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塔时记》昏睡银澈

2、来信·二 以本初子午

　　以本初子午线为中轴，白尘荒原分别向东北和正西两个方向延伸，覆盖了接近蓝星上三分之一的面积，是蓝星第二大的焦土地貌。

　　名为“永岁天镇”的东方生物塔，像漫漫野壁中唯一坚守不摧的丰碑，在荒原东北角的尽头伫立。从此处为原点向西方眺望，不过八百里便是与不沉海衔接的海沙地貌。

　　再从那灰靛混合的混乱处向西远走三千里，就是不沉海的边缘。

　　白尘荒原的基调是灰败，纵目看去这是一张铺开舒展的生宣，应是从未有人在其上动过笔，除了灰白，还是灰白。从高穹下成群起落的是与荒原同源同色同质的飘霜。白尘荒原比起其它地区更像一座枯冢，它的广与大之下是不计其数的枯骨废墟。除了令人恐慌的空旷之外，荒原之上也再难轻易发掘任何活物，即便是反文明生物也很少出现在漫漫白尘之中，它就这么安静的存在着，覆盖在旧日的遗骸之上。

　　不论是何种荒芜内孕育的火种都将奔赴荒芜外以求燃尽再生，方舟上的渔民，天镇下的淘沙客，琼海或是白沙，在这两处迥然不同的焦土下埋葬着同一宿命的文明族类。

　　时间回到两天前太阳还未升起时，两艘沙海特用舰在往不沉海西行的路上缓慢前进。特用舰的航路在荒原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刻痕，成为这寂静焦土上的唯一动静。相比起薄山眠在不沉海所驾驶的梭形舰船，这两艘特制舰外形更为矮重，像是俩铁皮盒子。这个造型与在荒原上常见的装甲列车类似，有着封闭坚实的船身，船身内部三层分设了不同功能的舱室，在其上方裸露的宽厚甲板左右各停着可以单独驶出的梭形舰船，是预备抵达不沉海后启用的载具。在特用舰中心靠后的位置上，一座船楼突出其上，在他上面架设了可感知周边千里内以及白尘地下环境信息的雷达装置，是整艘特制舰的眼睛。

　　经过两个日月轮替，穿过白尘荒原抵达海沙地区后，那里的地貌环境极其复杂，并且聚集着大量的反文明生物。其泥泞地表与荒原可承受的载重不同，想要进入海沙只能驱使具有浮力的特制舰前往。左边的舰船通体棕黑，船身侧面印有叱牙怒发的九尾神兽形象。右边的舰船则是墨绿暗调，船身侧面绘制了一条双尾生角的长虫。明显能看出，这是两个不同行派的舰船。

　　少女单手执起花桌上光滑玉润的茶杯，抵在自己的唇边，仪态优雅，面色淡然的轻抿了一口。随后挑眼看向不远处的棕黑特用舰，不愉的哼出一声气音。

　　她身上没有穿着进入资源区必要的特殊外装，而是一身代表自己行派的轻简制服。除了她之外，这艘舰船上的每个人都穿着差不多，这套制服同时拥有大量储纳空间和悬挂带，方便穿着这身服装的人根据自己的行动所需安排合理的附加功能。不同分工的人在甲板和船舱之间来回走动，身上所携带的小型器械略有不同，相似的是都在忙碌手头的工作，像少女这样有雅兴布置了餐食在露天甲板上“观雪”的倒是仅她一个。

　　与不沉海空气中存在大量有害物质不同，白尘荒原乃至海沙地界上空弥漫着的污染物是一种肉眼可见的“飞雪”。

　　用雪来形容只因为它的形貌与纪录片中雪的颜色和形态都较为相似。不同的是它们并没有描述中那种冻人的温度，不会遇热即化，运动轨迹也似乎不受重力的影响会直接走向地面，而是在漂浮舞动，漫无目的地弥散在空中。中枢科研部收集了这些“飞雪”并进行成分分析，最后研究表明，这种“飞雪”其中成分含量最高的物质是碳酸钾，也就是说这种浮雪的本质，是灰烬。

