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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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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血液的味道混合着尘土,与流动在空气中的杂乱气息一同灌进鼻腔,猝不及防闯进视野的高井望和困在车旁不敢反抗的守,将本就夹在犹豫和混乱之间的思维变得更加无序。
被铁链捆绑着倒在地上的伙伴沉重而虚弱的喘息传入耳中,借由敏锐五感捕捉到呼吸间传达出的讯息,结合队服与脸颊上的血液,几乎瞬间就能判断出她的伤势。
被血糊到看不清原本模样的望,小守孩子一般的哭声,令悠杂乱无章的思维陡然停滞几秒,随后再度回转,思考,陷入得不到结果的循环之中。
人类是什么,Amazon又是什么?如果因为生命特征是人类就可以对同类进行残害和杀戮,那么驱除班一直以来保护的是什么,接下来要保护的又是什么?倘若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不如让他像吃人的Amazon一样死掉,化成肮脏却纯粹的黑色粘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风干消失。
这家伙所做的事明明比吃人更加恶劣。生物本能的“进食”和蓄意而为的杀戮根本不能混为一谈。同样是生命的消失,杀人者可以被保护,吃人者却要被彻底驱除——
所谓的生存,就意味着要吞食他人的生命——
脑海中陡然冒出的话语将温室里形成的观念砸出裂缝,又很快被新的东西所填充。
什么是生存法则的中心,是人类吗……或者,所有生命体都有平等争取的权利?
种族不同遭受的便是截然不同的对待,因为是人类,望和守都无法出手,甚至要对他进行保护,只因为是人类——
粗重的喘息伴随着溢出胸腔的残暴低吼,仿佛露出獠牙的凶兽,再也藏不住深埋在本能中的野性。水泽悠狠狠抓起眼前对同伴施暴的土地所有者,看着男人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愤怒甩动手臂将他猛地砸向面包车。
车窗碎裂的声响和金属撞击的音色混合着传入耳中,报复和发泄的快感瞬间从体内迸发出来,如同底部碎裂的水族箱一般,缓慢却不停的往外渗出,随着水压和时间推移冲破障碍,化作喷涌而出、无法抑制的洪流。
“住手,望!”
“你这家伙……为什么!为什么!”
“冷静点,他是人类!”
人类——
熟悉的词语用力敲击着鼓膜,灌入耳中将本就模糊不清的界限变得更加暧昧。反复交叠回荡在脑海中的画面,声响,此刻都仿佛是催生某种东西的药剂,不断推动“那个”的诞生。
另一个有着怪异外形的自己在虚无的铁笼中无意义叫嚣,循着本能一次次撞击着某道不知名的屏障,奏出骨骼与金属摩擦的交响。
拳头挥出的瞬间,悠明确感觉到脑中紧绷的某根弦断掉了。清脆的声音和击中血肉、骨头错位的脆响搅拌在一起,使得他的内脏也仿佛瞬间揪紧,胃部猛烈收缩之下差点吐了出来。结实打中的质感借由指骨传遍全身,清晰到每一个毛孔,每一滴血液。悠惊愕的感受着亢奋的心情与发泄带来的痛快,如同新生儿般下意识循着本能追求起这份畅快舒适的感觉来。
“别、别杀我……”
男人血肉模糊的脸颊肿起一大片,求饶的面容仿佛见到世间最恐怖的怪物般扭曲。悠漠然注视着眼前丑陋的生物,一脚踹上他的肚子。
人类和Amazon在这一刻没有任何分别。只要能让杀人犯、凌虐者得到应有的惩罚,执行者是谁都无所谓。
至于审判的资格——在想要保护的东西被侵犯破坏的瞬间便已经拥有了。
世界在暴力中安静下来,没有杂念的胸腔盛满最纯粹的东西——
那是丢弃不了的本能,是称不上干净,却足够绝对的东西。
踏在对方胸口上的实感令狂躁不已的情绪一点点得到舒缓。脚底感知到骨头碎裂传来的震荡,使高昂的情绪再度升温。绿色的Amazon如同杀戮机器般放弃了思考,粗暴拽过男人的前襟一拳砸在对方脸上。错位的鼻骨陷入脸颊,凄惨的模样看上去丑陋不堪。极近的距离下能够清楚看到男人颤抖的嘴唇,那口型似乎是求饶,又仿佛在祈祷。
无论模糊的音节是否能被听清,在战斗本能爆发的状态下都没有任何语言能让绿色的Amazon停止动作。他一拳拳砸在男人结实的□□上,任由灵魂扭曲成牢笼中另一个自己的形状,在鲜血淋漓的本能下沸腾、嘶吼、暴走。
——曾经关在狭窄的水底世界,满足于布置每一寸天地的孩子已经消失了。侵入洁白房间的黑雾顺着墙面蔓延,攀附,最终从天花板流淌而下——沉甸甸坠落的液体在木板上铺起一层猩红湿润的地毯。
——来不及了。一瞬间晃过了这样的念头。
不只脸颊,胸口和腿也不能放过,必须折断这家伙的四肢,像猎杀Amazon时那样“惩罚”他——
“住——,悠!”
