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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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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七月底,临越市太阳高照,毒辣的热风席卷整座城市。
向萦接过从快递小哥手上传送的A大录取通知书。
今年是她高中毕业,终于结束苦战的一年。她读的高中是本市重点高中,里面人才济济,高三最后一年她拼尽全力才闯出了自己的天地。
如今,好在是结束了,那种压抑的日子换谁都不想从头再来过。
向萦家住在临越市老城区,她外公生前留下了这套房给她们母女,这套房算是外公生前所有积蓄换来的,她打从出生起就一直在这儿。
向萦从兜里找出钥匙开房门,向母还没回来。
她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拍了张照,发在自己和妈妈的聊天记录里:
【向萦:妈妈,录取通知书我拿到啦。】
对面隔了好一阵才回信息:
【向婉雲:不错不错,想吃什么,待会我买菜回来。】
【向萦:想吃红烧鱼,妈妈,最好在鱼里面炖点豆腐,要是最后能加些煮好的面条伴着辛辣鲜美的汤汁就更好了。】
【向婉雲:你这馋虫,没问题。】
向萦退出和向母的聊天界面,自己高中好友路婷的电话随即打过来,
“陪我干大事。”
半个小时后
两名少女坐在理发店里,其中一位正任由理发师在头上糊弄,另一位则帮她拍视频记录着。
向萦把对准路婷后脑勺拍的视频递给她看,“给,上头就是这种颜色,你确定你染?”
坐在座位上的路婷心意已决,“染!”
染头时间漫长,向萦就坐在她旁边一直等着,路婷再三问:“你不变变你的发型?这好不容易彻底解放了,不得好好改变一下。”
向萦抬头,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有一头乌黑的秀发,很顺很直,与她那双带着些许往上挑的眼睛,又无辜又魅惑。
路婷还在讲:
“隔壁那班上给你表白过的男生的现任女朋友,我昨天见到她的时候真是高考后三件套拉满。”
“什么三件套?”
女孩的声线很轻,与张扬、可怜挂不上钩,宛如隐秘山林里清净的泉水,冰冷甜滋。
“染发、化妆、打耳洞。”
路婷说完,透过向萦的镜子看向她,“萦萦,三件套你是一个也没有啊。”
“染发的话,好像确实黑色更适合你,但化妆这个总没问题。”路婷自言自语,“这个暑假的目标就是我们两学会化妆。”
向萦没拒绝,估摸了下这个暑假本就没什么事,倒不如多学点东西。
等路婷一连串弄过来已经是下午六点,向母已经在手机问她何时回家。
“啊?你要回去了?我还想着我们去最近新开的一家餐馆吃个饭呢。”
向萦边回复着手机里的信息边说:“要不明天吧?”
“也行,明天刚好我买的相机也到了,咱拿着去拍照。”
向萦到家的时候,向婉雲端着那道有无数要求的‘红烧鱼’从厨房里出来。
“和婷婷玩去了?快,正好,洗手吃饭。”
向萦跑去房间里把放在桌上的那张录取通知书拿出来递给已经在饭桌前坐下的向婉雲。
向婉雲看着女儿期待的面容接过通知书没说话,只把它放在一旁的桌上。
“吃这个。”向母给她夹菜。
向萦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妈妈给她的态度不对。
“妈妈……”
“虫虫……”向婉雲把她的录取通知书打开。
向萦眼睫颤动,虫虫是她小名,都说小名是亲近之人叫唤的昵称,但向婉雲没有什么事情不会这么叫她。
“A大是在京城吗?”向婉雲问。
A大是众所周知的名校,就算是很老一辈的人也知道它在京城,向婉雲这么问无异于在自言自语。
“明天我们就去京城,待会吃了饭,你去收拾收拾东西。”
向婉雲说完,没再看她的录取通知书。
向萦被她的动作弄懵了,“什么?可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月。”
她的碗里已经被向婉雲堆成了一座小山,旁边还特意有一碗被鱼汤浸泡过的面。
向萦不知从何处动筷,就像现在她不明白这么早去京城做什么。
“我想带你见个人。”向婉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沉重,似不愿意回忆某段往事。
“谁?”向萦语气坚定。
“……”
向婉雲不想开口,或许是开不了口。
她那犹豫的神情向萦瞬间懂了,从小到大能让她妈有这种神情的人只有她那早就死去的爸爸。
可他不是死了吗?
难道……
“是我爸爸?”
“向萦!”
向婉雲声音突然变大,吼住她。
向萦握筷子的手掌猛地缩紧,碗里的一块鱼块被她的动作颠倒在桌上。
向婉雲看着那鱼块也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激烈了,她放下筷子用手心撑住额头平复自己的情绪。
太久没有听见向萦说“爸爸”这个词,小的时候经常能见到她在身旁提起,后来因为自己情绪激动了几次,她也是乖就再也没说过。
“妈,是不是?”