　　灰烬对人的身体本无害处，但白尘荒原上的灰烬有着不摧的特性。如果不慎吸入这些灰烬，就像吸入一颗沙砾停在鼻腔内，积少成多，最后他们会逐渐堆积在呼吸道内，无法被自然排出或消化，致使人窒息死亡。

　　白尘虽然不摧，但却几乎没有重量。两艘特质舰的舰身前方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在船首左右分别有一个气口，顺着船身向后方排出大量喷气，白尘在气流的冲刷下远离了舰船。由于海沙地貌复杂，由白尘与部分不沉海的特殊类固体混合，舰船速度过快会因为冲力栽进泥泞中，缓慢前行时，船壁上则会被白尘附着堆积。这两个气口将消耗船体能源所制造的废气以喷射形式排出，在减轻耗能的同时也轻易解决了视野遮蔽的问题。

　　如何判断在何时启用船舰上的各种功能也是重要的工作之一，少女手边正摆着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通讯器，通讯器上方弹出的数个浮框正显示着舰船的整体运行状况。她举着茶杯，双目停留在浮框上许久，眸子上倒映出它晶亮的边沿，舰船的无数讯息列数在她脑中，然而眼睛一眨不眨，心思已经神游天外。

　　良久，少女似乎下定了决心，双眼微动将头缓缓低下，盯住了通讯器，顿了一顿，便翘起小拇指在上面滑动了几下，随后浮框就被全部关闭。然而她的操作还没结束，小拇指在通讯器的屏幕上飞快移动，似乎在编辑什么信息。

　　数秒之后，一条收到简讯的提示音便从苏晟的通讯器上响起。

　　苏晟此时正在聚精会神的阅读着中枢给予的关于新拓区的巡查记录文件，试图从其中精简出可利用的信息。听到有简讯的声音连头也没抬，屈起食指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耳机，简讯便以语音的形式播放了起来：

　　“我建议你即刻打道回府，苏派首。我看你们这次出航连人都没带够，再过一刻钟可就进入海沙谷地了，到时候想走都是问题，我是不会借尘质矿给你的，你……”

　　苏晟又屈指敲了两下，声音戛然而止。然而没见他被这一段不客气的话惹恼，甚至刚刚还略显严肃的面容如今似有缓和。他不经意的松下眉头，突然觉得眼前这份报告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然而他神色不动，又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埋头翻阅。等他逐字逐句的嚼完这通篇官腔足足有四百来页的文件时，舰船已经进入海沙谷地。期间通讯器收到了长长短短十几条简讯，都因苏晟调整了专注模式还停留在未读的状态。

　　苏晟将便携式光屏关机塞进上衣口袋里，双手向后伸展为自己缓解一下因为阅读而僵硬的肩颈。他一手捏着自己另一边的肩膀，一手将通讯器调成了免提模式，然后开始连续播放刚刚没听的简讯。

　　“……最好想清楚进入海沙的危险性，那里可是有大量特命名的高危地带！”

　　听完这句话的后半截，苏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离开工作台的位置，在门口的保温柜中拿出了一瓶罐装咖啡，柜门就势发出了吱呀一声。

　　“未读消息二：干嘛不回消息，你要是准备回了就吱一声，我好给中枢报备。”

　　“吱”的一声，柜门重新被苏晟关上。

　　“未读消息三：十分钟过去了！时间很宝贵，决定很紧迫，机会要珍惜！苏晟我建议你不要跟我抢这次的报酬！”

　　听到这句话，被点名的某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脑中已经可以想象少女在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是有多么气急败坏，就跟小时候因为校验成绩总是落后几人，便对着校验室屏幕上公示的成绩跳脚时一样可爱。

　　陆双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絮絮叨叨密密麻麻的输出着，苏晟甚至就着这一段单口吃了个简餐，很是下饭。

　　“未读消息十一：我怀疑你聋了苏晟……不对，你小子不会把我的消息提醒关闭了吧！”

　　嗯，还是这么反应慢。苏晟听罢点点头，又拆了一盒罐头。

　　“未读消息十二，最后一条：你完了苏晟，已经到海沙谷地了！”

