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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骑兵之死 19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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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在雪地上。
白色山岗上除了这些穿着灰色军装,戴着棉帽的男人们,就只剩下拴在黑色树丛旁温驯瘦弱的马。一呼一吸之间,白色的水汽逸散开,细纱似的笼在黝黑的灌木丛上,它们时不时眨动着不安的眼睛,用鼻子蹭蹭枯枝,后腿顺着隐隐约约的火炮声抽搐。
“中尉同志,您听到对面有声音吗?”
裹着大衣的士兵站在马匹旁边,正在解着缰绳,他的指节上攀着厚厚的冻疮。那些棕色的伤口随着手上的动作来回起伏,半透明的脓液呼之欲出。
中尉回头看了眼身后正整理马鞍的同伴们,对那个问话的人招招手,
“怎么了?你发现什么动静了?”
“对面的山坡,总是有来一阵阵嗡嗡声,但愿只是我的耳朵被那群该死的德国佬搞坏了。中尉,这里太奇怪了,我总有一股不好的感觉。”
费奥多尔凑到军官身前,与他耳语,那种嗡嗡声又开始响起来。显然,中尉听不到这声音,他费解地摇摇头。费奥多尔感到更加不安,不详的预感开始萦绕在他心头。
两人身后的士兵们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嘿!费季卡,你同中尉同志嘟囔什么呢?不会是到了老家想回家找老婆吧。”
“别想啦!你就是每天都找中尉哭鼻子他也不会放你走的!”
听着他们的话,中尉不由得朝费奥多尔眨眨眼。示意他别提刚刚的对话。费奥多尔点点头,转过身,加入备马的队列。他伸手向刚刚朝他喊话的中年人晃了晃。
“伊里奇老爹,把你的烟拿出来给大伙分了吧。刚才走了一路了,刚好趁现在得空歇歇。”
中年人嘟嘟囔囔,不情不愿从腰里掏出一团纸,顺着折痕打开,递给费奥多尔。偏偏这人还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对伊里奇认可道:“这就对喽,老爹。你也不看看昨天夜里你咳成什么样。好啦,别搂着你那点烟叶子不放啦,小心我写信告诉你老婆,让她再臭骂你一顿!”
周围的人都笑了。大家都知道伊里奇怕老婆怕得要命,常常拿这事来开玩笑,笑他连老婆寄来的家信都要当成圣母像供着,夹在衬衫里一封也不让人瞧。那些没结婚的人就故意酸他,嘿你的信呢,快念给大家听听,看看你亲爱的克丽堤娜又和你说了什么情话?
自从入冬以后,信就越来越少了。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战线愈发向后退了。部队成建制的溃散,番号地址什么的换得飞快。见过一面能叫上名字的,也算是熟人了,要是还能见着第二面,那就算是朋友了。大家心照不宣,就是这回事嘛。
所以,当中尉向他们几个跑过来时,士兵们立即明白了是怎么了。他们沉默地望向军官。
“有敌情?”
费奥多尔问,他感到刚才说话时缓解的不安立即又升腾起来,甚至比先前更强,几乎让他绝望。嗡嗡的响声盖过周围的一切。死一般寂静的雪地里,机械的嗡嗡声笼罩着所有,是白色的,那声音是白色的。声浪是白色的漩涡,他们是被投进去的烟灰。
白,白,白。雪地上留着灰色的苔藓,天空一望无际。
有人扑向他,费奥多尔看到眼前的一切都变慢了。中尉浅色的眼睛在缓慢地睁大,失神。
他在大叫:快跑。
雪白的山坡上探出漆黑的炮塔,接着是上翘的履带,火在燃烧,推动机器不断向前。嗡嗡声更大了,现在他和中尉都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呐喊。
鲜红的万字旗出现在视野前方,它轻轻覆盖在钢铁上。那已不是士兵们能持枪对抗的造物,正常口径的子弹对它造成的打击与徒劳无异。这就是一个意外,无数个悲观现实中的一个惨烈可能。外出侦查的队伍来到阵地之外的雪中,没有支援和补给,他们本就是瞎子走在悬崖边,靠着直觉和回声摸索向前,靠经验和真理谋生。
过于向前的结果就是掉下悬崖。费奥多尔已经太过靠前了,他愣在原地,看着那辆不知道埋伏多久的坦克,这就是不安的根源。下一秒,腿不受控制似的,直直向马冲去。其他人迅速向四周跑,开始找掩体进行反击。
枪声响起了,震掉灌木上的积雪,更多坦克从山坡下来,步兵紧跟在其后。
“发报机呢?谁拿着了?快!把疑似敌军装甲部队出现在格罗科村东南的消息传回去!”
