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度风岭关》溪江岄

2、回京 关

　　关内已是花红柳绿，关外凛冽的寒风，弥漫的黄沙，不见一丝春天的影子。风岭关此刻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圣旨已到边关，贺鸿大马金刀坐在堂前，望着天边落日，一筹莫展。陛下先是夸赞他护国杀敌，贺家军骁勇善战，末了让他回京复命领赏。送旨的大内总管万公公笑呵呵向他道喜，说陛下深知军中不可一日无统帅，让少将军替他回京复命亦可，又道贺老夫人甚是想念嫡孙。贺大将军听罢心里直骂，让我儿子回京，定是有去无回！他娘的！又亲切问候了身为同僚的丞相、吏部尚书的祖宗，面上千恩万谢的接过圣旨，安排管家好生招待万公公一行人，自己则坐在堂外愁的望天叹气。
　　“冲啊！咦，大哥，爹在干吗呢？”
　　“哦，在发呆”
　　说话的正是刚从军营回府的贺鸿长子贺蓁、幼子贺樾。小儿子坐在长子肩头，左手拿着块红枣糕吃的满嘴是渣，右手握着一柄短木剑在空中挥舞。
　　贺鸿先后娶了两位夫人，都是名门闺秀，继室更是江南头等美人，可惜两位夫人先后均已离世。长子贺蓁是原配陈氏所出，还有两年便到了及冠的年龄，容貌甚是清俊出尘，十五岁便跟随贺鸿上战场；幼子贺樾七岁乃扬州林氏所出，完美继承了母亲的容貌优势，奶呼呼白皙的小脸，眼睛比塞外夜空里的星星还要明亮，唇红齿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小姐。边关风沙烈日没让兄弟俩变得和军中其他老爷们一样粗糙，更像是生活在京城的贵公子哥儿。
　　“小兔崽子，皮痒了”贺鸿站起来作势要揍人，还没走到跟前，小儿子便吱哇乱叫大哥救命。
　　父子俩嬉闹了一番，贺鸿用嬷嬷递过来的帕子给小儿子擦脸，擦完还捏了捏他那肉乎乎的脸蛋儿，手感甚佳，贺大将军很是满意，怪不得大儿子有事没事就要上手捏捏。贺大将军把他往空中反复抛，逗得小儿子嘎嘎笑。
　　“老爷，小少爷交给我们吧，您和大少爷忙正事”
　　“别让这小子再吃糕点了，一会晚饭又正经吃”贺鸿特意叮嘱下人。
　　两位嬷嬷连忙说是，带着小少爷离开大堂。
　　贺鸿看见长子还有心思慢悠悠品茶，忍不住道：“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情喝茶？陛下可是让你回京复命领赏”
　　贺蓁抿了一口茶，眼睛撇了一眼父亲漫不经心的答：“替你”
　　长子性子随了贺老夫人，天大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今晚吃什么饭一样，语气神态都无甚区别，颇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怎么，你想回京做人质？陛下说不定还会封你个京官做”贺鸿倒一杯茶，学着儿子不疾不徐的品。
　　贺蓁不答反问：“您愿意让我留京？愿意的话对我来说也不是不可”
　　“愿意个屁！老子就是抗旨不遵，也不会让你留在京州。一个老不死的，一个老狐狸，哪个都不想让我贺家好过！”贺鸿啪的一声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瞬间碎成两半。
　　贺蓁笑了笑道：“这次倒未必是徐丞相或孔尚书的主意，陛下虽重外戚，毕竟是天子，胡人挑衅作乱，朝廷还需要贺家维护边关安定。”
　　贺鸿心下了然，叹了口气道：“贺家为大齐浴血奋战，官职全是靠军功拼来的，你祖父，你二叔哪个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哪点对不起朝廷。”
　　“正因如此，陛下才会更忌惮。不结党营私，在朝堂上不站队任何派系，没有把柄的臣子陛下怎会安心？贺家军只为黎民百姓而战，重社稷轻君王，又手握军权，陛下怎会完全信任，中正十年的惨败不正是很好的例子”贺蓁冷冷道。
　　“从你祖父起，贺家家训便是如此。只为百姓而战，不为争夺权势而动兵，这是贺家、贺家军存在立足的根本。”贺鸿看着碎裂的茶杯，声音掷地有声。
　　“既然不能抗旨不遵，那便遂了陛下的意。徐家，孔家总有未出阁的小姐”贺蓁语气甚是淡然。
　　这句话当真是吓坏了贺鸿，不敢置信问：“你想再给自己找个后娘！？”
　　贺蓁无语的看了看神情慌乱的爹：“一个弟弟就够了。爹，我很快就要及冠。”
　　“此话当真，不是一时之气？”贺鸿还是不肯相信。
　　“我已写信给祖母，让她老人家放出风声，说徐家、孔家要与咱们结姻亲”
　　“你的终身大事，怎能如此草率，爹希望你自己挑选心仪的女子。况且，那可是两个老狐狸，不是傻子！陛下也不会同意”