　　听着陆双咬牙切齿的声音，苏晟看了眼通讯器，这句话格外生动，听起来不像是AI合成的语音，他拿起屏幕确认了一下，确实是陆双本人发了语音给他，就在两分钟之前。

　　苏晟凝神看向窗外，外面纷扬零落的白尘似乎是少了一些，他刚刚一直伏案苦读，倒是没注意到外面的环境变化。漫天飞雪渐弱，也昭示着此次旅行即将到达终点。

　　两艘舰船的功能配置大差不差，只是装饰略有不同。苏晟所在的这艘特用舰相较陆双的行进速度会更快一些，原先并行的两艘舰船现在已经拉开一段距离。远远相望，苏晟在甲板这头看见同行的另一艘舰船上，少女正站在舰船栏杆边面对着他的位置比划着什么。她左手伸出食指重重的点了点自己的脑壳，然后手指离远转了几圈，随后又用右手掐住脖子，头也向同一侧歪去。

　　陆双手语动作幅度大，清楚又明晰：你脑子有病，准备找死。

　　苏晟看懂了她的意思，略显无奈的笑了笑。然后他看见陆双又举起双手在胸前，左手手指在右手手心上搓了几下，然后单指顶住覆盖在上方的手心，这是减速停止的意思。

　　当时四人还在一个行派的时候，第一次登上特用舰出航去海沙地区时就一起学习了如何操作这艘舰船。然而共同执行任务中几个人的分工各有不同，苏晟负责计划整个任务的行动细节，楚孑负责落地后先锋开路，陆双则是负责操纵舰船的航行。虽然不论是哪一部分工作四人都可以轮替执行，但是到底各有所专，至少在对舰船的把控上没人能比陆双更清楚。

　　看她重复了几次减速停止的动作，苏晟顿时心下凛然，意识到恐怕舰船的行进出现了问题。
　　他用小拇指拂过通讯器解锁，随后迈开长腿直接往船长室快步走去。

　　“拨通小双。”

　　另一边陆双见人消失在甲板上的身影，松了口气。很快将要进入下陷的地形，舰船需要减速对抗地形带来的加速影响，否则有很大可能会直接冲进泥沼中，造成翻船的后果。或许目前驾驶舰船的人是一个新手，从未到达过海沙谷地，因此才出现了操作失误，好在现在的地形坡度不算太大，及时减速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陆双接通了苏晟的电话，还没等苏晟开口，她先焦急的说道：“你快把速度缓下来，马上要加大进谷坡度了，会翻船的！”

　　苏晟还没到船长室，听闻这句后扶着栏杆的手拽住铁管直接借力翻了过去，一跃从甲板层直接下到船舱内，快走两步往船头方向去径直推开了船长室的门。

　　里面一个穿着跟苏晟差不多制服的人坐在操作台侧方书桌前，似乎有些萎靡困倦，听见苏晟推门闯进的声音慌忙转头去看。苏晟似乎也注意到他在一旁摸鱼的状态，微蹙起眉头。不过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他直接略过那人往操作台去，重新检查了舰船的各项设置，然后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咦？”

　　“怎么了？”陆双在通讯器那头等待着苏晟的回应，准备随时提供技术支援。

　　“进入谷地的正常航速应该是多少？”苏晟看着面板略带迟疑的提问。

　　陆双清脆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她对这些数据再熟悉不过，流畅迅速的吐出一串苏晟正在询问的和他没有问但却想要确认的答案：“在白尘荒原上时，特用舰正常航速不超过73.55公里每小时，进入海沙地区时是53.55公里每小时，贴近谷地后初期谷地坡度小，可以设定为38.55~35.55公里每小时区间，随后持续降速，最好维持在23.55公里每小时，不低于20.55公里每小时即可。”

　　苏晟看着数据面板上显示的航速为23.55公里每小时陷入了沉默。

　　”A1特用舰出问题了，目前航速设定正是23.55公里每小时。”苏晟蹲下身去拆卸操作台下方的金属外壳。一旁看着他操作了半天的付春来也十分机灵的去找船长室里常备的维修工具。苏晟从工具箱里取出探灯和螺丝刀，付春来则把他拆卸下来的外壳搬去不碍事的地方。

　　“你在检查主板吗？我建议你还是先确认一下A1的手动驾驶还是否可用。”

