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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白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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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常从斑驳的树影中取下闪亮的药片给我。
他的面隐在雪白的面布后看不真切。
那翠绿的树叶窸窣地发出嘲笑的哑哑声。
我向他轻轻地一笑,道声“谢”,他忽皱了大大的眉头,震耳欲聋“啊”的一声,飞鼠般盈盈地跳了开去,似幼时记忆中剧院的芭蕾舞者。
这记忆已模模糊糊不真切,呵,芭蕾舞者?那是什么?我却莫名有了这词自记忆里跳将出来。罢了吧,我也只想到这词,不明其义,倒颇觉贴切。
“你妈的!”
白无常放声道,那声音自是如往常充满了凛然正气。
“一日不司,竟癔症至此!嗟乎!”
他改换了鄙薄的语气,沉声道:
“侬莫要再管不住自己,说出教人难堪之语,否则侬这十三日的期限,怕是要延后了!不是某欲挟侬,是侬这般模样,要害了他人,侬是付不起责任的。某是为了侬好!莫得不识抬举。”
他说着,将药片掷入我怀中。
又是忽地一下,白衣一闪,那雪白的门轰然一声,便只余了我一人。
我不语,将药片碾碎了,细细的送入喉中,又仰头吞了下去,像吞下一条硕大的鱼,溜溜地,又难受。
奇乎怪也哉,除却受了他们这说话的怪语气影响,时而酸腐几句外,我与十三年前方至此时是几乎无半分改变的。他们硬说了我是精神病十三年,而今却说我愈了,十三日后便可出去。
我愈了么?愈了,不愈,是只有这点区别,还是根本无甚区别?我不知。
那个个的白无常,便是来救赎我的,但凡我说了何话,便一般无二地大叫着蹦了开去。救赎,是这般的么?“我们救赎你们”,这是他们贴在眼前的字,墙上,桌上,广播里,餐巾上,无时无刻不在重复着这一伟大的事实,直刻到你脑子里去。
我告诉他们,我没有病,他们便浑身充满了凛然的正气,说:
“你有病,你无病,不是你说了算的。而今,我们以为你有发病的嫌疑,你如今看来无病,那并不代表着你以后不会发病。而若是我们以你无病而将你放将出去,你去外面发了病,而害了更多的人,使他们都染上此病,那便是大大的罪孽,你负得起这个责么?你负不起的。于是我们将你妥善照顾在这里,是要救赎你,将你自苦海中解脱出来。”
那时的我,正值十一二岁天真可爱的年纪,一听此话便觉大大的有理,于是乎便安心地住了下来。
这住了许多年,又不见他们放我出去,自然是闹腾过几次的。一住便经数年,哪里见得这样的病?然而每次我说要出去,他们便忽然变了颜色,白无常出去进来几个黑色的无常,凶神恶煞的将我拳打脚踢一顿,直教我筋断骨折昏死过去方才罢休。每次自剧痛中醒来,那几个白无常,又和颜悦色的给我包扎,打上石膏,以和善的语气教导我这迷途的羔羊:
“经过我们专业的查验,你这癔症确是还未痊愈的,你千万不要心急,我们是为你好的。当你有一日不再说要出去,你这病便好了大半了。”
于是我便不再闹了,却又是过了数年,不见他们有放我出去的迹象。便寻了一日,趁门房不注意偷了大门的钥匙,还未付诸行动,却不知怎的,那神通广大的黑无常,便拥将进来。这后文自是不必说的。
这十三年便如一日地过了,今晨却又几个白无常进来,忽而说我将痊愈了,十三日后便将放我出去。
我不明白。
那斑驳的树影在白墙上舞着,勾勒出一道道幽幽的线。
……
滚金的露珠自灿然的一道道金线中流落下来,颇踌躇地一颤一颤,汇聚成琉璃窗上如树叉繁茂的水流。
听啊,这夏雨的悲鸣。
悲鸣声中交织着无力的鸟声,孱弱的蛙声与孤独的人声。
那人声却于一片死寂中愈发清晰,如由远及近的机车,音波在叠加中迅速显著。
“……我远行在,
无边的巨浪:
世界渲染在黑白的色板上!
那--
天上的风
所汇聚的,
是怒斥的激荡……”
诗人一多在楼下高声吟唱着。
他动情的音像是正穿越他心中的巨浪。
我踱到窗前,趴在铁栅上,只见乱雨中一个模糊的影,雨湿了他半长的乱发。
诗人一多背对着楼,面向他的听众们:
沟中的蛙、树上的鸟、草丛的猫。
还有我,披散着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