中尉向掩体后的同伴们大吼着,而激烈的交火声盖过了他的声音。没有人探出头瞄准,没有人害怕,或许还来不及害怕。
……
马儿在后面打着响鼻,弄出刨雪的呲呲声。它们自得其乐,互相嗅着脖颈,已经习惯了一旁的枪鸣。——有一头额上带着白斑的棕马。这匹叫丽兹的母马,眼睛是灰色的,在眼眶里明亮地闪烁,湿漉漉地看着雪,那些发黑的,暗红的雪。在丽兹的视野里,白色都是灰色。她好奇地迈步,细长的腿骨摆开,鬃毛一缕一缕随步伐振动,汗水在躯干上结成白雾。别的马疲惫地看着她,它们盯着她的尾巴,盯着她马鞍上绑着的破旧丝带,盯着她的马蹄,她干枯的尾巴,一块被火燎掉毛的皮肤。那是一匹离群的马。剩下的马安静地看着她,不一会,它们便不再关注她了。
丽兹走到人前,她注意到那些先前站着的人都躺下了。他们闭着眼,呼呼冒着热气;有的躯干散落在地上,露出微黄色和粉红色混着砖红的内里。有人睁着眼睛,不过眼瞳就像沾满面粉的玻璃球,雾蒙蒙的望着近处的灌木。丽兹知道,这些人是死了,他们倒下,差不多就是那匹生了她的母马终于有一天倒在地上,歪嘴吐起白沫,然后农夫们剥掉母马的皮,搭在麻绳上风干。那时她的背还不到马圈里那根最矮的木桩高,现在却已经能在雪地里跑一整天了。
天空有些黑了。云里渐渐泛起奇异的浅黄,和原本灰色的穹顶搅和在一起就转为病态的蜡黄,是又一场雪的预兆。
一场雪,一场又一场啊。
马儿们走了,在雪地上一排又一排留下终会被抹去的蹄印。
临走前,丽兹去闻了闻那个曾给自己刷过毛又喂自己吃过苹果的人,她身上还系着他给的丝带咧。现在他却倒在地上,再不能爬起来,再帮她卸掉马鞍解下丝带。想到这,丽兹不由感到那种失去了自己母亲的空落落的惆怅,粉饰在空空的脑海里,不到一刻钟就就忘记啦。
额前带着白斑的母马最后舔了舔人的手,那只手搭在枪上,马儿讨厌这种东西。丽兹记住了他的气味,而后跟着只剩三四匹的马的马群一起走了。
费奥多尔用手扣住扳机,他想把枪高举过头顶。
像掷骰子。
冷杉树林里,子弹经由撞针出发,火药猛烈地把它向远处,漫无目的地,闪着明黄的光进入士兵的颅骨,金属与骨头共振。
这小小的金属在耳边唱歌:
让我忍受患病的痛苦吧,
让我窒息,失眠,高烧,
掠走我的孩子和朋友吧,
还有那神秘的歌唱天赋——
待如此煎熬的时日过后
我即随你的弥撒祈祷,
只为黑暗的俄国上空的乌云化作光芒闪耀的云朵。
……
士兵费奥多尔一声不吭伏在地上,浓稠的黑色在棉帽上绵延开。士兵感觉不到自己存在,思想已经远离了,只剩神经末梢的冲动还在继续支配着身体。
于是,他的手指依旧搭在枪上,抽动着,微微产生神经质的颤抖。
砍掉一只鸡的头,留下咽喉,这只畜牲还能飞,能跳,用爪子刨食。
只是它还能活很长时间。直到人们抓住它鲜红的翅膀,把它丢进滚烫的热水锅桶,任由它在里面翻腾挣扎。
砰、砰、砰。
声音消失了,孩子开始从地上捡起柔软的鸡毛,期待那只在热水中死去的鸡出现在餐桌上,壁炉烧的红彤彤,松脂散发出温暖的清香。
雪下的越发大了,白雾笼罩在这些挣扎过的尸体上,像碎玻璃洒在秋天的草地上。一九一三年的春天,他看到一个女孩,穿浅蓝色的长裙,带着白色滚边,黑发上扎起嫩绿的丝带。她向他扬起笑,目光荡漾。
农妇把烫死的鸡倒出来,趁热利落拔下上面的毛。那些鲜红的毛变成棕色,粘成一块一块,水泼在地上,留下张牙舞爪的暗红的图案。
一九一三年,真是个好时候啊。他牵起女孩的手,走在喧闹的集市中,人们都穿着整齐。姑娘们腰里系着绣花的腰带,拖得长长的,肩上披着五颜六色的围巾。蓝眼睛,灰眼睛,每双眼眶里都闪着光。她们手挽手时不时笑着,笑得如此艳丽,如此浓烈。他紧紧拉住手里的女孩,为她的衣襟上别一朵绒花。