　　苏晟被提醒之后，看向另一个机箱上的各个开关。手动驾驶的指示灯亮着白光，显示待机状态。他将开关上拨，白光闪烁十几秒后转变成绿色。

　　他舒了口气，回到：“可用，打开了。”

　　“在手动驾驶附近应该还有一个反沙鳍的开关，必要情况下也可以开启。”陆双听到回复后明显也放心下来，声音微挑，给出了最后一项建议。

　　苏晟淡淡嗯了一声，摸索着寻找藏在操作台角落的方向盘。刚刚一番检查已经花费了不少时间，现在距离进入谷地的陡坡已经没有多少距离，即便现在手动减速，舰船也依旧面临着侧翻的危险。陆双没有挂断语音，但也没有在此时出声催促。几人中苏晟是最聪慧靠谱的那个，有些事情不需要她来提醒，她有信心苏晟可以处理好任何突发情况。

　　手动驾驶的模式启动后，方向盘外圈的环锁便自动打开，苏晟对于这项工作的经验委实不多，虽然以前看过很多次陆双操作，但却不能保证自己也跟她一样信手拈来。此时他虽然面色如常，但也不由得心下擂鼓，再次紧张起来。然而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待听到解锁的“咔咔”声，他便双手交叠稳定的握住方向盘外圈的握杆，向左侧打满，随后向右侧打满，来回交叠了几次。

　　陆双站在A2甲板上，双眼紧盯着两艘特制舰的位置。之前苏晟所在的特制舰没有减速的缘故，两艘舰船已经逐渐拉开了距离，而就在刚刚二人通话后，她明显看到两艘特制舰之间已经没有继续拉远距离，看来苏晟那边已经控制住了局面。然而由于先前的航速，A1如今已经在陡坡边沿，就在苏晟准备收工去检查到底是哪里的通路出现故障导致操作台失灵，突然船体加速向前冲去。

　　危机突如其来，被这剧烈的倾斜推了一把，苏晟和付春来均是即将趔趄摔倒。两人反应灵敏，一人一手扶住操作台的尖角，堪堪稳住身形。付春来注意到苏晟的耳机在刚刚的动作下飞了出去，便又弯腰往那边去捡，然而一个失重跌坐在地上。派首的眼睛扫了一下耳机飞落的方向，但是没有取回的意思，而是迅速回到手动驾驶所在的台面处，手指停在了反沙鳍的开关上。

　　黑色金革材质紧紧包裹住苏晟的手，勾勒出他本来修长的形象。一根食指伸直悬停在开关上方，倒映在他专注却饱含迟疑的浅色瞳孔中。付春来紧盯着派首的动作，大气不敢出。他心里知道目前小队遇到这样的危险，有一大半的责任是出在他身上。如果当时在离开关口之前他有更仔细的检查过特制舰的各项功能是否正常，或者在一进入海沙地区时就意识到了自己所在的特制舰和隔壁“角蛇”的特制舰拉开了距离就能有更大概率避免现在这种情况发生。

　　然而他没有，他最近谈恋爱了，就在刚刚还在用通讯器跟远在不沉海的女友打情骂俏。甚至因为马上就能见到对方了而激动的一个晚上没睡，以至于刚刚苏晟闯进来的时候，他连被吓一跳的反应都没精力做出来，脑子已经木掉了。不过刚刚这一摔，确确实实给他摔醒了，他看见苏晟想要打开反沙鳍使特制舰停止向谷底加速冲刺的举动，心里焦急的催促着，不知道派首还在迟疑什么，再过一会儿就要直接翻船滚下谷底了。

　　另一边，陆双看见已经减速成功的A1特制舰从陡坡边沿滑下，心脏骤然缩紧。

　　她不顾船上其它人朝她侧目，举着通讯器大喊：“苏晟！你没事吧！回话！”

　　耳边是几声东西摔落的乒乓声，细碎的砸在她心上，她没有得到苏晟的回应。手掌清脆一声拍在栏杆上，钢骨被这一下拍的震颤不已，又被陆双紧紧攥住，几乎要捏变形。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眼马上瞪大，连声喊着：“苏晟，别开反沙鳍！不要开反沙鳍！冲力会在稍后缓和下来的！”

