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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V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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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亚斯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安分地追随在帕西法尔左右,他和所有初生的血族一样,迫不及待地要用新的身体进入世界。于是他很快向帕西法尔告别,独自踏上了远行。
他计划先乘船沿地中海岸到达巴塞罗那,随后走陆路,穿越森林与原野,途经巴黎、纽伦堡和维也纳进入匈牙利王国,再从匈牙利南下,穿过塞尔维亚与保加利亚,抵达拜占庭。
他走得很慢,随身的包裹里只有几件衣服,但好在他的头脑满载经文,又精通拉丁语,没人会拒绝让一位风度翩翩的传教士借住一夜,所以他的夜晚总有火炉与甜酒相伴。
除了观赏自然风光,艾利亚斯也乐于与旅途中偶遇的人们交流,并学会了烹饪、造船、畜牧与种植玫瑰的技巧。后来他还学会了弹奏乐器,于是除了神学,在许多个围炉夜话的晚上,他又多了一项使人们喜爱他的技能。
从罗马到拜占庭的路程,艾利亚斯津津有味地走了十一年。
到达君士坦丁堡后,他决定安顿下来,成为一名抄书工,借此得到博览群书的机会。这份工作报酬不多,但他乐在其中,东边来的,西边来的,历史,故事,诗歌,杂谈,以至于不入流的艳情小抄,他来者不拒,什么都看。
身为拜占庭皇冠之上最华丽的明珠,君士坦丁堡雄伟而富庶,高头大马额前挂着彩缎,少女的裙摆像花一样开满了街道,每个人的口袋里都能听到银币撞击的铛啷声。艾利亚斯租下一户人家的阁楼,在阳台种满了玫瑰。
他在那里住了五年。
宁静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第一次圣战。狂奔的马匹踩脏了华丽的绸布,刀剑的刺鸣割碎了无梦的酣眠,一队一队的骑士出城征战,成箱成箱的战利品风光运回,艾利亚斯的花被一名骑士看中,不经询问便命仆人剪走,给他留下了一枚戒指当作买花钱。
艾利亚斯没有收,他将戒指还回骑士的营帐,用他的血液抵了他的玫瑰。然后他离开了君士坦丁堡。
东征的军队浩浩荡荡,混进去不是件难事,艾利亚斯跟随第二支到达的农民十字军一同南下。为了得到拥护,教皇承诺参加战争的农民可以得到自由,于是为了改写命运,超过三万的穷苦农民踏上了征途,向着东部的边境线进发。
艾利亚斯与他们同行,然后亲眼目睹这群扛着斧头、挥着镰刀的农夫如集群的蝗虫一般,操着农具攻打集市,抢劫粮仓,向沿途城邦索要粮食,将异教徒拖到教堂里烧死。比起志愿军,他们更像一群强盗。他们无耻的行为终于激怒了友邦,一位领主逮捕了在他城中杀人放火的十六个农民,剥光衣服吊死在城墙上,成为十六行白花花的讽刺诗。
因为瘟疫和饥饿,到达交战地的农民十字军只剩下不足一万人,他们衣衫褴褛,散漫无纪,仿佛一群饥民,很快被塞尔柱人的骑兵屠杀殆尽。
他们杀死的敌人可能还没有沿途杀死的平民多。也没有行军途中损失的同伴多。
夜幕降临,军队撤去,艾利亚斯站在遍地尸殍的战场中,意识到人类不是什么复杂的生物,一点引诱就能挑起战争,善用谎言就能建起国家。他完全可以做到,他有用不完的时间,足以编织出最诱人的谎言。
但这个想法并不令他兴奋,反而只感到一种嚼树皮似的索然。