咔,子弹射进了费奥多尔的颅骨。很多年后,一封镶黑边的信送到女孩手中,她对自己的儿子说,现在,你的爸爸是英雄了。
冰凉的水落在男孩的脸颊。
“喂!史蒂夫,你觉得那群俄国人给咱们画的范围准确吗?”
北风叫声凄厉,卷起他们的说话声。
“我们只能指望他们的信息足够真实。没办法,巴基,当时太混乱了,一小队在任务中失踪的骑兵根本没人在意。”
被叫做史蒂夫的男人有些担忧地看着天色,恐怕刚停的雪又要下起来。坐在一旁的詹姆斯开始用刚学会几个词的俄语向带路的士兵搭话,没多久就开始一起大声咒骂该死的天气。
史蒂夫听着同伴磕磕巴巴地卷着舌头与向导交谈,一边拿出那张标出骑兵们失踪地点的地图,默默看着。他们足够幸运,顺着北极航线到了摩尔曼斯克,不用大费周章跨越整个交战区域。漫长的航行中,史蒂夫可以用更理智的心态去面对挚友每一次投向他的忧心忡忡的目光。他知道巴基担心他,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担心。自己和霍华德都多次解释过血清没有问题,巴基也表示对血清的放心,但他有时还是会欲言又止地看向史蒂夫,每次作战前的忧虑更甚。
詹姆斯和向导闲扯着,在掏空了自己的俄语储备量后他们只能尴尬相对无言,东拉西扯半天也没弄明白昨天晚上吃的那种浓汤到底叫什么,更别说其他更复杂的东西了。索性从兜里掏出两根烟,一根自己叼着,一根递给旁边站着的向导。
空中飘起暗淡的雪粒。
两个男人并排靠在被风的树下,在呼出的白雾中点亮明黄色的烟火,又隐没在细雪与阴影中。
或许他们,那些骑兵,根本就不是死于什么nazi的邪恶组织,詹姆斯用靴子踢踏树下隆起的根部。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什么意外了吧。史蒂夫已经收起地图,转头问向导:“这场雪会下很久吗?”
向导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也许会变大,也许会下一整夜,没人能摸得准冬天的脾气。”
沉默在风中流出,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他们一整天都在寻找那个飘渺的目标,深陷在泥泞湿滑的小路上。面对一成不变的,单调的原野,起伏的山丘,与烂到爆炸的天气。
詹姆斯狠狠吸了一口烟,他宁肯在前线继续待着也不愿意每天都看着史蒂夫跟个傻子一样永远冲在最前面。那些在纽约,在布鲁克林的城市记忆被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斥身心的硝烟的刺鼻气息和盘恒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炮响。史蒂夫和他都有什么被这些东西永远地剥夺了,但他从不去想那些自己失去的。他只会担忧地看着史蒂夫,担忧所有他能看出的,而这个傻小子渐渐流走的希望和期许。
“Ры?жая!”向导这么叫起来,没人听的懂他的意思,但这个年轻人眼里却充满了不可置信。他的神情替他解释了这个词的含义。疲惫不堪的士兵抬起头,望向年轻向导目光所望的方向。
——雪中折射出惨白的光,前方,一匹棕色的马向他奔来,近乎暗绿的丝带在空中飘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