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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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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嵩乔在美院给学生上课的时候高血压晕倒,被救护车紧急送到医院急救。他醒了之后第一时间就想回美院,但是医生觉得他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叮嘱他必须住院休养。
当萧如音间接委婉地告诉他,慎安要带戒之回来的时候,贺嵩乔药瓶没拿稳,掉在地上,药片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护士立即上来给贺嵩乔量血压,还好血压没飙升到危险的高度,可是瞧见病人脸上又青又白的,很吓人。
萧如音请护士出去,然后她坐在病床边,慢悠悠地和贺嵩乔说话,把慎安在法国遇见戒之,之后又去了新加坡的起因经过全都给他讲了一遍。
说完后,她自己先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贺嵩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在妻子说完后沉默良久,最后板着脸说:“这两个逆子。”
萧如音握着他的手,劝说道:“戒之能回来就好。”
这天西陵小雨,贺慎安带着秦戒之走进了病房。
贺嵩乔早已做好了准备,穿着整齐的衣服,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病床上看书。瞧见人来了,贺嵩乔极度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喜怒交杂的神色,但下一秒就恢复了一如既往的严肃与端方。
“爸。”贺慎安先叫了人。
贺嵩乔听到声音,才慢慢地把眼皮抬起来,目光扫过贺慎安,寻到了站在他身后的秦戒之。一头扎眼的银色长发,陌生得他差点没认出来。
秦戒之眼神有些不自在,他小心翼翼地接触着贺嵩乔的目光,然后小心翼翼地叫人:“爸爸。”
贺嵩乔喉结一滚,脸上的肉跳了一下。足足过了五秒后,他才正着沉稳的声调说:“坐吧。”
秦戒之坐在了病床边,陪着贺嵩乔看书。两年未见的父子异常的默契,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没有说话。
萧如音递给贺慎安一个眼色,贺慎安受意,跟着他妈走出病房。
站在病房外,萧如音眼眶有点湿润,他对大儿子说:“让他们两个人单独说会话吧,你跟我走走。”
贺慎安点点头,和他妈走在医院的小道上。西陵四月春雨,绿草如茵,路的两边开满了桃花和粉杜鹃。
萧如音看着这些在春雨里摇曳的娇艳花朵,说:“春天的花就是好看,让人流连忘返的。”
贺慎安撑开伞,往雨里走,说:“这里风景不错,等天晴了,让爸来这里散散步。医生说他高血压不能总是躺在床上,要多走动才好。”
萧如音却说:“只怕这花期短暂,花谢了,人也就散了。”
这话里有话,意有所指,贺慎安听得出来,他说:“人散不散不是一朵花就能决定的,关键还是要看彼此的心。”
伞下,萧如音停下了脚步,贺慎安也跟着停下来,望向母亲长着些细纹、思虑颇深的眼睛。
“慎安,你从小到大都很聪明。”萧如音说,“但是聪明的人不一定就能把自己的感情看清楚。”
贺慎安把伞柄握得紧了一分,说:“妈,我知道你说的是我和戒之。”
“你知道就好。”萧如音说,“我不反对你们喜欢上同性,就怕你们把亲情错当成爱情,把年轻时的激情当成一辈子。激情就像花一样,迟早会凋谢的,等到那个时候,你们无论是爱人还是兄弟就都做不成。”
萧如音语重心长地说:“我不是希望你们分开,而是不能不去想你们要是真分开了,那后果你或许能承受,但戒之呢?他能承受得了吗?”