于是他转身离开战场,开始了漫无目的地流浪。这一次不再是传教士,他转而当起了吟游诗人,随处漂泊,搜集各种各样的故事传说,然后将这些见闻编成诗歌,走到哪里唱到哪里。
他敲开过古老城堡的大门,侯爵赐予他金丝编成的羽毛;也乘坐过颠簸破烂的牛车,农妇和男孩蜷在干草堆里,唯一能给他的只有她们亮晶晶的眼神。他为贵族和骑士歌唱,也为拉车的驴骡歌唱,他学会了竖琴,风笛,还有曼陀铃。他唱勇者与龙,国王与战士,王子与公主,后来也唱农妇与山怪,少女与巫婆,寡妇与逃兵,他的足迹遍布东部与西部,耳朵里灌满了从古至今的传说,没有他不知道的歌谣。
直到终于有一天,他倚靠在道旁宽厚的大橡树上,拿出竖琴想写一段新词,却发现自己已经厌烦了向文字与音乐寄托飘渺无谓的愿望,也厌烦了让别人理解他的愿望。
或者可以说他厌烦了愿望。
他逐渐明白这全部都是无用功,世界是一堆破碎的蛋壳,发生的事情会再发生,消失的东西会再回来,一片蛋壳也能找到一模一样的另一片。死亡为世界绘制了五彩缤纷的妆面,而无尽的时间则把一切都变得可有可无起来。
艾利亚斯第一次感受到,永生不死与畏惧阳光一样,是神恶毒的诅咒。
所以他把竖琴留在了那棵橡树下,循着风里的气息找到最近的教堂,然后把神父钉死在了教堂的十字架上。
此时距离他流浪的起始正好过去三十年。
他明目张胆的恶行激起了教会的怒火,数不清的猎人被派来追捕这个发了疯的恶魔,艾利亚斯则挑衅似的,每杀死一个人就留下一条线索,与猎人玩起了捉迷藏。
这聊胜于无的小游戏玩了七年,猎人越咬越紧,艾利亚斯觉得自己应该暂时松松钩。他不再行凶,隐姓埋名往北走,一直走到罗斯北部的巴尔诺斯森林,计划在森林深处藏身一段时间。
他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雷欧。
不及他腿长的小男孩缩成个毛茸茸的球,鼻涕眼泪都被冻成冰碴子,糊了一头一脸。哭声细若游丝,嗯嗯啊啊地缠做一团,眼看要冻死在雪坑里。
艾利亚斯悄无声息地看了半晌,心想原来天上真的会掉面包。
谁知那小孩竟然发现了他,一看有人,立刻放开嗓子嚎起来,不知道是把他错认成了谁,一个劲地哭着喊哥哥,说不玩了,害怕了,想回家。
艾利亚斯最后还是把他抱出了雪坑。小孩一扒住他就不撒手,冻得发青的手指死死抠住他的肩膀,无师自通地钻进了他的斗篷。艾利亚斯问你家在哪,小孩说你好凉快,再让我抱一抱,一摸额头,果然烫得吓人。
他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个森林外围的小村庄,一个女人正举着火把站在村庄口掩面而泣,他抱着昏迷的雷欧走到她面前,这位年轻的母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执意要报答恩人,艾利亚斯说自己身体不好,受不了风吹日晒,村民就把教堂的地窖收拾了出来。说是教堂,其实是由磨坊改建,下面本是储藏室的地窖干燥又暖和,比在森林中风餐露宿强,所以他留下了。
几日过后,病好了的小孩来感谢他,手里提着半桶萝卜,可能是他家仅剩的用来过冬的蔬菜。艾利亚斯没收,三两句把他打发走。那小孩走得一步三回头,脸都憋红了,还是没敢跟他搭话,垂头丧气的。
直到后半夜艾利亚斯走出教堂,才发现那半桶萝卜被整整齐齐地埋在了教堂后面的空地里,一个萝卜一个坑,俨然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小卫兵。
他跟萝卜卫兵面面相觑,意识到这小孩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怯懦。
第二天太阳一落山,艾利亚斯便提着萝卜登门,把它们全原路退回。他走时,躲在墙后偷偷瞄了他一晚上的小孩终于憋出了第一句话。
我看到你会写字,我能跟你学认字吗。他说。
