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和亲路》夜不收没有烦恼

2、少主 窗外的梧桐

　　窗外的梧桐树高耸入云，虽已入秋，可枝头的叶子仍是生机勃勃，一团碧绿。
　　偶有几片嫩黄的叶子飘零，似款款飞舞的蝴蝶一般悠闲地落在地上。
　　男人捧着那本《左传注疏》，尝了一口春茶，对着窗外的秋景感叹：“中原的气候确实养人，连叶子都绿油油的。”
　　“是啊，在我们草原上，大风早就不知刮了几场了。”
　　男人又问：“穆哈图，我们来这里多久了？”
　　“回主子，十年了。”
　　被唤作“穆哈图”的正是这店里的掌柜的，同他的主子“离莫”一样，都是地地道道的北燕人。
　　说起他们被“发配”至此的缘由，还要牵扯到多年前发生在草原上的一桩旧事。
　　离莫王子的母亲原是草原上一个大部族族长的女儿，成年后嫁给了如今的王上。
　　这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无奈好景不长，在王妃生下儿子不久，离莫的父王便迷恋上了一个女奴，把妻儿抛诸脑后。
　　于是，这位可怜的王妃，在丈夫的冷落和其他女人无休止的妒忌陷害中，被折磨得郁郁寡欢，最终一病不起、香消玉殒。
　　而她的儿子离莫也被丈夫放逐到了遥远的边塞，再也不许回到王庭……
　　是呀，十年了。
　　离莫冷笑道：“十年……”
　　若不是他的外公，涂里氏部族长十年前给燕王送了一份大礼，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王哪会高抬贵手，将儿子从苦寒艰险的边疆召回王庭呢！
　　那女人盘算得没错，十余年的放逐，艰难求生，早已磨去了他生为王族的骄傲和尊贵。
　　回到那个处处陌生的王庭后，他时时小心，步步谨慎，惟恐行差踏错惹祸上身，实是煎熬。
　　终于在燕王向中原派遣探子时，自请随行，彻底从王庭那个虎狼窝解脱。
　　所幸外公一直惦记着他，临行时，将一众亲兵送给他。
　　就这样，他带着对自己生身父亲的失望和对那个女人的彻骨仇恨，来到了大周。
　　那女人着实蠢得厉害，只知中原盛产金帛玉器，却不知这华夏九州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是个风水宝地。
　　这些年，他一面搜集信息，将一封封情报送回王庭，助力燕国和周人在塞北的战争中取得一次次胜利。
　　一面调养身体，习练兵书武艺，自学历代圣贤流传下来的呕心沥血之作。
　　周人有句老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当年母亲被害时，他只是个束手无策的幼儿，什么也做不了，教那女人和他的儿子窃居宝位，安享王权富贵近二十年。
　　他攒着这恨，在心底藏了十几年，现在，是该清算的时候了。
　　那些伤害过母亲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离莫闭着眼，手上的书卷成筒状，密密的书页抵在额头，纸张和笔墨融在一块的淡淡香味飘进鼻翼。
　　他贪婪地闻着，唯有这气味，才能让他在漫无边际的恨里面清醒过来。
　　再睁开眼时，掌柜的和小二都已悄悄退下，只留他一个人在屋里。
　　屋门被轻轻叩响，离莫应了一声，正是那两个被他派去跟踪小姑娘的武人回来了。
　　离莫轻笑一声，这事儿现想起来，真真是不可思议。
　　何必同一个小姑娘较这么大的劲呢？
　　想要拿回母亲的遗物，有的是办法，何必非要这么大动干戈！
　　两人行至离莫近前，单膝跪地，恭谨地行完北燕礼节。
　　离莫问：“找到那女子的住处了？”
　　“回主子，没有。”
　　“嗯？”
　　这倒把离莫的好奇心勾起来了，“既没有跟着人回去，那你们为何回来？”
　　“回主子，我们跟那姑娘只尾随了两条街，就在咱们铺子外面十字街过去的第二个路口，她就被一群官兵包围了。”
　　“官兵？”
　　“是。我们见官兵逼近，便躲在暗处没有到近前去看，紧接着，又来了一队羽林军。领头的像是个大官，他们都叫他顾大人。不过，那位顾大人却给那女子下跪，还称她公主。”
　　离莫缓缓站起身来，望着摆在桌上的那枚绣香囊，玩味地笑了。
　　“公主？可能确定她的身份？”
　　“属下无能。不过，她的公主身份却做不了假。”
　　“……”
　　一刻钟前，西市的第三横街，一伙儿官兵疾步前行堵在一位年轻的白衣“公子”前方。
　　那公子见他们拦了去路，便愤而原路返折往回走。
　　可不管他怎么绕行，那些官兵都固执地围在他的周围，既不抓捕也不问讯，当真是一奇景。
　　不多时，一队容装整洁的羽林军列队朝这里跑了过来。
　　守卫皇城的羽林郎一出现，连素日威风凛凛的官兵也得退让，羊羔一般乖巧地退到一旁。
　　而那率领数十位羽林军的羽林郎顾辰，越过众人，径直走到那位白衣公子身边，恭谨地行了大礼，说道：“卑职参见公主，公主殿下金安。”
