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六 ...
-
六月到七月期间，爸妈在家楼下磨蹭的时间变长了，总不急着回家，反正我也大了，没什么好操心的。
他们嘴角像栓了气球，不拿几块石头绑着就会飘到天上去，整个人的脚步也随着虚晃起来。
等终于有人注意到，问起他们，“你家闺女今年高考吧”的时候，爸妈的嘴角才会恢复正常模样，并且与相识的人再三演绎下列情景。
“是是是……”
“也不高……”
“还行还行……报个试试，万一呢。”
“也没想到她能这么厉害，不知道随谁……”
“我们夫妻俩辅导不了她。”
语气谦卑只是对心内得意的一种草率遮掩，他们享受着赞誉。小孩的成绩好让听众变得宽容，周围人也大度地包涵了爸妈此时的炫耀。
除了有一天例外，爸爸冷着脸回来。
据说是有个邻居这样回应他的吹嘘，“这么好的学校啊……丫头命真好啊。叫叶子这么个轻飘飘的名字，居然有这么好的命。”
爸爸回到家就反复念叨，“名字有什么用？他们家的叫鹏程还是叫万里有啥用呢？一天天吊儿郎当的鸟样。”
命好？
我对自己的名字没什么意见，但是听到“命好”这个词，却不自觉笑起来。
但爸爸却没觉得人家说我“命好”这件事不妥，于是我也没在说什么。
那时，我正趴在沙发上列计划。
这沙发也是我的床，沙发左边角有点凹陷，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踩下去的。
“人家也没说错，爸爸你当初给我取名字的时候连字典都没舍得翻就去上户口了。”
爸爸脖子一梗，也无法辩解。
毕竟名字摆在这里，实在难说有多么真诚的寓意。
不过，重男轻女在我家是不存在的，因为我是唯一选项。
至于一开始是否被看重，我已经不计较了。
现实生活的无力，让他们对我没有额外苛求，但随着我在成绩上的优势一点点展现，他们对我的期待一点点变得华丽。
自从高考结束，除非必要，我都不怎么下楼，想着爸妈平时把我的事迹逢人便说，略有些尴尬。
但并不羞耻，反而充满了力量感。
好的分数，是我保护家的方式。
成绩单上的排名是爸妈的成就最直接的获取来源。
这份成就感构筑了他们对自己大半辈子不算美满的人生的肯定与信念。
我自己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只喜欢做到最好。成绩是我为家里做出的贡献，给租来的筒子楼局促小屋里灰蒙蒙的生活里罩上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绮丽喜悦。
循规蹈矩人生里最后一张成绩单通过邮差寄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我虽然是学校里的第一名，但外面的城市还并列着许多更好的学校，了不起的人更多。
但这些却给了父母焕发新生的活力。
中国人对于文曲星的喜爱发自天然，目前的我也勉强能在“文曲星”的名头下挂一会儿。不过我应该算“理曲星”吧。
血脉的连接让家里的亲戚共担这份荣耀，他们慷慨得给了我家许多红包。当然这其中或许还有同情的成分。
“孩子上这么好的学校，得添置点。”他们如是说着。
推让中，给予方、受赠方都喜气洋洋的。没有过分推辞，也没有吝惜不舍。
晚上妈妈戴上眼镜坐在桌子前，扭开我写作业用的灯，在光下把收过的红包拆开统计，估摸一下欠的人情。
“叶儿啊~”
“嗯？”我正窝在沙发上正拿手机刷着同学的消息。
“那个……”妈妈手里捏着笔，半天没往下说。
我抬头看见桌上码放整齐的一摞叫人心里踏实的粉红，“妈你收着，我手里不用留钱。好大学花钱不多的。”
“好。”
妈妈没再数，只是把那摞钱在桌上磕了几下，仿佛想把每个角落都对整齐。
“你看什么呢？”
“我同学……就是那个考上xx的。”
“嗯，我知道，学校没你好。”这话即便在家里说，也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我讪讪笑着，“嗯……那个同学今天升学谢师宴，摆挺大的。”
“哦……”妈妈忽然想到我今天在家待了一天，“你怎么没去呢？”
“我去不合适，万一桌上有人问我的分。不合适……”
“嗯，不抢人风头。”她点着头，眼里满身骄傲。
……
我低下头，看着同学朋友圈里的聚会照片：
同学的聚会上也拉了条幅，相比学校红底黄字一本正经的宣告，同学的条幅更好看，上面张扬的大字写着同学名字，也用
同样大字写着同学的分数。其实不算高，但大家没有半点遮掩或者不满足。
条幅下方吹满了气球，上面写着字“宝贝辛苦了”。
照片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释放了全部压力的笑，这种真空的场景看起来好陌生。
辛苦……
我熄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一边。
我不需要庆功宴。
学校早拉了横幅报了成绩，爸妈已经极力将我大学的名字通知到了每个与我家有些微联络的人，我甚至还因此得到了金钱的奖赏。
考这个成绩并不需要我很辛苦，没拿到更高是因为我做不到了，我掌握不住我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我拿了问心无愧的成绩，做了最合情合理的选择，心却为与我完全无关的事莫名沉重。
爸爸咳了一声，“现在这个日子，再定升学宴可能有点晚了不好定……”
我赶紧接上，“没必要！浪费……而且，人家都知道了还再专门说一遍，有点……把钱留着吧。”
妈妈絮絮念叨，“嗯，上学得用钱，大大小小都得添置。”
爸爸伸出手，“叶儿，你列的单子呢，上学要买什么拿来我看看。”
“不用太好，能用就行。都住宿舍，不用太突出。”我把拟定的单子列过去，物品名称旁边是我对价格的猜测，没有写什么牌子，因为我也不知道。
“电脑得买啊……”爸爸自己念叨着，“是个大件，得对比一下再定……回头我去找人问问买什么的好。”
“嗯，好。手机就不用换，我高中这个也能用。”
这一下就削减了一两千块的预算，“所以，我能学车吗？”
爸妈明显愣了一下。
“那个……以后工作了可能没有时间学，上了大学也未必有特别长的假期，暑假可能有小学期，或者我琢磨着假期在北京勤工俭学怎么也比咱们这小地方挣多点。而且驾校收费每年都涨，早点学便宜。高考生有优惠，六百分以上打折。”我把压在本子下驾校的宣传单展开。
从爸爸的眼中我知道他并没有听进去我的陈述，但是他看着我，目光投注期待，“嗯……早晚有机会用！叶子往后出门得开大汽车。”
妈妈也喜悦起来，“对对，多学点有益无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