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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花雪(3) ...

  •   沈斐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她一向以最包含善意的眸子去观察他人,此刻却很难以善意去揣度江妙仪的用意。牡丹风筝既然是今年的压轴戏,作为太常寺卿的女儿,想必江妙仪她最清楚不过。哪怕丢失风筝并不能引起皇上盛怒,哪怕礼部并不会因此而迁怒兄长,可是皇宫上下、礼部内外那么多双眼睛,又该如何审视沈家?又该如何审视自己?
      沈斐不由得想起上次宫宴,江妙仪当着众多女眷的面前,有意无意地大声问询,那似乎是在向众人传递一个令人难堪的消息——沈斐吃得也太多了!正因为江妙仪那双略带娇憨看向自己的眸子,沈斐没有怀疑,可是现如今,沈斐开始自我反省,江妙仪她真的次次都是无心之举吗?
      过了不一会儿,沈斐便看到沈序同礼部的袁尚书一同朝自己的方向走来,看着那人面色凝重,沈斐一想便知道,礼部一定是发现了牡丹风筝丢失的缘由,准备拿自己问罪。沈序看见沈斐,便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沈斐却先一步走到袁尚书面前,不卑不亢道,“见过袁尚书。”
      木白退后一步,似乎是示意沈斐大胆去说。沈斐深吸一口气,语气依然十分平静,道:“臣女并非是拿走牡丹风筝之人,偷窃的元凶是太常寺卿之女江妙仪。臣女从今日辰时随同父亲入宫,便同好友洛芷一同赏花。约莫巳时二刻,臣女在湖心亭遇到了宗正寺的赵少卿,再过两刻钟,臣女在御花园戏台处遇到诸位娘娘们和今日演出的太乐坊舞姬。人证俱在,臣女未曾单独行动。”
      沈斐条理清晰,尽量保持语气和缓平静,却早已汗流浃背,她又开口道,“江妙仪拿着牡丹风筝来寻找臣女的时候,臣女并不知晓这是花朝节宴会上的风筝,臣女和这位舞姬也并没有触碰过这风筝,都是江妙仪一人在放风筝。风筝挂在树上后,江妙仪推卸责任,谎称要去寻人来拾风筝,臣女以为她已经将此事禀报,故没有再去寻她。此事臣女也有错,臣女不该识人不清,也不该不问牡丹风筝来源,可是臣女并无偷窃之罪。若要论罪,尚书请责罚臣女一人,此事与臣女父兄无关。”
      沈斐说完此番话,悄悄扭头瞧见沈序赞许的目光,他心里那个总是站在父兄身后的小妹妹,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沈斐垂下头,似乎是在埋怨自己为何没有细想便跟着江妙仪来到此处放风筝,袁尚书许久都没应答,沈斐想要抬头瞧他有没有生气,却发现他正看向地上那支白羽箭。半晌,袁尚书才笑意浅浅地看向她,“谁说礼部要问罪了?”
