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江南》提缇

3、第二章

　　洛临十二岁的时候初见夏韵。

　　那时，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有着无数单纯快乐的心事，蜷在母亲身边，像一只不安分的猫，终于在往来不绝的进香人群与呛人的烟味中懈怠。

　　她拉着母亲的手，妄图说服她放弃手中的香火和漫无尽头的队列，结果换来母亲轻声的斥责。她撅着嘴道：“你是知识分子，还这么迷信。”

　　“拜一拜，总不会是坏事。待会进殿，你别胡言乱语。”母亲说到。

　　“我才不迷信。”她半是自言自语，小声地嘀咕道。

　　后来，洛临每次想起母亲的话，觉得自己如果当时真的虔诚地拜求一生平安喜乐，也许就不会发生那场意外了。可是当时，她没有丝毫敬畏的心情，蹑着细步悄悄地逃脱了那群等待进香的人，而且不知不觉进了寺庙的后院，碰上正在扫地的小和尚，玩笑了一番。

　　和尚道：“施主，这是禁地，您快回吧。”

　　洛临调皮地笑着：“那门上又没写着闲人免进。”

　　小和尚只约莫十三四岁，正急着和她说理，却见方丈走过来，只好合掌俯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父”。

　　老和尚却在合掌的一瞬间，越过小徒的脑袋，似看见了怪物一样，眼神慌乱起来。他忙弓背伏首，低声念叨着：“施主，切勿贪念凡尘，浮生如梦，往之不可谏。阿弥陀佛。”

　　小和尚莫名其妙地转身，光秃秃的地面，草木不生，空无一人。

　　洛临好奇于两人相异的神色，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就果真见着了一个女子，流光溢彩，容颜如花。红衣胜火，和着乌黑的长发在风中狂放地飘舞，隐隐现现。她不禁以为自己看见了幻象，猛揉双眼，也仍然是那一个古装女子，笑得妩媚，美得惊心动魄，仿佛武侠剧里逃出来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

　　她被震慑住了，恍恍惚惚地看着女子盈盈的步子向她款款而来。她混沌的脑子冒出一个句子。

　　疑是银河落九天。

　　“我寻你许久，终于在她之前找到你。”女子说，“洛临，虽然你已不记得我。”她缓缓地展开手，残败的荷瓣飞上洛临的眉间，于是衍生出无数莲花，层层叠叠，迷乱了她的眼睛。她只听见女子渺茫的声音：“此生此世，你只属于我。”

　　斯时斯地，遇见斯人，仿佛命中注定。

　　她后来问夏韵，为什么有的人能看见他，有的却不能。

　　夏韵淡淡地笑，因为她是妖啊。“唯独二者能见到我。一是有灵异的人；二是我愿意被之看见的。”

　　“那么我呢？”洛临明知故问。

　　“你，”夏韵用她宽长的衣袖裹她入怀，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洛临，我寻你如此幸苦，你永生永世都该属于我呀！”

　　被红袖缠绕的女孩，心下一点一点感到了不安的情绪，毫无来由。

　　*****

　　那天晚上，风雷交加，雨水肆虐。空气中弥漫着惶恐的因子，包围着蜷缩在床头的洛临。屋内灯火通明，电视无聊赖地放着烂熟的肥皂剧，底端滚动着的集报，告诉人们何处何处的公路因山体滑坡而损毁。

　　时针越过十二点，电视终于在雷霆的威福下阵亡，只剩下毫无意义的嘈杂，但洛临舍不得关掉，她害怕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喘息。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洛临惊喜地接过电话，那头却没有她期待的回应。“临临？你爸爸妈妈回来没有，听说他们去什么山庄开会，是不是A山……”

　　她抓着电话，就呜咽起来。她好害怕。

　　“临临，别哭，没事的。只是有路段被埋了，可能被困在山上了，等雨停了就好了……”

　　那头的人在安慰她，可是她就是没法停下哭泣，他们说了什么，她也没听见。耳朵里塞满了雨水冲击玻璃的声音，心里填满了绝望。她原不相信世上会有预感，但此时此刻她却被可怕的预感侵袭。

　　洛临浑浑噩噩地守着床角，似睡非睡地度过了大半个夜。

　　今夕何夕兮？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地黑？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为伊消得人憔悴……

　　她脑子乱哄哄的。恍惚间，母亲站在门前，抖掉身上的雨水，咕喃着这该死的雨天。女孩一下子就清醒了，兴奋地向她跑去，终于在日光灯下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温暖的躯体。她热爱这样的触感。“妈——妈，你们终于回来了！”

　　“如果可以，我愿意代替她。”天籁之音。

　　那声音……洛临睁大了眼睛，弥漫的水雾使一切都不再真切。那不是母亲，那是夏韵。刹那间，她的泪腺如开了闸的水库，哭得一塌糊涂。

　　于是，噩梦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