艾利亚斯没有答应。但这不妨碍从那天起,每到日落时分,小孩就会坐在教堂门口等他。他说他叫雷欧,养了一条叫做Lucky的狗。他带着狗一起来的。长得和狼崽一般模样的小狗规规矩矩地缩着爪子趴在孩子脚边,小小地嗷呜了一声。
连叫声都像狼,艾利亚斯觉得那其实就是一只狼。
他没心情给孩子当老师,本想置之不理,但小孩眼巴巴地望着他,小狗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回头,泥捏的圣母像也眼巴巴地望着他。
消息很快传开,偏僻的小村庄从来没人识字,全村的人都开始把家里半大不小的孩子往教堂送。罗斯人体型高大,有的孩子还不满十岁,身量已相当可观,这些壮实的男孩几乎都是被父母硬塞来,自己没想学什么,心思都用在了调皮捣蛋上。
艾利亚斯倒不太介意,他看他们就像看地里的跳虫。雷欧却很当回事,仿佛因为是他的第一个学生,就觉得自己与艾利亚斯最亲近,最有义务保护他不被坏学生捉弄。
这原本也没什么,但他个子小,明明八岁了,看起来还跟四五岁似的,又爱哭,本就是村里孩子欺负的对象。艾利亚斯捡到他的那个雪坑,似乎就是大孩子为了捉弄他而挖的。自从他当起艾利亚斯的小护卫,孩子们更排挤他了,叫他马屁精。艾利亚斯听见了,雷欧也听见了。艾利亚斯看见雷欧哭了。脸埋进Lucky脏兮兮的绒毛里,哭得一抖一抖的。
到了第二天,依然第一个来教堂,坐得最端正,听得最认真,冲打断艾利亚斯说话的孩子瞪眼。
虽然被排挤,雷欧也不是完全没朋友,有一个叫做维拉的女孩就是他的朋友。维拉是这里唯一一个女孩。教堂原本完全属于男孩,女孩们的父母不带她们进来,她们就只能远远地从门外张望,不敢进来。直到有一天,一个满脸雀斑的大女孩站在门口大声问,先生,我能不能一起听,艾利亚斯点头,她就成了班里的第一个女孩。
里面的男孩都在嘲笑她,她的弟弟气恼地把她往外推,只有雷欧挪了挪,给她让了个位置,他们就成了朋友。尽管维拉已经十六岁,有两个雷欧那么大。
她一直是唯一一个女孩,其他的女孩子们仍然站在门外,往里张望。
圣诞夜,村长送来粮食感谢他,又在教堂支起锅炉,要煮羊肉一起吃。身为被宴请的宾客,艾利亚斯没有离开过教堂。
所以当他发现雷欧的时候,小孩已经哭得流不出眼泪,怀里紧紧抱着小狗僵硬的尸体,维拉蹲在旁边安慰他。
是大孩子的恶作剧,把毒蘑菇掰碎了扔进Lucky的饭里,那只还没长到能看出是狼是狗的小东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雷欧先去找他们打了一架,没打过,被赶来的大人救出来,鼻血流了一领子,额头肿起一个包。他哭着告诉父母,求他们给Lucky报仇,父母却让他别闹了,今天是圣诞节。
庆祝圣人诞生的节日又热闹又幸福,人们忙着喜悦,顾不上理会一只小畜生的死亡。
雷欧赌气跑出家,没有地方可去,抱着Lucky躲到了教堂背后,然后就哭成了这副模样,不管维拉怎么开导都不听。
维拉无可奈何地说先生,你劝劝他,他说他要一个人进森林里去,这辈子都不回家了。
艾利亚斯叹了口气。
他冲雷欧伸出手,说我们给Lucky找个归处吧,你看它一直躺在风里,多冷啊。
于是雷欧一边抽泣,一边乖乖将小狗的尸体递给他。
他们在教堂后面挖了个坑,把Lucky埋进去,又搬来三块石头,摞成一叠,以标记这座小小的坟茔,免得一不小心就把它弄丢在迷眼的风霜中。
夜幕下,雷欧抓住他的手指。那是雷欧第一次牵他的手,这小孩对艾利亚斯莫名的矜持,先前一直也没好意思碰他。
他抓着艾利亚斯的手指问,如果那一天艾利亚斯没有来,他现在是不是也会躺在这里面。
艾利亚斯说是。
过了一会,他又问,里面会不会很黑,很冷,很让人害怕。
艾利亚斯说不知道。
他就又哭起来。他说他不明白,这没有道理。
艾利亚斯说死本来就是一件没有道理的事。