“他————死————!”
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模糊得如同隔着屏障,只能听清爆发出强烈情感的单字音节。悠用力甩开同伴们碍事攀上身躯的手,抓着男人的衣领将他再次摔到地上。
有什么在断裂,破碎,但此刻被愤怒占据的双眼既看不清,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抽离身体的理性和感性被本能挥到一边,映入眼帘的只有喷吐着鲜血的“人形”,浑浊液体混合破碎的内脏挂在唇边,沿着下巴一路流淌发臭,恶心得让人想吐。汩汩呕出的掺杂物辨不出形状,隐约能从黑红色彩中看出破烂的固体。
——已经没办法了。在不断扩大的伤害冲动下,悠恍惚的想着。
要驱除的东西具备了基础的轮廓,与拳头一同砸上布满水雾的玻璃,将意识推向朦胧诞生中的本心。
在剧烈喘息间蠕动唇瓣,悠隐约想起了曾经听到过的歌词。
【お前は誰だ?レの中のレ——】
(你是我体内的另一个我)
——男人的脸颊被揍得血肉模糊,鼻骨断裂和肉块撕扯的声音震荡耳膜,凄惨画面催生的情感只有单纯的痛快。
这样的自己还算是人类吗?脑中陡然冒出的念头令悠有些想笑。他很清楚,是什么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陰に隠れた,その姿見せろ——】
(让我见识那隐藏在黑影下的真姿)
血液飞溅的景色像极了涂料洒在画纸上的模样。扯下对方小臂的动作在意识里刻意转换成慢镜头以便清楚看到肌肉和皮肤脱骨的瞬间。线条状的血管和丝线划出漂亮的弧度,在漆黑瞳孔中映出野蛮却绚烂的景象。断肢散开的腥气仅仅片刻就填满了鼻腔,甜美的气味刺激得手指发麻。
【イ倉イ寧のDerivatio,震える躰,赤く切り刻み——】
(诞生在心底的产物,将颤抖的身体切成猩红碎块)
温热血液挥洒在半空中的模样仿佛驱除Amazon时溅到脸上的黑色黏液,猩红色彩将深不见底的双眼晕染成装着怪物的水池,在波纹扩散间长出漆黑锐利的骨刺,毫不留情划碎眼前的障碍,任由其分解成蠕动的碎块,带着最下等的有机物气息,如垂死挣扎的虫子般沉入海底。
分裂——重组——
【心臓が迸る,We live in armour zone。風を斬れ,咆哮を枯らして獣が嗤うこの街で,喰うか喰われるかの運命——】
(心脏在颤抖……我们在名为世界的牢笼中囚禁。即使逆风而上,声嘶力竭,在野兽嗤笑的这座城市也只有吃与被吃的宿命)
破坏——
撕碎——
吞噬——
——原始的生存法则即是如此。
五指穿过胸膛时湿热无比的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灵魂仿佛被救赎般深深战栗,巨大的满足顺着眼前血肉模糊的腔体流淌蔓延,洒满一地的肠子内脏与粘稠的血浆亲密搅合。猩红包覆之下,双瞳被手中刚挖出来的新鲜心脏所填满,强烈的视觉冲击隐隐刺激着额角跳动的神经——
【在水族箱的梦境里溺水般窒息,又于生死夹缝中摆脱这份黑暗——暴露在肮脏空气中顺着骨骼发育而生的黑刃昭示着非人的事实,索性抛弃沉溺于水中的意识,将身体交给另一个自己——】
——那边才是真实。
收拢指尖,爆裂的红色浆液溅得到处都是,被Amazon形态包裹在黑暗中的悠微微扬起嘴角,如同炫耀战果般顺从本能发出低哑嘶吼。内脏残片从锐利的指缝脱落,下坠,最终混杂到模糊的肉块中,发出象征终结的粘稠声响。融为一体的瞬间像极了液态的异形残渣。
绿色的Amazon旋转脚尖潇洒利落转身,抬手的刹那自小臂延伸出的黑色骨刃将站立状态的尸体一分为二。断裂的横截面漂亮而平整,在碎光下闪耀着殷红水色,如同破开的宝石绽放出绝望与残缺的余辉。
划下落幕的句点后,悠在红黑交织的世界中找回了意识。混乱的思维漂浮流转,大起大落后逐渐回归本位。
无声的世界好像被按下暂停按钮的画面,最终和眼前转为无机物的东西一同归于平静。
有什么破开层层黑茧爬了出来。在痛苦与挣扎中分泌出粘稠湿滑的东西,自上而下汩汩流淌,如同神圣的洗礼浇灌身躯——
从暴走中诞生的意志破开犹豫暧昧的屏障,撕裂迷雾显露出明确的边界线。水泽悠低下头,微微颤抖的指尖带动暗红粘稠的血浆,在淌落时拉出长长丝线。碎肉残渣附着在锋利的爪部,鲜明的色彩和形状深深刻印在眼球上,触目惊心却又无比真实,复位的理智与感性相互推搡……悠甩了甩头,在短暂性失明后清醒几分,抬起头艰难朝前踏出一步。
曾试图阻止却被他下意识粗暴挥开的队友们僵硬的站在原地,连后退一步都艰难无比。
——谁也无法阻止绿色Amazon的暴走,整个事情的发生不过须臾之间,在Amazon强大的力量冲击下被拉伸成血腥题材的中长度电影,一帧一帧播放着,既清晰又流畅。伸出手会被甩开,拿起枪对准暴走的悠也会立刻被守阻止,旁观者们除了叫喊以外做不到任何事。他们浑身战栗,在原始的本能中感受着笼罩全身的恐惧,咀嚼着此刻的无力。
“悠……”
守小声而担心的轻唤成为此刻唯一让时间前进的契机。静止的世界活了过来,麻痹的五感瞬间回到身体之中——从地狱挣扎着爬回来的悠丧失了全身力气,在解除变身后脱力的瘫跪下去。