“戒之是个被他亲生父母抛弃的人,慎安,你和他在一起就是要他把爱情和亲情全部系于你一身,一旦你们的关系破裂,你失去的只是一个爱人,但戒之失去的却是爱人、亲人和我们养父母,那么两年前的事情就会再发生一次。”
“慎安,你要想清楚。”
这些话就像一记响钟,隆隆地回荡在贺慎安的大脑里。
他撑着伞,一动不动地在雨里站了颇久,并非犹豫不决,而是深思熟虑。最后,他对萧如音说:“妈,我不会和戒之不会分开的。”
就算以后有一天,他厌烦了,想和我分开了,我也绝对不会和他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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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病房里,秦戒之从果篮里挑挑拣拣半天,才选中一个苹果削起来。
贺嵩乔翻了好几页的书,终于忍不住问他:“挑什么呢?”
秦戒之一边抵着刀削苹果,一边说:“挑个最好吃的。”
他把苹果拿到贺嵩乔面前给他看,说:“喏,这种红中带黄,丝状纹路多的苹果最好吃。”
贺嵩乔心中称奇,因为以前在家,阿姨都是把水果切好了才拿给戒之吃的,不存在让他挑苹果的情况。
“你这是哪儿学来的经验?”
秦戒之笑了笑,说:“小时候在福利院,保育员给小孩们分苹果吃,大家都抢着要这样的苹果,因为这样的苹果最脆最甜。”
贺嵩乔心中一动,问道:“那你抢到了吗?”
“没有,苹果很难抢的。”秦戒之说,“保育员会把好吃的苹果分给他喜欢的孩子,像我这种他讨厌的,只能分到一个很小的苹果。”
苹果削好了,秦戒之把一圈一圈的苹果皮割断,然后把苹果递给贺嵩乔。
贺嵩乔接过苹果时说了句:“你小时候哪里讨厌了。”声音不高,也不那么严肃,仔细品味,还能发现这话里带着一点对保育员的不满。
翌日雨停,天气晴朗。秦戒之扶着贺嵩乔到外面散步,一路听闻着春日里的鸟语花香,两个人的心境的开阔了不少。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瞧见他们俩,就指着秦戒之对贺嵩乔说:“你儿子?”
贺慎安点点头,说:“我小儿子。”
老头嘿一声,乐道:“真年轻啊。”
“今年刚二十岁。”贺嵩乔和老头面对面坐下来,中间摆着一副象棋。
“小伙子长得真俊,跟个神仙似的。”老头夸赞道。
贺嵩乔笑了笑,和老头下起了象棋。老人挪着棋子儿,好奇心很大:“你这小儿子有女朋友没有?”
贺嵩乔的脸一僵,硬邦邦地说:“我倒希望他有。”
“这么说就是没有了。”老头还挺意外,这么俊的年轻人居然还没有交到女朋友,“现在的年轻人眼光都挑得很啊,不像我二十岁那会儿,姻亲不出五里地,吃的都是窝边草。”
贺嵩乔:“……”
老头一个没注意,就被贺嵩乔给将军了,他马上把头低下去,脸贴着棋盘琢磨怎么脱困。
在他琢磨的时候,贺嵩乔望向不远处,看见那桃花树下,贺慎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上拿着一本书,正在和秦戒之说话。
说话就说话,贴那么近干什么?
贺嵩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脸转开了。
贺慎安问秦戒之昨晚在医院陪床有没有睡好,秦戒之说挺好的,贺慎安把手放在弟弟的颈侧揉了揉,然后走到贺嵩乔面前,把手里的画册交给他。
贺嵩乔看见画册上的字,知道这是伊恩的画集。
老头实在想不出破局之法,眼看着就要认输了,贺慎安却对他说:“我倒觉得您没有输。”
老头率性豁达,就把位置让给这个一表人才的年轻人,自己则坐到旁边。
贺慎安三两下破了死局,将了贺嵩乔的军。老头拍手叫好,说:“小伙子,你挺厉害啊!”
贺慎安谦虚地笑笑,说:“我爸教的好。”
“哟。”老头一乐,对贺嵩乔刮目相看,说:“这就是你大儿子吧?”