那晚雷欧一直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睁不开,走两步就身子一歪,要倒在地上睡过去。
艾利亚斯只能把他抱起来,斗篷宽大,只需要轻轻一拢就能罩住羊羔一样的小孩。里面不算太暖和,但没有风。
走到半路,雷欧醒了,他发了一会呆,忽然趴到艾利亚斯耳边,问如果那天艾利亚斯来晚了,他已经死在了雪地,艾利亚斯会不会像这样把他抱回家。
过了好久,艾利亚斯说会。
小孩默不作声地想了一会,然后用一种郑重的口吻告诉他,如果是这样的话,死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艾利亚斯发现他似乎开始喜欢这个小东西了。
新年伊始,巴尔诺斯森林外降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风雪,最老练的猎人也会在那场雪里迷路,村长每家每户地警告人们不要出门,看好自家的牛羊,但还是有两个孩子不见了。直到天气转好,村民才在森林里找到他们的尸体,身上布满獠牙撕咬的痕迹。
是狼,或者熊,猎人们这样解释。其实有人看出那咬痕并不属于任何一种林中野兽,只不过不敢声张。
某一天,维拉忽然问艾利亚斯,人们说森林里有林怪,先生你知道林怪是什么吗。她的父亲是村里最勇敢的猎人。
艾利亚斯说不知道。
她说其实韦斯比和威廉都是林怪杀的,附近还有几个村庄走失了人,也是林怪吃掉的。艾利亚斯想了想,问林怪为什么不把韦斯比和威廉也吃掉。
维拉说不知道,也许他讨厌韦斯比和威廉,只想杀了他们,不想吃了他们。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艾利亚斯。
艾利亚斯冲她笑了笑,说也有可能。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维拉失踪了。村民们搜遍了附近的森林,没有找到尸体,只好将这一桩案件归给林怪。村里人心惶惶,都说林怪已经发现了村庄,需要将刀放在枕头下才敢入睡。
艾利亚斯感到抱歉,如果不是这个敏锐的姑娘趁他不在时溜进地窖找到了证据,他并不想杀掉维拉。他本已经在计划离开了。
尽管没有尸体,村里人仍然为她举行了葬礼。或许是因为已经有过参加葬礼的经验,雷欧居然没有哭。所以死这种事是经不起人细细琢磨的,否则就会习惯,会麻木,会长大。
男人与女人悲恸欲绝的痛哭声中,他钻出人群,扯了扯艾利亚斯的衣摆,小声问,Lucky死了,维拉死了,我什么时候才会死。
艾利亚斯说你可以活到很老很老才死。
雷欧说他希望自己能快点死。想了想,又补充说,或者永远不要死。永远活着,或者永远死去,那样才好。
艾利亚斯不知道永远死去是什么感觉,他只能告诉小孩永远活着并不好。因为就像有家才能有回家一样,人都是一边往死走着,一边才叫活着。没有死做尽头的就不能叫活,那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
雷欧不明白。
艾利亚斯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向他解释。因为如果一直不死,你认识的人都会死,如果去认识新的人,新的人也会死,所以你永远都无法认识要死的人了,因为他们其实都是死人,和你不一样。
雷欧说听起来很孤单。
艾利亚斯说比起孤单,更像茫然。失去了唯一的终点,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走。雷欧问那为什么不停下呢,如果上帝没有给你终点,就自己找一个。
艾利亚斯安静了很久。最后他说,因为害怕。
活着的人会为死去的人举办葬礼,但当满世界都是死人的时候,谁来为死去的活人送葬呢?
