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羡》长风赴宴

2、原来如此

　　祝长羡觉得自己死掉也挺好的，毕竟祝家也不需要二小姐，宗门也不需要小师妹，好像在哪都是尴尬的境遇。
　　幽幽明灯，映在她瞳孔里，有几分深邃，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鬼王说，有人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想问，是表哥吗？但又觉得不是，想来没这么大的本事，是师兄们吗？到底……会是谁……
　　不容多想，在地府的她被生生抽离，随即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梦境。

　　在华城。祝府里。
　　祝长羡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忙里忙外，瞧着比过年还热闹似的。
　　她想伸手拉着一个小丫鬟问问这是什么喜事。可是，手像穿过一阵风，什么都没抓住。
　　她心下了然，只能看不能干涉这梦中之事。

　　往内院走去，庭院里郁郁葱葱，弥漫着淡淡花香，今天正巧看见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在给她妹妹，祝家的小小姐送生辰合理。

　　祝长羡仗着没人看得见，走上前去，看看大家都送了些什么。
　　嗯……有名贵法器，有价值连城的头面，有防身金甲，总之是各种祝家珍藏的宝贝。

　　她不由得自嘲一笑。
　　环视一圈屋里没见到自己的身影，才想起来，那年这个时候的自己应当正在院子里暗自失落。

　　从内院出去，穿过小径，路过几个院子，快走到后山的时候路过一片竹林，竹林后面就是她的院子。
　　算得上是祝家最不起眼的地方。
　　隔着竹林，祝长羡就看见了自己在院子里练剑，打得竹叶沙沙作响，簌簌飘落。
　　那个时候她还不懂自己为什么不高兴，还以为自己是嫉妒，觉得自己为人不成熟，如今身为局外人倒是有几分明了。

　　那时虽然已经修道百余年，可到底还是不通人情的小姑娘，前几日自己生辰家里只有几个人记得，甚至无人提及。而妹妹瑶华的生辰可以称得上是万众期待，就算不是瑶华，是哥哥，姐姐，便是他们任何一人的生辰家中都会有晚宴，还会收到叔叔婶婶，姑姑姨娘们的贺礼。
　　她却是什么也没有……
　　虽然道理都明白可心里还是难免有几分难过。
　　爹娘在她小时候起拜入仙门，再也没有回来过，人人都道他们有神仙指点，飞升去了。
　　这个家里显得她的地位十分尴尬，想亲近家人的脚步永远在踌躇犹豫。
　　渐渐地祝长羡也习惯了一个人，她都是一个人练剑，一个人画符，竹林里永远是一个单薄的身影。
　　十岁拜入襄云山，她逐渐才算是不孤单。
　　她就这么一个人，默默长大了。
　　稍微长大一点，她最怕的是就是生辰。自己的生辰没人记得倒还好，最怕的是有几个人记得，反倒是明里暗里把自己置于尴尬的境地。

　　梦境一转。
　　“今日是长羡生辰，婶婶祝你修炼一途坦荡无阻。”那日吃过早饭出来，祝长羡在回院子的小路上碰见了婶婶，那年师父送她归家小住几日，想的是和家人一起过一个生辰，可惜呀……
　　看着她笑盈盈地捧着手里一个木盒，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心酸，原来还有人记得她的生辰啊。
　　看着婶婶，她很想问问，只有你记得我的生辰吗婶婶，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吗？你没有告诉他们吗？我到底是不是祝家的孩子。

　　可惜，她什么都没说，只闷闷地回答“谢谢。”
　　祝长羡看着那个姑娘倔强地转头，忍了又忍，一颗圆滚滚的泪珠还是流了出来。
　　她心想那个时候的自己倔强，肯定是不稀罕这种怜悯的。
　　她很想安慰那个时候的自己，可是什么都做不了，陪她练了一会剑，却发现那个她已经开始收拾包袱准备离开。
　　过了一会，才在桌案下面发现了一个红布包裹的大盒子，印着祝家花纹，一打开，里面有一柄剑，一块玉佩，一些贵重首饰和一个金铃铛。
　　铃铛下面压着一封信。
　　“滚滚红尘，浮世万千，愿你一生顺遂，万事万物随心而行，祝家只是你的起点，你的终点不在这，长羡的一生自是不凡，爹娘希望你走得更远，健康如意。”

　　“啪”眼泪砸在信纸上晕染开，十四岁的小姑娘虽流了泪，却还是笑了。
　　祝长羡怔了好一会，原来那年爹娘送的生辰贺礼写了这样一封信。
　　仙门岁月长久，她竟是一个字也没记住。