      沈斐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袁尚书却继续补充道,“我已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真正要责罚的是江妙仪和太常寺几个玩忽职守的郎官。而你替礼部寻回花朝节庆典上要用的牡丹风筝,改日应当来礼部受赏。”
      沈斐连忙点头称谢,袁尚书只是淡淡道,“此处人迹罕至,倒是个是非之地,还是快回到御花园戏台,花朝节的庆典马上要结束了。”沈斐看了一眼沈序,慌忙拉着木白回到御花园的戏台处。此时皇帝已经坐在最前,身侧是两个穿着碧绿嫣红的妃嫔,姌贵妃照例没有在皇帝身旁。沈斐正疑心姌贵妃为何如此神出鬼没,却只听闻一声闷闷的大鼓声。
      沈斐这才抬起头来,注意到舞台侧面是一面大鼓,彩绘的青鸾鸟仰首昂然站立,引颈长鸣;青鸾鸟的双足踏在猛虎之上。塑漆的虎和青鸾鸟用绚丽的色彩细致勾勒出虎的斑纹和青鸾鸟的羽毛,鼓面正在青鸾鸟的颈部。沈斐从未见过造型如此奇特的鼓面,不由得好奇起来。
      随着大鼓闷闷,小鼓阵阵,舞者自幕后走上台前。她丹蔻染的长指甲有些许妖异,整张脸被青面獠牙的兽头面具覆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身着宽大的黑色袖袍,绣着神秘的符文和图腾,长发只是简单绾起,用长羽做装饰。
      人群之中开始议论纷纷,沈斐也凝了眉,只见乐师极其快速的敲起小鼓,鼓点极其密集,如同狂风骤雨之时的雨滴落在地面。舞者随着密集的鼓点快速的跃动,她动作轻盈,足尖在地毯上旋转。她旋转的速度极快,看不清那人面具下的表情和面容,只能看见宽袍的楚服衣袂飘飘,裙角飞扬,腰间绑的红褐色的绳子随之而飞舞。
      鼓声渐渐沉闷下来,舞者的速度也缓慢下来,沈斐觉得这舞怪奇之中带着一丝妖异,却又像是一种昭告,纷飞的衣裙让她看的入了迷。而在木白眼中,她全然看不到什么舞蹈了————
      她只能注视着那青铜面具,那面具之上细致刻画兽头獠牙,透过面具的孔隙,她看到那人的双眸。她本意并不想盯着那人的双眸,只想观赏一下中原的舞蹈,可是不知道为何,除了那人的眼睛,她却什么也瞧不进去。
      此时十二花的风筝远远的升起,沈斐看的入了迷,扯了扯木白的衣袖,可是木白已经感觉不到周围人的存在了。她的耳边已经不是细密的鼓点,而是狂风呼啸的雨夜,那是冷冷的雨点滴在她的心尖上,她似乎又嗅到了熟悉却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她看见血流成河的村落,她看见那人身上红色的丝线,蜿蜒凝聚成她脚下一条长长的血红色的河流……
      木白突然听到铃铛摇起的声音,她凝视那双面具下的眼眸,那双眼越瞧越不像是一个人,却像是什么飞禽走兽,却像是什么山精水怪。她的瞳孔猛然紧缩,此时天地茫茫,已然什么也看不见,挥之不去的是那人的眼眸,毒蛇一般的眸子让人脊背发凉。
      她听到空灵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来自上古的呼唤,却又像身边人的吟唱,她隐隐约约只听到几句话,“迷境入心扉,神韵映月辉。神法通天地,摇光唤我归……”此时已经天旋地转,周遭一切变得模糊,在她晕倒的前一刻,她瞧见了沈斐饱含担忧的脸,可是她只看见那人动了动嘴,她艰难的侧头想要听到什么,却只听到台上那人空灵的声音,“何人求真道,唯我证长生……”
      “木白!木白?”沈斐焦急的摇晃身旁已经晕厥过去的人,却丝毫没有作用,那人已经合上双眼,身子软倒在她怀里。此时大家的关注点都在台上,自然无人意识到有人昏厥了,沈斐急得满头大汗之时,一个穿着月华色服装的女人走上前来,她启唇道,“吾是太乐坊坊主,木白只是近日排练辛苦,不碍事的,我带她回去休息就好。”
      沈斐看着那女子扶着木白离开,已经无心观赏台上的表演,可是忽然只听一声轰鸣。本以为是鼓声,却发现是一声春雷!台上的舞者此时却停了舞步,摘掉了面具。姌贵妃不曾爱笑,如今却笑意盈盈看向台下沈斐,让沈斐觉得有些别扭。细密的春雨如同丝线,皇上看向众人道,“朕近日听闻,诸位中有人质疑姌贵妃是否能担起抚养太子的重任,朕倒是觉得,姌贵妃是祥兆,怎不可但此重任?”
      台下一片静默,无人作声。
      太乐坊。木白躺在床上,还是浑身轻飘飘的,却隐隐觉得一双温热的手抚在自己额前,那人并未说话,木白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慌忙睁开了眼,看见一抹雪色。
      木白不知道为何,滚烫的眼泪突然滴落下来,那人拿手背给她细细拭去眼泪,木白哽咽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声音:
      “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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