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剑》生姜二世

2、黄衣与泥巴

　　一夜过去了，陆轩双眼通红，躲在混着枯枝腐叶的野地里，泪水流干后，带给陆轩的只有针刺般疼痛的眼眶，和已经破烂成布的缁衣。
　　陆轩知道，这样的危机已经过去了，谁会再踹一块找不到的木头呢？于是陆轩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瘸一拐地向空旷的地方走去。
　　静谧而杀机四溢的夜晚过去，无数蚊子与四散的小虫叮咬着这个落难的贵公子，让陆轩的脚步越迈越小，但陆轩知道，只有见到人——哪怕是炊烟，才能使自己得到拯救。
　　就像是巧合一样，在马上昏迷前的一秒，陆轩朦胧间看到了一袭黄衣，就像是蝴蝶仙子般地从远处靠近。“原来仙子也配剑啊。”陆轩下意识想到，随即就陷入无尽的黑暗。
　　“醒醒……嘿，醒醒。”陆轩勉强抬起手指动了动，“小姐，他醒了。”“再让他睡一会吧……”这样清冷的语气是陆轩从没有听过的，在面对陌生的人与声音，陆轩本能地想要去看一看，“但太累了，醒过来再看也不迟。”奇怪的是，在淡淡的桂花香味里，陆轩竟然一丝警惕心也生不起来，转身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陆轩发现自己正躺在马车上像破席子被颠来颠去，看着裹满全身的绷带，陆轩知道，一次抉择摆在了面前。
　　还未来得及多想，车厢门便被嘭地一声推开来，一个头簪翠钿的丫鬟把头探了进来，看着陆轩已然圆睁但又无神的双眼，她哼地一声，抱着手臂说道：“咱救你回来可不是让你寻死觅活的，要还能走就自己拾掇一下，可别想着自己偷溜。”
　　沉浸在莫大悲痛中的陆轩在听到这番无理的气语，心中的空虚反倒是冲淡了几分，他把母亲给自己的贴身玉佩攥在手上，就踉跄地下了车。
　　突来的光线把陆轩刺得晃了神，登时就要栽倒在地，那个刁蛮的丫鬟反倒把手一托，就把烂泥一样的陆轩搀了起来，。看着她这样的气定神闲，陆轩暗暗惊诧道，竟然也是个练家子。
　　只听到周围响起了一阵阵哄笑，一个魁梧的男子打趣道：“翠儿姐，你这样可不地道，小姐救回来的人，你怎么就拔了头筹呢！”顿时间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饶是翠儿做事老练，也被这样儿女情长的话题羞红了脸。
　　跟着翠儿，陆轩走进了竹林深处，翠儿闲扯道“我家小姐姓付名紫，当时只管救了你的性命，倒也难说你的来历……”清风拂面间，陆轩只听到宫商之声，循着乐声而去，竹影阑珊间，只见一席黄衣席坐在地，这般出尘的气息倒像是此地的山魅，他一时间也痴了。
　　一曲罢，付紫长舒了一口气，正巧与陆轩碰了个全貌。两人目光所及，却偏偏互相对转开了眼。
　　敢于半路袭击一国使节的势力，一定是在黑暗深处而又无比强大的。自知不能敌的陆轩知道，要报这样的血海深仇，只有攀附在粗壮的树干上，才能在大华国这样暗潮汹涌的地方活着找到蛛丝马迹。
　　“咚”的一声，陆轩双膝及地，只是流着泪，一言不发。
　　在蒙难的生死时分，无数次的祈祷，让陆轩意识到，权力——无比的权力，才是自己生存的依仗，为了爬到权力的塔顶，他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
　　只是，人被叫作人，是因为无数的难以掩饰的情感，就算是绝情的政客，也会以友善的面目示人。
　　陆轩的眼底带着三分的冷鸷与六分的讨好，而把一分的炽热深深隐藏起来，在北疆的宫廷，怀有一样想法的人总是会无声无息地消失，这是贵族的规则。
　　深深将头埋下的陆轩并没有发现付紫的惊喜。能不费口舌收下这份异域的礼物，也正是付紫求之不得的。
　　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难以想到，这匹来自西域的孤狼，会把她的心撕咬出一道道的伤口，而这样的·伤口，直到死亡的羽翼降临之前，也一直没有愈合。