　　“如果我不想留京，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我更不想他们打樾儿的主意，我就这一个弟弟！就是让陛下对徐、孔两家起疑心，祖母会择日去宫里同太后叙旧，让太后赐婚”
　　此举虽冒险，但眼下也无更好的法子，不过婚姻大事并非儿戏，还得从长计议。
　　贺鸿叮嘱道：“回京后定要与你祖母好好商议”
　　贺蓁：“现下局势不稳，我们杀了胡人将领，用不了多久胡人必定卷土重来。贺家已让步，陛下不会反对。反而要小心太子，他多次向贺家示好均被婉拒，这人心眼小的很，表面谦谦君子实则睚眦必报。”
　　以贺家少夫人的位置换陛下安心，再划算不过。父子二人对回京复命的各项事宜细细商讨一番，直到管家催促晚膳时才作罢。
　　雷一鸣夫妇在青州僻静处寻了一处不起眼的院子暂时安顿下来。一路上风餐露宿，孩子受了惊吓后反复发热，短短数十天已瘦的十分厉害，毫无精气神。花如锦把人哄睡，便去准备吃食，打算给孩子好好补补，丈夫雷一鸣则去城内打探消息。
　　选择青州是雷一鸣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的。两人本是江湖中人，漂泊不定，不能带着孩子像以往那般行走江湖过居无定所的日子。即便安定下来，难免有仇家，也是一种不安隐患。更重要的是另一层原因，叶秋筠夫人姜氏本姓云，是凉州有名的商户，后因战乱举家迁往青州。当时因战乱导致不少人流离失所，成为难民。部分流民汇聚在一起，在路上专门打劫过往商户。不少商户不仅钱财被洗劫一空，人也被残忍杀害。云家也未能逃过，所带食物钱财被瓜分，丫鬟小厮被杀，云老爷为保护妻儿深受重伤，幼女在慌乱中不知所踪。
　　不幸中的万幸，幼女被同为商贾之家的江州姜家夫妇收养并抚养长大，嫁与叶秋筠的便是云家幼女。虽是收养，但姜家夫妇待她犹如亲生女儿一般，外人都只知她是姜家嫡女，却不知是被收养的。机缘巧合下，雷一鸣夫妇行走江湖时，在青州偶遇一位夫人在街上施粥，眉眼与叶夫人姜氏及其相似，打听后得知是青州参军夫人。后来雷一鸣便把这事当做江湖趣事说与叶秋筠听。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偶遇的那位参军夫人正是叶秋筠妻子失散多年的亲姐姐，不得不感叹命运的无常。
　　经雷一鸣私下传话，两年前姐妹俩已相认，云家长女育有一子但天生体弱多病，常年在青州福恩寺养病，加之山高路远，姐妹俩只得先以书信来往。谁知天意弄人，未能等到两人相认，妹妹便遭人所害，自此天人永隔。
　　雷一鸣把探听到的消息告知妻子，云家长女颜夫人依旧在福恩寺祈福。尽管是亲姐姐，但毕竟分开这么多年，也未曾见过面，未必会收养这个孩子。为保险起见雷一鸣只先探听消息，等孩子病情稳定后，再去说明来意，若是对方无意会立即离开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三天后，雷一鸣深夜再探福恩寺，把此次来意以及叶府的遭遇一一告知云氏长女。得知失散多年未曾见一面的妹妹竟惨死便昏了过去。从其丈夫青州参军颜徽口中得知独子颜庭霰刚刚夭折，这消息让雷一鸣始料未及，一时间有些慌乱，不知如何开口提及收养一事。
　　好在颜夫人不久便醒来，从床上挣扎着找雷一鸣了解事情原委。雷一鸣见屋里有位年长的嬷嬷，颜夫人察觉到他的顾忌直接表明嬷嬷是她奶娘自己人，有话但说无妨。犹豫片刻，还是把孩子的事情讲了出来。
　　颜夫人听罢痛哭不已，直呼我的苦命的妹妹，可怜的孩子。颜徽听后同样震惊不已，感叹怎会有人杀害朝廷命官，简直骇人听闻。震惊过后，很快收敛情绪，直截了当询问是否想把孩子交与他们抚养。得到雷一鸣点头后，颜徽表示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叮嘱雷一鸣先照顾好孩子不要走漏风声，等他的消息。
　　不知颜氏夫妻私下如何运作，隔天街上便有传言说颜夫人常年食素拜佛，行善积德感动了佛祖，颜小少爷的病竟是好了。当晚颜徽带着屋里那位老嬷嬷亲自来接人。见到孩子时两人均大吃一惊，没想到和夭折的嫡子长相竟如此相似。颜徽抱着孩子，眼眶泛红，眼泪控制不住流下来。雷一鸣夫妇则面面相觑，一旁的嬷嬷抹着眼泪解释说小公子和夫人的孩子太像了，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许是命中注定，相似的长相省去了不少麻烦事，颜徽原本计划好同外人解释的说辞已用不到。见到孩子的颜夫人同样震惊不已，最后夫妇二人决定让叶彧替代颜庭霰的身份活在世上。雷一鸣夫妇则隐瞒身份仍旧住在之前的小院在青州定居，私下以颜庭霰师傅名义常去颜府探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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