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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闻不如一见② 男人会唱戏 ...

  •   此时戏楼的后台,沈知许正在办戏屋上妆,昏黄的灯光洒满一室,他右手拿着画笔,沾了沾一旁的朱红,描摹在眼尾,斜上鬓角,露出明艳锋芒。薄唇轻抿,将那珊瑚赫与已画好的半面妆融在了一起,剩下一半未着颜色,铜镜里只见眉若远山,眼里是波光流转,睫毛微微低垂,素净却不寡淡,他就这样斜坐在木椅上,任凭光影浮沉。
      “哒”沈知许合上妆盒,双眸抬起,一身素色薄衫,似是那身后水墨丹青中走出的画人,只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勒头吊眉,头面都藏在扮戏屋的内侧,他让小厮随意挑了一件,雪青色的翠羽被制成凤凰样式,金丝缠绕其上,凤尾和鸟喙处都衔着浑圆洁白的珍珠,镏金底座上镶嵌着几枚蓝玺,每一次细微角度的转变,点翠都是光彩溢目。将那头面带上,再置办好一身行头,朝小厮点了点头,已然是备好一切。
      “各位,沈老板已经准备好了,即刻便能开演,还请坐回自己的位置。”话毕,几名乐师拿着京胡鼓板便开始演奏,绵长的琴音和密集的锣鼓声传来,宫女们手掌宫灯,手执符节,那穗子垂下仿佛半透的薄纱,直叫人觉得缥缥缈缈,沈知许拨开垂穗,他穿的是大红贴金彩绣蟒,彩裙彩鞋,一出场“帘未启而已众目睽睽,唇未张而已声势夺人”,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海岛冰轮初转腾,冰轮初转腾”,戏声传来,许椻慢悠悠地将身子转向戏台。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沈知许眼睑微抬,随着唱词缓缓朝二楼望去,即便没有月亮,可那双眼却好似真真切切地瞧见了一轮弯月,满目款款深深,看向了许椻一方。
      视线交汇不过一瞬,他又将眼垂了下去,许椻明白他不是在看自己,不过是今夜恰好将她当做了戏里的月亮,但有一刻,她知道,那月光确是照在了她的身上,银辉晃晃悠悠的洒满整片心湖,可泛起的涟漪只有她一人知晓。许椻低下头,啜上一口茶,抬头又是神色如常。
      扬起的水袖似有灵性,情到深处便逸态横生,恨上心头便干脆利落,座下戏迷的眼就同那衣袂一齐动作,目不暇接。稍加失神,便很难再跟上,许椻则干脆将果盘拿在手中,再没动过。
      “杨玉环今宵如梦里,想当初你进宫之时,万岁是何等地待你,何等地爱你。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弃,难道说从今后两分离”戏至末尾,沈知许满脸醉态,脚步虚浮,一双眼又望向了许椻的方向,月色好似融进了他手执的酒盅,一饮入喉,再也站不住,只得将那满怀的忧愁藏在心中,在宫女的扶持下回宫。
      锣鼓声停,楼下的戏迷早就按耐不住,响起了雷鸣一般的掌声,还有尚未出戏的正抹着泪,许椻也望着,直到那抹殷红从眼前消失。
      人们疯了一般的朝前面涌去,将手中的碎银通通扔向戏台,找不着余钱的就朝旁人讨要,非得赏钱不可,许椻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当即召来小厮问个仔细。
      “戏院子自古便有这规矩,戏迷们若是喜欢这出,便会在结束后朝戏台扔碎银,得的越多,就越是受欢迎,这些年北边不太平,沈老板得的银子可是好久都比不上今日了,小姐若想,也可扔些,权当图个新鲜。”说完,那少年便退了出去。
      “我找找看还有没有碎银子。”许椻嘟囔着,将自己的提包翻了个遍,“这可如何是好,竟是半点银子都摸不着,这可没有不送的道理。”略加思索,她将头上那根铃兰玉簪从发间抽出,对着光再瞧了瞧,心下满意,朝一楼走了去。
      走向人海,见身边的人都是将碎银扔向的戏台,许椻再看看自己手中紧握的玉簪,轻笑一声,这东西自然是不能用扔的,她朝前走了去,把簪子递给了站在一边的小厮,“这是我给你们班主的,我现下拿不出散银,只能用这簪子来代替,还劳烦你连同它们一同送去了。”
      “那我便代沈老板谢谢小姐了。”小厮微微颔首,露出得体的笑,又招呼了其余的仆从,将戏台上满地的碎银收拾了去,麻溜地走向了幕后。
      跟着人流涌动,许椻走出大门,来到车前,还没来得及坐下,刘叔就把头扭了过来,一脸的褶子都因为面上抑制不住的激动抖动了起来。“小姐,今日这沈老板的戏如何,我可没骗你吧!”