　　是了，这“白衣公子”正是刚刚走出武器铺的萧明衍，铖王萧祁的独生女，当今圣上建宁皇帝的亲侄女，昭阳公主。
　　顾辰身后十几人见状，随即齐刷刷下跪问安。
　　萧明衍见逃跑无望，将那柄“借来”的龙鳞短剑藏在袖中，淡淡地说：“平身吧！”
　　“谢公主。”
　　红衣金甲，华冠玉带，换身羽林郎装束的顾辰，耀眼得像夜空中璀璨的流星。
　　萧明衍自嘲地笑着，她曾经有多么欣赏顾辰穿上这件衣服，宝马雕鞍，英武神气地穿过天都城长长的大街，现在就有多后悔。
　　豆蔻年华的少女总对意气风发、俊朗潇洒的少年郎有格外的兴趣，她也未能免俗。
　　宫宴集会时，英姿飒爽的羽林军总能激起女眷们此起彼伏激动的呼声。
　　那时，父亲已为她定了同顾辰的亲事。
　　同龄的女孩们都羡慕不已，而她却贪心不足，奢望着哪日顾辰身着羽林郎的官袍从众人眼前走过，好好为自己长长脸。
　　如今，愿望实现了，可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顾辰望着萧明衍久久无声，他紧蹙着眉，眉峰敛聚，肌肤胜雪，鼻翼似蝴蝶的翅膀微微颤动。
　　他总是好看的，无论是悲伤还是欣喜。
　　萧明衍想，否则父亲也不可能为自己订下这门亲事。
　　可英明神武的威北大将军铖王殿下一定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相中的女婿会带着羽林军围追堵截自己的女儿。
　　萧明衍似笑非笑，声音中带了几分寒意，冷冷问道：“顾大人，你是来抓我的吗？”
　　顾辰望着帷帽下那模糊的面容失神，一言不发。
　　直到身边人拽了拽他的衣衫，才回过神来俯首说：“卑职不敢。臣等奉陛下口谕，接公主回宫。”
　　回宫？
　　萧明衍绝望地想，难道就这样屈服？乖乖回到那禁锢人的囚笼中去，生生世世做皇权的奴隶直至断送一生？
　　不，她不会屈服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即使隔着帷帽上的白纱，她也能感觉到随时落在自己身上的顾辰的目光。
　　萧明衍故意莞尔一笑，顺着那眼神凝望回去，果然教清风霁月的顾公子慌了神，不得不慌张地垂眸看向别处。
　　就在顾辰失神躲避的当口，萧明衍毫不犹疑瞅准时机抽出了顾辰身上佩戴的追星剑。
　　那追星剑剑身轻盈，拿起来丝毫不费力，剑刃却锋利无比，削铁如泥根本不在话下，何况是割开血肉之躯的凡人。
　　追星剑出鞘声清脆凌厉，顾辰很快反应过来，可萧明衍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慢。
　　待他想要阻止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萧明衍执起长剑搭在颈侧，脖颈距离削铁无声的剑刃不过两寸。
　　顾辰急了，手足无措，慌忙说：“公主，快把剑放下。你想做什么，我决计不阻拦。”
　　萧明衍淡然一笑，“顾辰，不用骗我。你我知道，这事你做不了主的。”
　　一缕秋风吹过，风吹开帷帽下的面纱，雪白的轻纱间露出一角。
　　这一刻，萧明衍坚毅决绝的神情如离弦的箭矢射入了顾辰的视野中。
　　谁也没想到，养尊处优的昭阳公主会如此坚决，而向来风流恣意的顾家三郎会义无反顾空手紧握住追风剑。
　　剑刃轻巧地切入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来，滴落在地上。
　　萧明衍惊慌喊道：“你在做什么？”
　　顾辰强忍着痛意撑出一个笑来，对萧明衍说：“公主，随我回宫吧！陛下派了羽林军四处寻你，又命令各地官员留意你的踪迹，即使你走得出天都城，也走不到南境。”
　　萧明衍强忍泪水，可话音里还是带了哭腔。
　　“我不管！爹爹不明不白地死在南境，陛下和朝廷既不管，我便自己去料理。”
　　说着，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纷纷掉落下来。
　　僵持之际，一位紫衣青年骑着一匹红鬃烈马自长街尽头飞驰而来，高声喊道：“谁说陛下不管？”
　　萧明衍看清来人，正是六皇子萧明裕，不由惊呼：“六哥哥？”
　　而这时，顾辰也趁机从萧明衍手中取回追星剑。
　　六皇子行色匆匆，跳下马来，凑到萧明衍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
　　在场诸人纷纷纳罕，六皇子到底说了什么？
　　为何公主听完后立刻面如土色，为何顾大人眼睁睁看着六皇子将公主带走策马离开竟不阻拦。
　　要知道，他们可是带着皇命前来，必须要把公主毫发无伤地带回去的呀！
　　那句话，涉及皇家大事，六皇子确实小心，生怕节外生枝。
　　唯有顾辰听清了紧凑在昭阳公主耳畔的六皇子，偷悄悄说了什么。
　　“父皇病重，京中恐有变，快随我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