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星的風》花園裏的野豬

6、陷阱（一）

　　尤里玩着手里的笔，失神的眼望着窗外。女孩坐在他身旁，細細地端详他的側顏。窗外尽是银灰色的铁盒子，一排接着一排，显得毫无生气——在没有资源且十分仓促的情况下，“虫洞派”把房子修成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
　　尤里内心很清楚，他们之所以还能继续存在，只不过是因“犹大”們假惺惺的怜悯与一时的软弱罷了。一旦他们终于决定认真对待他所领导的“复兴军”，甚至不需要别的，把自由号护卫舰的武器系统装载上，或者把泰坦洲上的开拓軍調回来一只，那么就将是灭顶之灾。与其说是抗爭留下了他们，不如说是“犹大”們的犹豫与残存的良心留下了他们。
　　这群忘恩负义的家伙，都忘记了自己如今的舒适是从哪里来的，忘记了过去许下的延续文明的誓言。竟想抛弃尚处于炼狱中的祖地，不去以仍燃烧着的文明火花拯救那千千万万被文明抛弃的人们，而竟傲慢地自稱“新人”，宣佈脱离了失聯七十年的战后复兴联盟。即使如今有了确切回归的方法，那些可恶的家伙们竟妄图将之雪藏起来，只为继续他们自私的目的。
　　但范大同不一样，尤里想，那一派人属于较纯粹的那种——他们只关心他们所从事的事业，或说，科学探索这一行为本身便足以满足他们的欲求了。他們之所以与当下的斗争有所牵连，还竟極一致的趋向保守和稳定，只不过是因为他们需要稳定安全的研究环境而已。不过范大同本人，尤里有些沮丧地承认自己从没看透过他。就像古代小说《魔戒》里的那个住在山林里的邦巴迪尔一样，他想起默对他的评价：他没有什么需要从你这里得到的，因此你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默。”
　　“嗯。”
　　女孩名字很怪，只有一个字，默。她满头的黑发如瀑布般自瘦削的肩上淌下，卻又像乌云一般厚重而沉寂。听到他轻轻地呼唤，她浅棕色的眼眸亮了亮，一边同样轻轻地回应。
　　“我该怎么办？”
　　只有在她面前，尤里想，他才会像个孩子一样求助，无保留地展现出脆弱的一面。
　　默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像今天明媚的阳光一样。
　　“我们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能威胁到他们的武器，没有足够的聚变燃料，没有合格的军事指挥官，没有一颗卫星在我们手里，对于他们的动向，我们两眼一抹黑……”尤里平淡地说着，似乎面对这一切的是其他人什么人而不是他。
　　默勾了勾嘴角，戏謔地加了一句：“还有一点你忘了，他们把局域网给我们停了，我今天连游戏都没打成。”
　　尤里强忍着没有翻白眼。
　　“反正他们自己也没办法。”女孩自顾自说道，“有战前的正规军装备，还指挥得动一艘星舰，居然连我们都解决不掉，这说明什么？”
　　“我懂你的意思，那几个老家伙几乎都要开始自己互相解决了。但这只能把问题复杂化，我们的目的反而更难达成。除非他们真的直接动手把猪脑子都打出来，估计才对我们有所帮助，不过到那个时候我们也基本上离一起完蛋不远了。”尤里揉了揉太阳穴，“我们现在其实是在一重重套在一起的陷阱里打转，简直就是个死结。”
　　“不。”默忽然严肃起来。
　　“怎么？”
　　“还有一个办法。或者说，还有埋在地底下安安稳稳睡着大觉还没醒的某人。”
　　“你是说，伊比？”
　　“是她，不管那些老家伙们如何谋算，怎么绞尽脑汁地争权夺利、蛊惑人心，都不及她往街上一站更有用。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點，她才始终没被唤醒过。我看那几个老家伙倒宁愿她就这么一直睡到地老天荒最好。”
　　“你的意思是？”尤里瞪大了眼睛，“你有办法突破七号基地的防护系统？”
　　“我当然没有。”默摆了摆手，“除了司马川之外任何人都没有。但你还记得七号基地是谁设计的吗？”
　　“你是說……”
　　“所以，放心吧，我们的困境不会持续太久了。”
　　……
　　“计划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范教授说道，“我们必须保证你的安全。那几个老家伙绝对不会想到我们会给他们来上这一手，不过他们要是知道了，恐怕会狗急跳墙。”
　　飞行车降落在了荒野中的一座棚屋旁，后者看上去像是曾经的补给站。脱落的门扉在合葉上晃晃悠悠。
　　“但你要说这玩意儿，只能说确实做得很巧妙，”肖有些不以为意，“最大的问题是，它只能给冒充我的人换头，难不成我身材什么样人家还认不出来？”
