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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 秋狩 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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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说,人心是世上最善变的东西。
薛灵芸从前是不信的,现在却由不得不信。
慕容雪是裴有容带回来的女人。
一个救了他的医女。
苍澜救了浮璧,慕容雪救了裴有容。
若按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浮璧将自己许给苍澜,裴有容将自己许给慕容雪,倒都是合情合理。
所以——
她还欠他一条命。
即便他已不爱她。
京中近日无甚大事,除了裴将军携一女子安全返京外,大抵就是他和丞相嫡女退婚的八卦了。
薛灵芸在这帮贵女中一向名声极好,陡一冒出这个消息,各路猜测皆甚嚣尘上。
外府邀请赴宴的帖子纷至沓来,被薛灵芸一一回绝。
“妹妹!”薛曜大步走近院子就见自家妹妹正娴静地侍弄一盆快要枯萎的花草。
浮璧在仙界时钟爱兰花,她精心养了一株君子兰,日日灌溉雨露,使之久延岁月,甚至曾有小仙戏言,如这般年年滋养,说不定哪一日就脱胎换骨修成人形了。
那时的她说,君子兰,君子如兰,象征着……
……
如今浮璧变为薛灵芸,依旧喜爱君子兰,只不过凡间到底不比仙界,纵使她百般照料,这盆花还是快要枯萎了。
绿叶泛黄,花无开期。
“妹妹。”薛曜看她恍惚的神色眼中闪过一抹心疼,又唤一声。
薛灵芸从繁杂的思绪中回神,抿抿唇牵起笑容,“哥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再过几日便是秋狩,你想不想跟我同去,到时哥哥给你出气好不好?”
秋狩,天家设的围猎比赛,天子与民同乐,皇亲贵胄朝堂大臣皆要参加,裴有容自然也会去。
“我跟哥哥一起去。”薛灵芸答应下来,至于后一句却不再多说。
“烂掉的东西扔了便是。”薛曜意有所指,伸出细长指尖在杏黄枯叶自上而下扫过,英气面容上溢着不相符的温柔,“我的妹妹应配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宝。若你稀罕,天涯海角我也去给你寻来,不管是花是人。”
“好大的威风~”
“谁让我是你哥哥——”
薛灵芸眼眸弯弯,犹如湖面漾起粼粼波光,“谢谢哥哥。”
“那你便继续这样笑,爹和娘也就放心了。”
“好。”
“答应了?”薛曜手指在触到她脸颊前收起,双手背到身后,“再笑一下。”
薛灵芸奇道:“你不信我?”
“我要确认一下,不然没法和爹娘交差。”
“好哇,那你把甄衣坊最好的布料拿来给我做衣裳,我就在爹娘面前说尽你的好话……”
薛曜哼笑一声,见薛灵芸还在盯着自己,缓缓回道,“都依你。哥哥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秋狩场地在京郊,草场空旷,森林茂密。天子已到不惑之年,底下皇子众多却还未立储,因此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暗涌。
薛曜是天子近臣,要去参加第一场比试,仔细叮嘱过薛灵芸便离开了。
薛灵芸从帐篷出来,站在狩猎场围栏外远远一眼就望见了裴有容和身边的白衣女子——长相清丽秀美,温婉动人。
只看一眼,薛灵芸便收回视线,未走几步却被一道娇声叫住,“芸姐姐,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
薛灵芸“嗯”了一声淡淡道,“新做的。”
“是甄衣坊的料子吧?”谢冰妍看着眼前人明明容貌独绝锦绣华裳却偏一副对外物无动于衷的模样,眸光闪闪,“芸姐姐真是受尽宠爱。”
“也不知裴将军是吃了什么迷药,放着这样天仙似的人物不要,竟去喜欢一个乡野村姑……”仿佛不小心说漏嘴般,谢冰妍突然顿了一下,拿起帕子放到嘴边柔柔弱弱道,“啊,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冰妍嘴笨,不是故意的,芸姐姐千万别怪罪才好。”
“无碍,冰妍嘴笨也不在这一日。”薛灵芸低咳两声,“怪我这几日身体不大好,不然怎么不记得薛府何时又添一个妹妹了?”