      听到刘叔这话,许椻也点点头,笑着回答道:“自是极好。”
      “你刘叔我啊,在这方面可是从未走眼,下次还有沈老板的戏,我便提前替小姐预订如何?”
      “嗯,也行。”许椻语气淡淡,面上未见波澜,一路是少见的无言。
      扮戏屋内,沈知许才脱下身上繁重的戏袍,面上妆容还未卸去,戏班的向小园带笑的声音便从走廊传来“班主!这是我们同裴老板分得的银子,够我们好好吃上一顿了!”
      听见向小园这般兴奋的语气,沈知许手上一顿,无奈地摇摇头:“都是上过好几次戏台的人了,怎么还像个毛头小子,房门未锁,你进来便是。”
      沈知许话还没落,向小园便一头冲了进来,:“班主您看看,这一盒都是碎银子,您猜怎么着,这儿还有根玉簪子,咱们可发财了。”他将盛银子的木盒放在了桌上,挠着头,把那玉簪递给了沈知许。
      沈知许轻轻拿起那细簪子,抚过白玉,心中不免暗暗称奇,“这簪子倒不是凡品,只是澄月楼向来不收这般物什,我明日拿去濯品轩问问,再快些还去。”将那铃兰发簪收进了锦盒,沈知许招呼着向小园备好饭菜,呆会儿和裴夙他们一起吃。
      戏园子里少了客人倒是多出几分宁静,只有后院灯火久久不灭,时不时传来几声哄笑,兴致上来的唱上几句,直到残烛燃尽,众人才散去。
      鸡鸣三声,戏班子的人立马从床上坐起,麻利的收拾好床褥,可睡意难当,大都又躺了下去,季奕是专门负责戏班吃穿住行的,把早饭摆在木质长桌上,她便扯着嗓子朝那一排排紧闭的房门吼去:“都起床了啊,吃不惯我这粗茶淡饭了是吧!”