“是。”
母女两谁都没有再开口,一顿饭在沉默中度过。
饭后,向萦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回了房间,向婉雲虽然没有用言语催她收拾东西,但直接把她的行李箱拿了出来。
她坐在这间充满儿时回忆的房里,仿佛看见四岁那年的自己,那年的幼儿园活动是亲子一起参加。
别的小朋友都是爸妈一块牵着手高高兴兴过来,只有她,唯独只有她,身旁只有向婉雲。
那天的活动是开心的,可她能明显感觉到妈妈的累,不是和她在一块不开心的累,而是为了照顾她自己身心的累。
那次也是她最后一次在向婉雲面前提起‘爸爸’这个词,从前每每念起,向婉雲都骗她,
“他去很远的地方了。”
只有这最后一次,向萦亲口说出一个四岁小孩不该说的话,“他是去世了吗?”
那是对于四岁的她来说,特别沉重的话题。
原来她怎么也没想到,不是不在,他在,只是活着却从未见过。
但,这对如今十八岁的她来说,这已经不重要,她早已不是四岁那个会为了别人家父母吃醋伤心的小孩。
可让妈妈伤心的事,她还是做不到。
这晚,向萦睡得很早,乖乖按照向婉雲的吩咐清理好东西。
她做了个梦,梦中回到了四岁时,自己的身旁除了有向婉雲,还有一位男子,但她看不清他的模样。
男子只是默默注视着她们,并没有任何行动。
梦醒,向萦和向婉雲踏上了去京城的飞机。
上飞机之前,向萦发信息和路婷说今天有点事,没办法约,等她回来自己请客。
飞机上,母女心照不宣都没说话,向萦靠着椅背注视着窗外。
直到有空姐走过,向萦回头和向婉雲对上视线,两人才打破今天的平静。
向婉雲:“萦萦,你小时候不是特别想见他吗?”
“可我现在不想了。”她轻声答。
向母沉默,“可妈妈不想让你有遗憾,即使不是现在的你,也算是弥补小时候的你。”
她话说得柔和,戳中向萦的内心,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极力忍住不让它落下。
好久,向萦开口,“妈,我一定要见他吗?”
向婉雲滞住,“我想……试试。”
试什么呢?向萦无从得知,只知道向婉雲每次想到他都会眼红流泪,从前总觉得是父亲去世了母亲的思念,那如今到底是为何。
他两的故事,作为女儿,她半分都不清楚。
飞机到之后,周转来周转去,她两找了一个酒店住下。
向婉雲拿起手机看了几次时间,向萦好几次一度以为是要去见他了,可最后向婉雲却说了句,
“现在的时间恐怕他有事,我们明早再去。”
踏入京城这块地,向萦觉得换做是作为一名准大一新生来到这里,她一定是充满对未来的希望,而现在仿佛有千斤重的大石头压着胸口,令她喘不上气。
“妈妈,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向婉雲着急问。
“我有点饿,出去找点吃的。”
向萦找到了附近的一家便利店,买了点关东煮,看着外面走走停停的行人恍了神。
直到路婷的微信视频打过来,她接通,里面出现闪闪烁烁的灯光和嘈杂的喧闹声。
路婷捂着手机的传声筒走到相对安静的地方,“你怎么去京城了?”
向萦垂头,“说来话长,等过了明天再和你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过两天。”
路婷眼尖发现向萦情绪不对,“你在哪呢,阿姨不再你身边?”
向萦把手机对准便利店,“我饿出来找点吃的,你那边怎么那么大声?”
“还大声吗?”路婷再往角落走了点,“本来想着今天带你来的,新开业打六折,一家酒吧。”
路婷似乎是被别人撞了一下,手机摔落在地,屏幕一片漆黑。
那边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过了会,手机重新被捡起来,向萦还没来得及问她没事吧,路婷就摆摆手示意她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世界又彻底安静。
在便利店坐了半个小时,久到她快失去知觉才起身,出门后感觉这世界太不真实,心里顺不下来的气堵得慌。
酒吧?
她想到刚刚视频里路婷去的地方,那么吵,那么闹,就算自己偷偷发疯应该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清枫酒吧
向萦揣着手机走进坐在里面沙发的角落处,大厅的中间男男女女正在热舞,她一个人坐在暗处显然不合群。
服务员眼神犀利见到了向萦,问她需要点什么。
她不好拒绝,只能点了一杯这里最便宜的酒。
除了服务员,没人注意到这,向萦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里面的酒水随之旋转。
叮——
酒杯被向萦喝了一口放到桌上,酸酸涩涩,不太好受,她的脸轻微皱起。
有人这时似乎注意到了这边,一个戴着耳钉的男生朝她走来,“美女,你一个人喝酒,要不一起?”
“不用。”向萦拒绝。
“一起呗,没什么不好意思。”男生以为她害羞。
苦涩的滋味还在唇齿间回荡,向萦开始有点不耐烦,“我说不用。”
男生见她态度僵硬,骂骂咧咧了几句走了。
向萦听着他嘴里的污言秽语,烦得一气之下闷头苦干了这杯酒。
味蕾的酸刺激着眼球,眼眶里泛满泪水,向萦扯起桌上的纸巾擦拭着眼角被逼出的泪。
不远处,从包厢里走出来透气到吧台坐下的人,从向萦坐到那儿开始便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从她进来到那呆坐,到后面被服务员发现没拒绝买了杯酒,足以看出这小姑娘是第一次来酒吧。
倒是没想到有男生搭腔还会拒绝。
他轻嗤觉着有意思,端着一杯酒朝她走去。
向萦感受着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拦住了光线,还未来得及看清和张嘴,那人上扬着语气轻佻着说:
“花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