　　场景又一转换，是在襄云山，修炼百年，这时的祝长羡已经长大了。
　　有了至亲至爱的同门，和蔼亲切的师父，她的人生总算是有了一点光亮。
　　师父说：“刚则易折，你这般只认理的性子怕是要吃大亏。”
　　祝长羡看着自己垂着眼眸闷闷回应：“是，徒儿知道了。”
　　在襄云山的场景如画如卷，让人沉溺其中。
　　不知今夕何夕之时，祝长羡跟着当初那个自己转身来到了师父门前，若没记错，这个她不是真正的祝长羡，便是在鹭松山被万年石头鬼怪夺舍了。
　　“池乙，她眼里容不得一粒沙，我们瞒着她也是好事，若是她知道了难免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于修行并无半点好处。”
　　“可是，师父……她做人如青竹，不肯低头弯腰，我担心……一折便是摧毁。”
　　祝长羡跟着那个石头怪一起偷听，听了一会不知道说的到底是谁，自觉无趣，飘向另一个地方。

　　忽而场景又一换，祝长羡一看，还是那个石头怪，恨不能把她从那身体里挤出去。
　　那个石头怪顶着她的身体在做什么啊！！死缠着符玄师兄，端茶倒水，死盯着人家，真不知道之后的自己回来了怎么面对师兄啊啊啊啊！！
　　想到这，祝长羡愣了一愣，对呀，自己怎么不记得回到身体以后发生了什么，关于被夺舍之后的记忆居然一丝也无。
　　难道山门里没有一个人发现她被夺舍了吗？
　　到底怎么回事啊？

　　疑惑之际，只见天上飘起雪花来，突然有两个身影出现在祝长羡眼前，一个是被夺舍的“她自己”，另一个是拿剑指着石头怪的池乙师兄。
　　“你从她身体里出来。”他面容冷峻，本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此刻却眼神狠戾，祝长羡深觉这和她认识的池乙师兄不一样，抱膀看起了热闹。
　　石头怪看他这样，也不由得缩了一缩脖子，弱弱开口：“师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过我，你用什么邪术压制她的魂魄了，交出来或许你还有条活路……”
　　剑尖又逼近一寸，那个石头怪深深吸气，脸色也变得极为不好：“你若伤害了我，就再也别想知道她在哪。”
　　见他脸色又阴沉几分：“你要干什么。”
　　那石头怪皱起眉头：“我不会伤害她，可我现在不能把身体交还给她。”
　　未等池乙开口，她自顾自地说“我贪恋这襄云山，贪恋她的身体，不是我有心作恶，皆因我贪恋符玄师兄，一开始我也想着借她的身体眼睛看看风光，可是遇见了符玄师兄，我只想再陪他多走一段……”

　　“符玄他知道你是石头怪吗？知道你占了她师妹的身体吗？他知不知道他师妹生死未卜？他知道恋慕他的到底是谁吗？只因为你的贪恋却全然害惨了我师妹……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剑尖抵近脖颈，石头怪冷笑：“你倒是不怕这身躯死了。”
　　祝长羡看着自己的脸做出这个表情，不由得有几分不适应。
　　这期间发生这么多事，自己却是一丝印象也无。

　　那石头怪脸色一变：“我需得去救符玄，今日他去镇海兽凶险万分，迟了恐怕性命不保。”
　　“我师妹的身体可不是能镇海兽的修为，你若要走把她留下。”池乙拿出一张符纸，祝长羡离远了看，应当是张捉妖符。
　　石头怪咬咬牙，不知道施了什么咒，竟原地消失不见了。
　　池乙怒火中烧，暗道不好，直接御剑飞去南海诸岛。

　　在南海诸岛，波涛汹涌，巨浪滔天。
　　看着同门师兄弟一个个受伤，溺水，和海兽缠斗，海兽巨大无比，目如湖泊，长尾有钩，连祝长羡这个虚影都有些被震撼到。
　　最后那海兽被大家齐力用缚恶绳捆起来，可它却趁其不备将长尾袭向符玄师兄，大家刚刚得到喘息的机会并无防备，背后的长尾用尽了全力，
　　那石头怪为救符玄师兄，不管自己死活冲上前去……
　　一剑扎穿了它的尾巴，可自己也被长尾钩到。
　　结果，害死了她自己还不够，也害死了祝长羡。
　　只记得那天真正的祝长羡在自己身体里醒来便是口吐鲜血，满腔血味，一句话也讲不出，她有好多话要说，可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这些天那石头怪顶着她的身份行事，想来招惹了好些同门不快，她想说句对不起，又觉得实在没必要。
　　眼神迷离之际，她想告诉符玄师兄，这些天冒犯了他的那个人不是祝长羡，是个石头妖，可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远远瞧着有道模模糊糊的身影急匆匆拨开人群上前来，是池乙师兄。
　　“师兄……好……疼啊……”这是祝长羡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石头怪承接海兽一击之时便身殒道消，只是苦了她还要承受这伤痛。
　　祝长羡看着“自己”在人群里绝了气息，不由得叹息一声，原来自己就这么死掉了呀……
　　这石头怪可害惨了她。
　　这什么呀，画本子都不敢这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