　　“起来说话。”付紫努力效仿父亲大人的口气淡淡地对陆轩说道。
　　只是在惊变之后，陆轩的心中就再也没有安全感可言，他只是跪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一个明确的答案。
　　只觉得耳畔香风袭来，陆轩便被一双柔荑搀了起来，在这样近的距离前，陆轩呆傻地望着付紫，觉得心中别扭异常，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
　　付紫只是觉得少年的酡红脸色无比有趣，嘴边也泛起了梨涡，但正经事又无法不说，只是对附耳对陆轩说道：“好了，你说的话我都曾听到，你也不必害怕我，我会吃了你不成？”
　　陆轩只觉得耳边躁得慌，这样的亲昵的举动，又是男女之间，让陆轩顿时心神恍惚，连付紫说了什么也没听清楚。
　　看出了这个小男子的窘境，付紫也不再过多戏弄他，只是掉过头来对翠儿说道：“陆少侠身体还未痊愈，又是受过惊吓的，你且带他到周围转一转。”
　　翠儿听了令，也收了笑，只是故作正经地对陆轩说道：“你且跟我来，我也好教你认认路，别再把你丢了。”这负手的神情，像极了小孩似的。
　　丢了神的陆轩只是呆呆的，任由翠儿牵了袖口，便带走了，付紫想来只觉得人生第一次与陆轩的相见，竟如此有趣，也不算往来这一遭。
　　于是便哼着小曲，任由手抚琴而歌，随心而弹，这次的乐声虽然失去了规整，但任谁听着也能听出愉悦与欢喜。付紫只觉得竹影斑驳，飞鸟有趣。“陆轩，倒是个好名字。”她心想道。
　　走到竹林口，陆轩被微风一吹，也清醒了过来，自言自语道：“付家小姐，这是接受我了吗？”翠儿姐是个心直嘴快的主儿，顿时就回说：“你个呆子，你可见小姐搀扶过其他人？当时也不知道说句漂亮话。”
　　陆轩听到这句，心里也不恼怒，只是作了个揖，盯着翠儿的眼睛说道：“多谢翠儿姐的回护，陆轩谢过翠儿姐了。”翠儿心里一暖，也只是撇过头去，说道“你知道就好，也省下我十分力气。”
　　回到营地，翠儿姐对那个魁梧的汉子说道：“高大哥，这就是新来的护卫，也麻烦你好生照料。”说完也不客气，只是拿着团扇戳着陆轩的腰际说：“可不要耽误小姐的一番好心，你暂且跟着高大哥，有什么事儿就跟他说，再不济还有我呢。”翠儿倒也不矫情，只是三步并两步地就走了。
　　还没等陆轩目送走翠儿姐，一只手就将陆轩给拦了过去。“嘿小子，你是什么来路，让翠儿姐这么看中。”陆轩转过头去，只看到一大一小铜铃般的牛眼，心中警铃大作，就要扯开遁走。
　　那个汉子扶着额头，对陆轩说道：“牛儿，俺家老幺，小哥你看他是个自来熟，不用理会他。”陆轩听完此语，把手一拱，低头谢过这位高大哥。
　　看着天色也不早了，高大哥正色道：“好了牛儿，你带陆小哥去河边洗把脸，顺便再拿一副新的铺盖，今晚让小哥早点睡，你也休要打搅他。”
　　牛儿只是答应，说完就挽着陆轩嘻嘻哈哈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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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闻着新皮革硝制还没有散尽的气味，陆轩怎么也睡不着，眯着眼睛看着哔哔啵啵的营火，只觉得脑中燥热非常，白日里发生的场景像走马灯一幕幕地在陆轩心中重现，尤其是付紫。
　　这个像精灵一般的女子，生生地挤入到陆轩充满黑色的脑海中去，并占据了一席之地。那股香风，让陆轩回想起在阿妈怀里读过的诗句，也许是在五岁？七岁？本来以为幻想中的那个形象，竟然与现实重叠了起来。
　　那首诗，是怎么读来着？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这样的仙女，可不会像故事里那样回到天上全部，唔，只是那样，未免太可惜了……
　　明天，就能再见到付小姐了……
　　陆轩含着笑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