　　“确实是这样，”黄医师点了点头，“很难找到身高体型几乎以假乱真的替身。但是，”他顿了顿，“这仅限于自然人的范畴，如果我们照着你的体型做了个机器模型呢？”
　　“你是说机器人？”肖有了兴致，“现在的技术已经到可以完全拟态的层次了？”
　　“当然暂时不行，”范教授笑了，“小黄你也别卖关子了。維蒂，”他转向了看似空无一人的棚屋，“你也别藏着了，给肖女士看看我们的杰作。”
　　话音刚落，锈迹斑斑的破金属墙便起了奇异的变化——墙动了起来——或说，一个人形轮廓忽然在移动中从仿佛与之融为一体的墙上脱离开來，一边在移动中逐渐褪去了随背景变化的保护色。要知道，先前的墙面是始终没有改变过的——也就是说，从降落到方才许久的时间里，肖根本没注意到这墙边居然还站了个人！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人影扯下了与肖手中一般无二的头套，恢复本色的金属身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代号003，宸星殖民地总制府特工维蒂维特维亚。如您所见，我是一名全改造人。除去大脑与心脏外，我的一切都是仿生机械。只可惜我们始终没解决面部表情的问题，恐怖谷效应永远都是拦路虎，否则，”她晃了晃手中的头套，“我们也不会被迫使用光学欺骗的手段了。”
　　“可是……”肖本来张大了嘴，又变成了小声嘟嚷，“我记得非医学用途的人体全机械改造是违法的呀……”
　　范教授不知怎的叹了口气：“末法年代，哪里来的秩序啊，更别说人道主义的奢望了。那场战争改变了太多东西……不经过审判的处决、把大批人口直接变成奴隶、把人栓在烧红的铁柱上活活烤死……许多早在封建时代都已经弃之不用的手段，又从历史的垃圾堆里复活了——”
　　“可关键是，谁在乎？”黄医师有些激动地说，“兩百年积累的矛盾在一夕间爆发，数百万人的生死不过瞬息之间。一艘最普通的星际战列舰就有能力彻底摧毁一颗星球。而这样的武器，在那个年代，足足有数百上千艘……又有谁会去为烈火中挣扎的螻蚁奔走呐喊？又有谁会为了若尘渺渺的众生抱薪、撑伞？”
　　“只有您，肖女士，只有您。”維蒂以平淡的语气却不掩眼中的狂热，“您如同黎明的曙光为我们带来希望。您斡旋于峻谿之间，力争于鉤戟之前，纵横于焦土之上。要是没有您的努力，战争必将会持续下去，燃尽所有的火种，直至毁灭一切。”
　　“因此，我愿意为了您牺牲自己。”維蒂金属的身躯挺得笔直，“本来我便是身残之人，有了这样一副强健的身躯，可以自由的行走在大地之上；我的思想仍是我的，还可以遨游于九天之上；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文明的希望，我还有奋不顾身一次的机会，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货真价实的文化人啊！肖暗叹一句，表面上皱起了眉头，转向了范教授：“不是只是声东击西吗？怎么会听上去像是……舍車保帅？”
　　“肖，”范教授以息事宁人的语气说道，“必要的冒险甚至牺牲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但我不愿意，”肖慢慢地说，“人本身的权利永远不该在某些东西之下。”
　　“没有关系，肖。”維蒂微笑着，“选择牺牲也是我的权利。正是因为自由高于一切，所以我自由地选择了，愿意为了更多人更切实的自由而奉献自己的自由与生命，至少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是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无论从物理抑或精神意義上來讲。維蒂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她将头套戴回头上。随着光影的扭曲与其身躯表面色彩的流转，一个看上去衣着清凉但着实与本人相比真假难辨的伊比-肖站在了几人面前。（没有办法，在不改变表面结构的情况下，模拟贴身衣物是唯一看上去自然的做法。）
　　“怎么样？再穿上你标志性的兜帽风衣，除非与你相熟的人，不可能分辨出来吧？也幸亏你的头发没有过肩，不然还真不好办。”
　　肖沉默了，将探究的目光依次扫过面前的几人。此时，灿烂的斜辉正映过他们的脸庞与身影。在一片朦胧的光暉中，她仿佛觉得自己正见证著某个垣古的过去，神话中的一眾神祗相聚在古老地球上，一种奇异的力场自他们身上迸发出来，强得似乎连光线都微微扭曲。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这是在將猎人引向其自己布置的陷阱。”
　　“是的，但猎人并不总能保持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