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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疯长 ...

  •   一天夜里打雷下雨,睡眠本来就浅的十三轻易地就被吵醒了,他掀被起床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看见陶雨三更半夜的居然也没睡,而是坐在小教室里正在……正在画画?
      抓耳挠腮画着画的陶雨一听到有人进来了小教室就立刻捂住了画,然而十三早就看见他的画了——不知道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反正很丑就是了。
      “呵——”十三不由发出了一声很轻蔑的笑声。
      对于陶雨这家伙,十三已经和他互相讨厌了很多年了,可以说他们就是在一次次的互相讨厌、谩骂和打架中增进对彼此的了解的——越了解越觉得对方不是个好东西。
      十三觉得陶雨是狗,因为他蛮横自负。陶雨也觉得十三是狗,因为他嚣张狂妄。他们狗对狗,一碰面就要咬死对方。
      陶雨嫉妒十三因为画画画得好而受到贺教授夫妇的青睐,自负的他当然不服气,也不甘心被十三给比下去,所以他半夜偷偷摸摸地跑来这里画画,为的就是向大人们证明他也能画画,而且画得要比十三更好,因此他才更值得被领养!
      ——这是他的想法,也是他胸中的一团火。
      然而当他抓耳挠腮了半天却只画出了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丑东西之后,他的这团火就彻底熄灭了。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根本就不是一块画画的料,就算勤能补拙,他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和十三一争高下……
      他的意志受挫,能力无法支撑过大的野心让他感到气恼和无助。而十三的一声轻蔑的笑就像充满氧气的风,更是让他气恼的火在一瞬间成为了燎原之势,烧光了他的所有希望,一阵短暂的尴尬过后,随之而来的则是滔天的自卑感和羞耻感。
      雷声殷殷的深夜里,十三在门口看了看陶雨,除了发出一声轻蔑的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而陶雨则是在恼羞成怒中迅速涨红了整张脸,最后一把抓起自己的画把它撕了个粉碎。
      之后的每一天里十三见到陶雨,看见他那仿佛见了瘟神似的神情就觉得好笑。他知道陶雨这是因为在自己面前出了大丑,没底气也不好意思对着自己所以只好躲着。
      陶雨不来和自己作对,也不去欺负小玄子了,十三喜闻乐见,加上这些日子里雷州又连续下了许多场雨,紫竹福利院没有毒辣的太阳晒着,暑热也被雨水消解了一部分,十三的心情就又快乐了许多,甚至在画芭蕉的时候不自觉地哼起了歌。
      这天院长把十三叫到办公室谈话,他说他已经和贺教授夫妇聊过十三在六岁的时候被领养的那件事了,他们还是希望能够领养十三。
      “你要好好考虑清楚。”院长审慎地说,“你不要因为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就对任何领养人都抱有偏见,贺教授夫妇都是很正派的人,他们长期资助着我们紫竹。”他开了窗,让雨天里清凉的风吹进来,继续说:“那天你也看见了吧,就连他们的儿子也是非常优秀的青年才俊,在华大读书,他的现在就是你可以看见的未来。”
      “难道你就不想有个家,不想有父母哥哥照顾你吗?”院长喝着茶硕。
      十三望着窗外被斜风细雨吹得微微乱颤的树叶,说:“我……”
      拒绝的话没说出口,被卡在喉咙里——他想起了那天贺慎安对自己说的话。
      小十三,也许你的命运,也在祈盼着一个善缘的垂询。
      善缘?
      贺慎安是善缘吗?十三懵懵懂懂地思考着。
      十三的脑子很乱,他对院长说自己需要时间好好想想,然后回到宿舍想要用画画来平静心绪,可是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剑拔弩张的小人在一刻不停地在争辩——
      他们一个叉着腰说大人们都是不可信任的,他们会欺负小孩儿,让小孩儿伤心。另一个托着腮说为什么不给自己的命运一个机会呢?选择再相信他们大人一次难道不好吗?去迎接命运的善缘,成为别人家的小孩儿,小鸭子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怕做别人的儿子不成?!