贺嵩乔看贺慎安的眼神不算愉悦,却并不是因为下棋输给了他,也并非只是现在才如此,而是两年来都是如此。
贺嵩乔不愿意看见这个总是违逆自己的大儿子,便从棋盘前站了起来,走到了别处。
坐在暖洋洋的阳光里,贺嵩乔全神贯注地翻完了伊恩的画册,每一幅画他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用目光反复摩挲着它们,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一位美院教授,对待艺术总是怀着敬畏之心,还因为他是一位父亲,他手里捧着的是小儿子的画。
等到贺嵩乔把画看完了,贺慎安才开口道:“爸,两年前戒之执意要离开我们,并不只有一个原因。”
贺嵩乔面色凝重:“什么?”
贺慎安说:“我当初没有按照您和妈的意思走美术的路,所以你们心里一直有一个遗憾。戒之觉得你们领养他,让他走美术的路子,是为了弥补我在你们心里的遗憾。”
晚上,秦戒之留下来陪床,他照顾贺嵩乔吃了降压药,又帮他把床摇平,垒好枕头的高度。
贺嵩乔的手还搭在画册上,秦戒之要把它拿走,贺嵩乔却睁开的眼睛,“戒之。”
“爸?”秦戒之俯下身来询问,“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拿。”
贺嵩乔抬起手,手掌往下挥了两下。
秦戒之乖乖地把头低下来,“爸。”
“嗯。”这么多天以来贺嵩乔第一次回应他,“戒之啊。”
一听到贺嵩乔叫自己名字,秦戒之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心里酸得像个被切开的橙子。
贺嵩乔轻轻拍了拍秦戒之的后脑勺,问道:“这两年一个人在外面,异国他乡的,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秦戒之倔强地摇摇头,喉咙紧涩:“不苦的,我这两年过得很好,还赚到了很多钱。”
“别哄我了。”贺嵩乔说,“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你哥都跟我说了。后背上的伤还疼吗?”
秦戒之睁大眼睛:“……爸。”
原来爸爸什么都知道了。
“唉……”贺嵩乔叹气道,“佛祖庇护,让我的儿子能活着回家来,回到我身边来。”
“话说回来,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贺嵩乔拍着秦戒之的脑袋,“你这颗小顽石,现在终于是被磨炼成最好的颜料了。”
秦戒之点点头,说:“爸你当年告诉我说的道理,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贺嵩乔满意地点点头,脸上虽然还是病容,但是看着秦戒之的眼神中却不带一点虚弱与疲惫,反而目露精光,神采奕奕。
他说:“戒之,你从来都不是爸妈用来弥补哥哥遗憾的拼图,你是爸妈的骄傲。”
“你是我贺嵩乔的骄傲。”
秦戒之一怔,酸橙子似的心脏好像突然被人攥了一下,酸涩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洒在了贺嵩乔的手背上。
贺嵩乔一惊,连忙给小儿子抹眼泪,“怎么还把你说哭了,唉……”
秦戒之使劲抹掉自己不争气的眼泪,恨不得直接转过身去,不再用这副样子面对贺嵩乔。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他从小就不爱以眼泪示人,因为他觉得那样会显得自己很弱,很惨,很好欺负。孤儿的身份逼着他生出了坚硬的,甚至是带刺的外壳。
可不爱哭并不代表他不会哭,不想哭。
人只有在疼爱自己的人面前,才会发现自己有多爱哭。
今夜,秦戒之在贺嵩乔面前泪如雨下,倒是贺嵩乔一个高血压的病人安慰了他大半宿才算完。
待到秦戒之在床上睡去,贺嵩乔给他掖好被子,转身要上自己的病床,却听到秦戒之在身后叫了声“爸爸”。
贺嵩乔扭头去看,见秦戒之闭着眼睛,是在说梦话。
过了一会儿,秦戒之又在梦里喊了声“哥”。
贺嵩乔目光复杂地看他良久,最终,心中所有的无奈、惆怅、疼爱与怜惜统统化作了一声释然长叹,落在静悄悄的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