雷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踮起脚尖,看维拉的母亲为她点燃送灵的蜡烛。她干裂的嘴唇痛苦地紧抿着,洁白的手腕像一截落了雪的松枝,在风里微微打颤。
他忽然说,也许每个人都是为了给别人送葬才出生的。
艾利亚斯惊讶于这句话的精巧。
雷欧却仰头冲他笑。他说我现在不想死了,我会比你活得更久,我会为你送葬。
他说也许我就是为了给你送葬才出生的。
艾利亚斯忘记了此后的那个瞬间。
那时候——雷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下雪了吗?夜空中有没有月亮?人们是在哭,还是在默哀?
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因塞满灰尘而窒息的肺叶剧烈地抽搐起来,大教堂的钟声从记忆深处敲响,像是一场献祭灵魂的仪式。一道看不见的闪电穿透他的身体,把他的灵魂钉进了雷欧的眼睛。
从现在起,他走向的将不再是连天堂和地狱都不曾触及的流放地,他有了一个终点。那里有人会为他送葬。
他说好,我们说定了。
穆尔河解冻的第三天,村民为陪伴他们度过了整个冬天的老师举办了葬礼,艾利亚斯死在春天第一朵杜鹃花开的时候。
参加完他的葬礼,雷欧大病了一场,整整一周高烧昏迷,请来的医生都说这孩子可能熬不过这一关,最后却奇迹般的痊愈,只是记性变得不太好,时常犯迷糊,而且把前一个冬天发生过的所有事全忘光了。
母亲告诉他曾有一个路过的流浪者救了他的命,还教了他读书写字,他和村口的维拉姐姐成了好朋友,只是后来流浪者死了,维拉死了,总是欺负他的韦斯比和威廉死了,他的小狗Lucky也死了。
雷欧和母亲一起去他们的墓前祭拜,只有Lucky的死让他流下了眼泪。
母亲说你看这几块石头,这是你和老师一起为Lucky搭的墓碑,雷欧就看着那三块立了一整个冬天不倒的石头想,老师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此后的每个月,他都会来教堂为艾利亚斯扫墓,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成年。他忘记了自己和墓主人之间还有一个约定。
但艾利亚斯没有忘。假死脱身后,他放弃了做无聊的杀人魔,开始往教会渗透。他操纵了整个罗斯北部的教廷。后来的十年,雷欧父亲的失踪,家境的衰落,教廷对村庄的驯化,父亲被指认成异教徒,母亲和妹妹被称作女巫,村庄因为信仰不纯而遭遇教廷排挤,村民对雷欧一家的迁怒,桩桩件件都是他的手笔。
他深知什么样的人才最适合成为怪物,所以极有耐心,一点一滴地抽丝剥茧,用恨意将雷欧与人类的联系全部剪断。
直到愚昧的村民举着火把点燃了雷欧的家,让他亲眼目睹母亲和妹妹被活活烧死后,艾利亚斯才终于现身。
房梁断裂,燃烧的木头一块接一块地砸下,火星噼里啪啦地四溅。高温将空气都烧得扭曲,雷欧蜷在地上,涕泪横流,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咳嗽。
艾利亚斯就在这时从熊熊的火焰中走出,对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说别怕,我来接你了。
出于求生的本能,雷欧拼命抓紧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打扫了十年的墓碑属于眼前这个人,还以为那才是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