑容同女孩打招呼，绅士地伸出手，女孩有些羞怯地回握，双颊染上点点不明显的红晕，然后小声辩驳道：\"Lucas我知道的，我上小学的时候可喜欢您了。\"

　　小学？许哆内心哭笑不得。

　　余楠打发女孩再去买杯咖啡，笑着摇摇头对许哆说到：\"这阿歆是刚进公司对接新媒体的新生仔，平时装的倒是挺稳重，今天却冒冒失失，看来真的是你的小粉丝啊。\"
　　\"难得有小朋友还认得我，受宠若惊。\"许哆笑着回。

　　余楠顺势问：\"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大概，三个月吧。\"

　　\"三个月？\"余楠有些震惊。以及记不得许哆上一次待这么长时间是什么时候了。刚出关北上的头两年算是公司在北方市场的拓荒阶段，许哆虽然经常故意抱怨撒娇，但从没说过放弃。然后在两地频繁往返，即使往往待不够三两天就马上走。
　　但那时许哆还会经常回h城。

　　\"嗯，\"许哆低着头勺了口冰淇淋，声音闷闷的，\"上一部戏不太顺利，我想着也好久没放假了，干脆休个长假咯。\"许哆仰起头，抿完嘴角的冰，放出一个得意的笑脸，满不在意但又轻快的语调，像是真心欢心这难得的假期。

　　余楠认识许哆很多年了，以前的许哆情绪很容易上脸，基本不用去猜，不好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也许是人都会长大吧，许哆也不例外，即使他现在笑得无懈可击，但能感觉到这不过是一种成年人偷懒的伪装。

　　\"lawr知道吗？他今天应该没有工作安排。\"说完，余楠又觉得后悔多嘴。

　　\"临时决定的，还没告诉他。\"许哆埋头吃冰，看不见表情，语气如常。

　　\"你们。。。还没和好？\"余楠迟疑地问，又忍不住补了句，\"他最近的那些绯闻都是假的。\"

　　\"阿楠，\"许哆放下勺子，微微抬头，眼睛望着窗外的平静的仙后湖，缓缓道：\"我和lawr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早已过了吵吵闹闹分分合合的年纪。\"
　　许哆顿了顿，想了下措辞，继续说，\"而且我和他，我并没有权利过问他的新恋情如何。\"

　　送走余楠，许哆鼻腔长长舒出一口气。窗外光景依旧明媚清新，此刻已无心欣赏。

　　lawr，lwar，lawr！
　　从他踏出机场的那一刻到现在，林语伦没有出现，但时时刻刻环绕在他身边。仿佛h城中充斥着的是一种叫林语伦的气体，看不见摸不着，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许哆逐渐感到有一种透不过气的窒息。

　　可是他早知道的，回来就是要面对的。

　　从前的他乐在其中。
　　如今的他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