　　“……你在听吗，能听到我说话吗，苏晟！”少女加大了音量，似乎企图用突破□□的能量去挑战机械所能承载的极限。

　　一只手搭在了陆双的肩膀上，少女猛然回头看去，一张写满担忧的脸贴了过来。那是一个跟陆双差不多大的少女，轻声询问着发生了什么。她看见陆双转过来的双眼里噙着泪珠，将落未落，一时语塞。陆双绕过少女看向远处，甲板上其它队员仍旧在为去往不沉海而做着准备，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她这里的动静缓下了手头的工作。这趟不沉海执行是她一时任性接下的案子，行派里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去过不沉海这么远的地方。

　　每个人都带着新奇和紧张的跟着她踏上了这艘特制舰，这里，并不是她可以感情泛滥的场所，何况很快他们这艘特制舰要跟A1一样进入陡坡，至少不应该把恐慌的情绪带给队员们。陆双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紧紧闭上，努力将泪水逼回眼里，随后握住搭档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用力摁了两下，低头沉声说道：“没事，悦悦。”

　　被叫悦悦的少女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想要再开口询问时，却看见陆双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陆双清了清嗓子，通讯器切开窗口连通上船内广播，随后双手连拍两下将甲板上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语调脆利的向众人指示：”十分钟后将进入陡坡，所有人回船舱内，谨防冲刺时跌撞损伤。“

　　看着队员们迅速离开，那个叫悦悦的姑娘似乎不想留陆双自己一个人在甲板上，却被陆双笑着婉拒了陪伴，少女孤身伫立，执着的望向A1原本所在的地方。

　　耳机里依旧没有回应。

　　陆双不清楚苏晟到底有没有打开反沙鳍，但是现在已经看不到A1的影子，很快她也要面临一段陡然下冲，那时便可以直接用双眼去确认那人的安危。

　　可陆双还不死心，她对着通讯器用平缓轻柔的语调说着：“不可以在下冲时打开反沙鳍，高速下反沙鳍的辅助减速会导致重心偏离，苏晟，千万别开反沙鳍啊……”她双眼死死的盯着A1下冲的位置，祈祷苏晟一定要听见她的话。

　　苏晟的耳机是防窃听的类型，不论陆双喊得多大声，他大概率都是听不到的。不过听不到真实的呼唤，不代表听不到心声。苏晟总隐约觉得此时不应该开启反沙鳍，虽然特制舰下冲的失重感让他十分不安，但悬停其上的手指却犹豫着一动未动。付春来在一旁看着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能冲上去把苏晟推开自己去开。

　　然后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苏晟直起身来，没有去按反沙鳍的开关，而是伸平手掌递到他眼前。

　　付春来迟疑了一下，有些娇羞的把手放了上去。

　　苏晟：？

　　两只黑手套交叠在一起静止了有十来秒，付春来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他抬头去看派首的脸色，就见苏派首一脸“你小子行啊”的玩味表情看着他。苏晟嘲讽的冲着僵住的队员哼了一声，还是给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略过他，自己附身过去捡起掉落的耳机。

　　由于A1下冲速度很快，大概不过十分钟就会触底，苏晟迟疑的这会功夫A1已经下滑了一半的路程，逐渐有减速的趋势。他捡起耳机用手套擦了几下重新扣回耳朵上，就听见在那头，小姑娘低沉的喃喃自语着：“…我再也不跟你对着干了，苏哥哥，我这次也不是为了气你才一定要去不沉海的……你不知道，我收到了孑哥的信……呜，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我就剩你一个家人了……”

　　白尘应该是冰冷的，哪怕它本来没有温度，但那死气萦绕的寓意总叫人浑身寒凉。苏晟从来不觉得白尘荒原这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更不用说在干净之下掩埋的腐烂，那里到底吞噬了多少自己亲爱的人，他不清楚。一行离去三十五，归来只剩一二人，年幼的他们被迫在这样的条件下互相拥抱着长大。他们四个是彼此唯一的依靠，直到原行派分裂前一直都是。

　　陆双在耳边无休的重复着，窗外因为急速下冲而飞略过船身的白尘似乎真有了影片中雪花的神魂。越靠近西方天光越明，当破晓照耀在苏晟的面容上时，他双手抱胸，眼光温柔的看着漫天飞雪，轻声回应道：“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