      “别啊,我这不来了吗,这穿衣洗脸总得耗些时间吧,你也别老急这一时,身子气坏了可不好。”一道爽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只瞧见向小园满脸堆笑,小跑着来了饭桌,把手往粗布衣服上擦了擦,顺手拿起馒头,埋头就啃。
      “就属你油嘴滑舌,行了,看在班主还没来的份上,姑且饶了你。”季奕撇了撇嘴,耳根子却红了一片,朝向小园望去,那衣服的窟窿过于扎眼,衣边也早就被磨得发白脱线。
      “向小园,你这衣服一天天怎么穿的,破成这样了怎的也不晓得换,呆会儿吃完饭,你要是愿意,我就帮你拿去补补,你别瞎想啊,我季奕只是见不得别人影响咱们戏班的形象。”说完这话,她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神却飘忽着看向四周。
      “行啊,那我这衣裳就麻烦季姑娘了。”向小园把头从桌上抬起,嘴角微微咧开,麦色的肌肤被日光照得发亮,薄汗在身上像是淌着一层蜜色,那双眼亮的过分,她只觉得自己像墙角颓靡的枯草,面对着偶然落下的一道光,没有久阴逢朝阳的欣喜,只觉得心底藏着的某些心绪被刺破,有些发涩。
      “那我去叫他们吃饭,先走了啊,到时把衣服放在我门前就行。”季奕的声音渐渐如同蚊鸣,低着头快步朝后院走去,嘴唇也紧紧抿成一线。
      向小园手里还拿着馒头,全然没见季奕那红成一片的脸色。
      待戏班都吃完早饭,沈知许再监督着练戏,已然是辰时。
      “向小园,你先替我看着他们练戏,我去趟濯品轩。”
      “知道了,班主,您就放心去吧!有我向小园在,保管您放心。”向小园朝沈知许挥了挥手,又立刻投身到练习中。
      沈知许换上常服,墨色长衫规规整整,及地处用暗金线绣上了几株苍竹,胸口别上一枚松石胸针,像是寂寂深潭里飘零的点点绿萍,成了青灰里唯一的亮色。
      碎光印在他脸上,似是贪恋,久久不肯离去,与唱戏时扮相不同,沈知许的眉眼处少了些柔情蜜意,平添些清款,明明生得一双多情眼,可他却不常笑,眼底总泛着些疏离,朝人瞥去,只叫人觉得不近人情,但当你站在他跟前,眉眼平视,周围熙来攘往,路旁是灯烛辉煌,双眸里是点点浮光,你知道,你就在他眼里了。
      沈知许收拾好一身行头,迈出门槛,趁着今日东家没排他的戏,有些闲暇,便打算步行去那濯品轩,背后的影子被光拉得细长,倒真同那衣摆下的绣制的苍竹,英英玉立。
      濯品轩向来以卖各色玉石翡翠为主,各家小姐们生平都爱来这儿逛上一逛,看着顺眼的了,就能随手买下几样,再叫上店里的师傅设计图样亲手雕琢,样式在整个杭城都算是独一无二,许椻那铃兰玉簪就是在这儿制作。
      许椻今天也难得起了个大早,穿好新作的衣裳,对着镜子照了照,一身苍葭色旗袍裁剪得当。她今日这衣裳是尹师傅用了压箱底的功夫做成的,山茶的图样被他用苏绣的工艺一针一线绣在了这一身旗袍上,泛着锦光,盘扣也同寻常样式不同,是用青色绸线勾成的花样,错落有致,惹得许椻总是忍不住拨弄几番。
      翻找着匣中的各类首饰,她还是没能找见合乎心意的,索性拿出一旁早已积灰的乌木簪,稍稍擦拭,又是光洁如初,把头发盘起,许椻打算再去趟濯品轩,重新做上几件饰品。
      “桑梓,叫刘叔备车,我今日去濯品轩。”
      不消两刻钟,许家的车驶至门前,那濯品轩的金字牌匾就尽收眼底,镇守在朱门前的两座石狮被刻的活龙活现,还未进门,便觉富贵逼人。
      一楼大多是已经打磨好的粗玉,客人只要一手指去,陪同的下人便会立刻将其引至二楼同师傅细细商讨样式。
      “哟,这不许小姐吗,咱俩可是许久不见了,今日我这濯品轩刚巧进了一批新货,那翡翠可是水灵得紧,我带您看看?”