“悠……!”光着身体的守披着布料着急的又关心的冲过来,蹲下身体一边扶稳他,一边扯动带伤的嘴角反复呼唤他的名字。他只在乎悠的情况,在乎队伍和伙伴,还有一直惦记着的汉堡。
“来,给你吃我最喜欢的汉堡,不要难过,悠……分你一半,吃吧……”
天真的话语将短暂逃避的悠从虚无中拉了回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做出任何动作。悠轻轻摇了摇头,他很清楚此刻的自己没有办法抬头去看大家的表情,也知道小守在哭,在关心他,但发不出声音的喉咙就像被剜去了重要部件,只有甜腻的腥气在残缺的感官下不断上涌。
“谢……”忍着反胃勉强出口的感激被陡然涌上的晕眩感打断,悠痛苦的弯下腰,用带着干涸血液的手掌撑住铺满沙土的地面,毫无形象的剧烈咳嗽呕吐起来,直到胃液都快吐干,才痛苦的干呕几次,喘息着拭去嘴角浑浊的液体。
——无法回头。身后是怎样的景象自己再清楚不过。说是一时冲动没错,说是本能驱使也毫无问题。在人类与非人类的间隙中找到边线的自己,无论背负怎样的罪名和指责都将紧握这份艰难划分出的Species boundary活下去。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悠。”半晌,队长沙哑而沧桑的声音仿佛压抑着千万种情绪在空旷的场地中响起。
跪坐在地上的Amazon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大家的边界线都是以有没有钱拿作为标准,但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明显跨过道德的底线,就算没有吃人——”
“……那家伙是杀人犯。”悠用沙哑到听不出本来声线的音色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这就是他找到的答案般坚定。因为吐字用力而产生于胸腔的回响令话语多了几分痛苦的气息。
“那又怎么样?他是人类……是我们要保护的对象,你知道吗!”
“但他做下的事不可原谅……!高井,小守……明明没有对他做任何事,却要承受那种虐待,就连本来没有觉醒的Amazon也被他用尸体引诱,嫁祸,最后不得不被驱逐……”
“人类世界有自己的法则,不是一时冲动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像这样擅自杀人,以自己的判断来夺取生命,和吃人的Amazon有什么区别?”
“驱除班……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你所认为的正义,只是让你变成了和他一样的杀人犯而已。”
沉痛的话语如同利刃,将温室里圈养出的脆弱肌肤划得鲜血淋漓。酷刑般长久的沉默后是零碎而缓慢的脚步声,拖长的足音透出极度疲惫的讯息,清晰的向悠传达着无法挽回、也没有争执余地的结局,唯有被拉走的小守还反复询问着为什么。
——自己做错了吗……保护想要保护的东西是错的吗……
驱除班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之前,悠猛地回神转身看去——隔着面前不堪入目的尸块,映入眼帘的背影仿佛格外遥远——已经是再也回不去的归宿。他哭着缓慢伸出手,却在下一秒再次吐了出来。唇边滴落的透明液体带着说不出的苦涩。被留在原地的Amazon低声哭喊,如同刚刚找到生存法则却又被立刻否定、抛弃的孩子般,用不加掩饰的宣泄来控诉至今为止遭遇的一切。
飞鸟盘旋在黄灰色土地的上方,内心深处被封闭起来的异型终于撞碎名为“人道”的枷锁,在狂暴的哀鸣中释放出自脊椎处延长生长的骨刺,将温热鲜活的内里刺穿、毁坏,逼迫它重生。
——不,这种想法没有错……这就是自己现在想要做的事。自己没有错……
如果行为需要逻辑,意识需要边界,那就让“守护”成为支撑起信念,让身体行动的唯一动力。
天真也好,任性也罢。踏出水族箱仅仅数月的自己只要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就够了,无论是未被探明的真相还是异于常人的存在,今后都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去理解,从而孕育出全新的,能够适用于人类与Amazon之间的共存法则。
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站起来。悠抬眼注视着灰暗的天空,把发红的双瞳放在不算干净的色彩中洗涤。
直到此刻,母亲让自己寻找的答案才缓慢从骨髓中流淌出来,清晰而残酷的浮现在眼前。
——自己不是人类,而是Amaz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