谢冰妍一噎,薛灵芸接着道,“哦我忘了,冰妍乃是谢御史续弦夫人嫡出的千金,想来相府,怕只能下辈子了……”薛灵芸刻意在续弦和嫡出上加重音,果不其然见谢冰妍变了脸色。
谢冰妍此人面弱心窄,小气善妒,平生最忌旁人拿她出身说事,奈何薛灵芸身份够高,她只能绞紧帕子暗恨。
见人哑口无言,薛灵芸径直离去。
“小姐,这位谢小姐可真讨厌!”绿芝忍不住道,在小姐面前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定是故意的。
薛灵芸并不在意,淡淡叮嘱,“在外面莫要多嘴。”
“奴婢明白。”绿芝嘟着嘴,眼珠乱转。
薛灵芸一路走回帐篷,直到夜晚篝火燃起都未曾出来。
薛曜说到做到,打定主意要教训裴有容一顿。放着大把野兔山鸡不猎,只对裴有容穷追不舍,势要将他打趴下马。若是以往裴有容可能不甚在意,何况他心里知道薛曜是为薛灵芸出气,就是被打一顿也没什么,可这次却不行。
裴有容有意争个第一,因此薛曜几次三番对他动手他都不管不顾,一味想要多猎几头,箭离弦上,便是百发百中。
薛曜看他的架势,意念一转,挽弓一箭将裴有容原本的箭头射偏,兔子惊惶一跳瞬间蹿到山林里不见了。
裴有容睨过来一眼,双腿一夹,立刻策马奔驰,薛曜紧跟在后,不仅如此他不再试图攻击,反而开始妨碍裴有容狩猎。
裴有容不遑多让,在薛曜刻意阻挠下眼见时间无多,竟突然放弃就要到手的猎物,转头向有狼嚎的地方狂奔。
“裴有容你疯了!”薛曜大喊。
裴有容理也不理,扬长而去。
薛灵芸是被外面惊叫声吸引出去的。
裴有容风尘仆仆策马而来,暗夜山峦在点点火光映照下形成一幅辽阔背景,一时间只能望见那一双眸似寒星,俊美无俦。
离得近了,薛灵芸才发现他半身已被鲜血染红。然而裴有容似乎对此无知无觉,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此行最大的收获献给皇帝——他猎到了一头银狼。
薛曜不知何时到了薛灵芸跟前,她看着安好的哥哥朝他露出一抹笑。
狼习惯成群结队活动,银狼更是稀有,难怪他会伤得这样重。
不过正因为银狼珍贵,圣心大悦,裴有容毫无疑问拔得头筹。
慕容雪面色焦急,只等皇帝吩咐带裴有容下去治伤便冲了过去。
裴有容轻声安抚,好似那个受伤的人不是他,望着慕容雪眼神温柔缱绻。
这是怎一幅郎情妾意的画面啊。
薛灵芸不知不觉落下泪珠,眼眶酸涩。薛曜安慰的话语犹在耳边,却一字也未能入耳。
如果早知是这副场景——
浮璧,你可曾后悔?
如果,如果早知今日——
苍澜,你又何必救我。
怀中突然被塞一温软之物,薛灵芸下意识接住,才见是一只雪白的兔子。白兔乖顺,此刻安静偎在自己怀里。
“……妹妹,以后这个送给你养,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才没有哭。”薛灵芸破涕为笑,“我会好好养的。”
薛灵芸笑得明媚如三月暖阳,却让薛曜皱紧了眉头。
她一下一下抚着白兔顺滑的皮毛,想到刚才裴有容的满腔柔情——
从小到大,裴有容何曾对她这般温柔过?
过去温和的假面一一碎裂开来,抠出自欺欺人的内里。
她原以为,只是时候未到,他们尚未成亲又聚少离多,裴有容那么多年驻守边关,除了她,他又与谁亲近过?毕竟他的性格是如此冷淡寡言,难道对她的温和还不是爱吗?
可一旦有了对比,自欺欺人的假象才显得那么可笑。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清醒的意识到,裴有容是真的不爱她。
如若不是现在地点不合适,薛灵芸真想放声大笑。
苍澜,你可知你死后的残魂会这般对我?
秋风渐凉,夜晚更是凉意大增。
裴有容在秋狩第一场就表现卓绝,赢得圣上欢心,按以往惯例首场头名可得陛下一个恩典。
裴有容没有一丝犹豫,跪下请旨赐婚。
天家的旨意谁敢质疑?
他是在给慕容雪一个体面的身份,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慕容雪将是他唯一的妻子,他的将军夫人。他要堵住悠悠众口,堵住流言蜚语。再没有人能说慕容雪配不上这个位子。
果不其然,皇帝朗声应允。
薛灵芸一直冷眼看着,裴有容抬头和慕容雪对视,目露欢欣。
不知是不是这对有情人的情态取悦了皇帝,皇帝起了兴头,想起几个皇子的婚事也还没定,派人将国师唤来说要给众位皇子算算姻缘。
一旁皇后面色如常,四下里气氛却陡然紧张。
皇子娶亲是大事,京中贵女无数,容貌姣好者也比比皆是,但结亲要的可不止是一位妻子,妻子身后的亲家有无助力、能助力多少才是每位皇子和幕僚真正在意和谋算的,如今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众人多时的筹划打乱,怎能不令人多想,更或许这是否代表皇帝心里早已有了立储的人选?
国师身披月牙白袍,体态修长,从头戴着遮面,连眼睛都不露半分,脚下依然步履生风,行走自如。
“国师,你来了。”皇帝望过去的眸里闪过热切,薛灵芸瞥到一眼,不知为何觉得很不舒服。
国师羽瞳,来历成谜,不久前受召进宫被皇帝亲封国师,据说料事如神,深得陛下宠信。
“陛下。”羽瞳没有行礼,依旧身姿挺拔地站立,皇帝竟然也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
“朕的皇儿们如今年少初成,是时候娶妻成家定定心性了。国师神通广大,不知能否给他们算一门良缘出来?”
羽瞳嗓音男女莫辨,只听声音十分年轻,不咸不淡道,“陛下所言无不可。”
“妙哉、妙哉啊!”皇帝抚掌大笑,不顾下面众人神色各异的眼光下旨,“秋狩结束便请国师即刻前往大昭寺焚香作法,十日之后,朕要一个结果。”
薛灵芸不知怎地心下不安,透过人群直直望向那层白纱之后——那双眼睛平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羽瞳似有所觉,回看过来,目光扫过众人,在裴有容身上稍一打顿,眯眼应道:“臣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