      十三他从来没有真正地做过别人的儿子,更没做过别人的弟弟,他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新鲜。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他想到那天在雾钟湖上遇到的那个男孩,想到他跟他哥告状的委屈模样,想到他哭着被他哥抱起来安慰的可怜模样,想到他父母满眼怜爱地给他擦眼泪的情景……
      十三想得越多,就越是能尝到渴望和嫉妒的滋味。
      对,没错,十三和陶雨一样也会嫉妒别人。
      宿舍的窗打开着,十三走到窗前去看那在疏风细雨里摇曳招展的芭蕉树,感觉它在无声地疯长。
      **
      这天雷州暴雨,紫竹福利院整个陷入了汹汹的瓢泼大雨之中,挂在墙上的空调外机被雨水敲着噼里啪啦地叫。
      义工又来福利院给孩子们弹琴,十三和小玄子都不会唱歌,他们坐在不起眼的地方,临着窗缝边吹着一点凉凉的风。
      小玄子因为之前被迫向欺负他的男孩低头和解的事情而一直郁郁寡欢,十三想要逗他开心,于是把院长画成了猪头让小玄子给他涂颜色。他把贺慎安上次带来的颜料一口气全堆到小玄子面前,叫他想要怎么涂都行,要是一张涂不尽兴他就再多画几张不一样的。
      小玄子看着狼狈擦汗的猪头院长笑了起来,用绿色给他的脸涂了半天,说:“十三……”他有些扭捏,嗫喏着说:“再给我画个乌龟院长。”
      十三听了会儿钢琴声,说:“好!”
      画完了乌龟院长给小玄子,唱歌的孩子们都停下来休息了,义工走到十三跟前放柔声音叫他:“十三。”
      十三从五颜六色里抬头看他,没有任何表情。
      义工搓着弹久了琴的手指,露出一点微笑说:“我听说有很好的家庭想要领养你,真为你高兴。”
      十三用画笔沾着颜料,没接他的话。
      义工轻手拍了拍身边经过的小孩子的后脑勺,坐下来和十三面对面,他说:“以后……以后应该不会再做噩梦了吧?”
      十三一顿,清灵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窗外暴雨如注,世界景象泱漭不可分辨,水声哗啦啦哗啦啦地灌进人耳。
      “梁文楷。”十三看着义工,“你们还好吗,现在还吵架吗?”
      梁文楷怔楞了一会儿,看着十三时好像看到了他曾经六岁的模样,心中不禁震动,然后惭愧万千。
      “吵了这么多年了到底还是分不开。”梁文楷低头说,无名指上的戒指闪了闪。
      “我们后来搬了几次家,当初那个老房子,还有那个车库都已经被拆掉改建成公园了。”
      “那个车库……被拆掉了?”十三很惊讶。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弹起了琴,流水般的音乐碰撞着激昂的雨声,渗透进十三那数年如一日的噩梦里,以及噩梦中那始终幽闭湿寒的车库——原来它在现实里早已经被拆掉了啊,六岁时的可怕经历在此刻仿佛变成了无根浮萍,在浮光掠影中让十三忽然莫名地感到怅然若失……
      窗外雨势有渐渐减小的趋势,十三开了窗,风更凉爽了。
      小玄子和一群孩子又画了很多图画,十三现在兴致还不错,于是去宿舍拿了画本想要和他们一起画,可是当他翻开画本时却发现自己的所有画都被撕碎了!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陶雨干的!
      十三杀回小教室,看到陶雨正在摸琴,他把画本啪得一下拍在陶雨的胸口,问他:“是不是你干的!”
      陶雨把他一推,说:“不是!”
      十三才不信呢,说:“不是你还能是谁!”
      陶雨拍了拍沾了水的衣服,说:“鬼知道啊!你凭什么说是我干的,你有证据吗?”
      十三绕过电子琴,看着陶雨:“你那天晚上偷偷摸摸画画被我看见了,你心里过不去,因为记恨我所以撕了我画来报复我是不是?!”
      陶雨被十三说得满脸通红,把身边围过来的智障小孩们挥开,说:“什么晚上画画?我没画,你别瞎说!我也没撕你的画!”
      “就是你撕的!”十三不想和陶雨再多做口舌之争了,怀着怒气扑过去就和他打架,随便什么都往他身上招呼,一时间两人的拳头和巴掌乱飞。
      智障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围观他们打架,七嘴八舌地胡乱叫,鞋子跺来跺去,把潮湿的地板踩得脏兮兮的。
      陶雨躺在地上衣服弄得很脏,他踢了一脚,喊着说:“秦十三!你去死吧!”
      十三甩着一头凌乱的长头发,打红了眼睛,也在喊:“我杀了你!”
      “我打死你!”
      “我打死你!”
      “我杀了你!陶雨!”
      “我操!我打死你!打死你!”
      “咬死你!”
      ……
      正在打得不可开交鼻青脸肿的时候,十三突然就被一只手拎起来了——准确地来说其实是抱起来,像人单手抱小猫那样从背后向胸前抱起。
      十三管他是谁,谁敢阻止他打陶雨他就咬谁,他反手就是一口,快准狠地咬住了这人的手,小尖牙刺进了肉里。
      “嘶——”贺慎安倒抽一口凉气,摁住了他的头,说:“挺疯啊。”
      十三一愣,树木和阳光的味道已经钻进了他的鼻腔,然后是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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