      许椻颔首,算是同意,陈老板知道这许家小姐从前便不爱四处蹦哒,可这么久没出门,倒是少见,想来是被许家夫人好好“教导”了一番。
      “陈老板,这翡翠我要了。”许椻眼里是止不住的兴奋劲,语气也跟着快了不少,当下便催促这陈画桡赶紧领她上楼。
      “明白了,我这就带您上去,还是以往的师傅?”陈画桡笑了笑,当即拿上翡翠,再将许椻领到林师傅处,便无言退下。
      “劳烦了,这玉簪可是你们濯品轩的?”还没来得及下楼,她从凭栏望去,就瞧见沈知许拿着根玉簪向一楼的小厮问询。
      慢步来至一楼,陈画桡停在了沈知许身边,“这位是?”她扭过头,朝一旁的小厮问去,“哦,这位先生是……”话音未落,沈知许便开了口:“陈老板可唤我沈知许。”
      “沈知许?这位可是稀客啊。”陈画桡有些诧异,只觉得果真如旁人所说,生了副沈腰潘鬓的容貌,至于今日,只听说澄月楼的沈老板,日日都在排演,可不像有闲工夫会来她这铺子。
      “沈老板今日来我这濯品轩,可是也想做上些饰物?是自用,还是…哪家姑娘有福气了?”陈画桡嘴角噙笑,揶揄地看着沈知许。
      “陈老板误会了,这簪子只是物归原主,还劳烦您带我去二楼。”沈知许语气淡淡,眼底是一片淡漠,陈画桡只觉得他那双眼好像泛着些冰碴,颇有胡天八月的意味,让她莫名添些冷意,还真是不禁逗,她心里默默念着。
      把披肩紧了紧,当下便不再废话,将沈知许带至二楼。
      “沈老板可否把这玉簪借我一看,就省得你挨个儿去问了。”
      “嗯,麻烦你了。”
      拿过锦盒,陈画桡半眯着眼仔细瞧了瞧,“这玉簪像是林师傅的手艺,他就在拐角处,你拿去问问,我还得去招待客人,那沈先生就请多自便了。”她从不自讨没趣,没有过多的寒暄,便同一旁的小厮先行离开,招呼着其余客人。
      把簪子放回锦盒,沈知许迈着步子去了那拐角。
      “林师傅,你看看这块料如何,我想重新再做副簪子。”温婉柔和的声音传入耳中,沈知许眼睑微抬,松山翠色便倒映在一池清水里。
      “样式么……就照上一副铃兰簪的模样。”
      “好嘞,我这就提上日程,许小姐半月后来取便是。”
      沈知许排在许椻身后,听见铃兰簪,心下微动,转过身,叫住了许椻:“还请这位小姐留步,这簪子可是您的?方才无意听见您说铃兰簪,便想着来问问,若是冒犯,还请您见谅。”许椻抬眸看向了沈知许,那双眼她不会认错,她心中只觉着瞧见的明明是满目春风,却好似同他隔着说不清的邈若山河。
      “沈老板可是不喜这簪子?”话音轻落,许椻脸上挂起了些似笑非笑的表情,等待着沈知许开口。
      “小姐误会了,只是我澄月楼向来不收这些物什,戏班子的人都不大用得上这么贵重的东西,今日来濯品轩,也不过是不想它蒙尘盒中,物归原主罢了。”
      许椻垂过眼,掠过那泛着光的玉簪:“您不必唤我小姐,称我许椻就行,至于这簪子,沈老板莫要再推却,收下便是,成当是我们今日的见面礼,我这戏迷同你聊表心意,如此而已。”
      沉默良久,沈知许深知推脱不过,只得重新收下那锦盒。
      “如此,在下便先谢过许椻…小姐了,你若明日得空,可来戏楼看看,前些时日的那出折子戏会重演,若是愿意,可替你留下二楼戏票。”沈知许依旧语气淡然,只有嘴边噙着些客套的笑意。
      “那先谢过沈老板了。”
      “无妨,许小姐若是无事,我便先行一步。”没再言语,沈知许转过身,踏着木梯,同那咯吱声一起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打点好一切,许椻上了车,探过头道,“刘叔,明晚我还去那戏院,不用订票了。”
      “可是有人帮小姐订好票了?”刘叔朝后视镜望去,心中不免生出些疑惑,许椻这丫头的朋友里,可没人爱听戏。
      听见刘叔这话,许椻眼底闪烁几分,最后只是轻轻点头,算作默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百闻不如一见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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