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酥河

2、第 2 章

　　“学长，学长，醒醒。”
　　我没能很快地从那一夜里回过神来，在我重新听见蝉鸣、听到同学叫我的声音，看见窗外的群山、密林，意识到这里是西南腹地而并非我长大的江南小镇时，我嘴唇边的余温和楚之南身上的酒气都似乎还没有完全褪去。
　　“学长，我就劝你要劳逸结合嘛。这都累得睡着了。”叫醒我的学妹一边把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端到我的桌上，一边不停地絮叨些什么，但我却还盯着那氤氲的热气愣神，自那次同学聚会后，我真与楚之南分道扬镳，偶与奶奶通话时听说他在大城市有了一份月薪很高的工作，且已经有了女朋友，女孩很漂亮，和他很登对。我看了楚之南朋友圈的照片，与他亲密依偎着的那个女生确是那晚他告知我追到手了要请我吃饭的那个女孩。思及此，我不禁联想到他请我吃饭的场景，他一定会故意与女孩像照片里一样亲密依偎着，像电视剧中一样夸张地在我面前将精心挑选、没有骨头的鱼肉送进女孩的嘴里来嘲笑我至今单身的事实。但我实在不想使自己可悲到有点滑稽地出现在那样的场合里，正如我一直放不下自己在他面前稳重严肃的人皮。也因此，虽然我总是心有不甘地想要再见他，但我也只能选择放弃这个为数不多的、再见他的理由。
　　“学长学长？你怎么还在发呆呀，是不是累病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没事儿，怎么了？”我这才回过神来。
　　“楼学长在咱们屋后面那了一只灰喜鹊幼雏，没看到鸟窝，右腿也好像摔断了，请你过去帮忙看看。”
　　我很快就见到了那只受伤的幼鸟。它的腿不正常地弯曲，显然是骨折了。我的母亲正好是鸟类研究者，在一些和母亲相处的童年时期，我们时常一起到自然中去观察各种各样的生物，因此我有一些关于鸟类的基础知识。在和同学们交流之后，我承接了照顾它的责任。在林中初步地给它的伤腿做了简单的固定之后，我立刻带着它去了市里的宠物医院拍了片、买了些垫材和鸟食，又打电话咨询了我的母亲应该注意的具体事宜。就这样，它被暂时地安顿在了我的宿舍里。
　　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它占据了我闲暇时所有的思绪，按照我母亲的嘱咐，我每两小时给它喂一次食，每天给它播放两次鸟叫声，每次一小时左右，在它的纸箱临时小家里放上一面镜子以及一些食物和落叶以供它玩乐和分辨食物，隔周带它到市里复查。也许因为正是生长期，它恢复得很快，在几乎一眨眼的时间里就恢复了健康，又在一眨眼的时间里长成了一只成鸟。它如母亲说的一样聪明，它会对着镜子扇动、观察自己的羽毛，当有几次同学们来看它时，它也会歪着头打量他们。我没有给它取名字，事实上，当我每每与它互动或只是注视它时，我几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偶尔摸它未褪完的绒毛，又或者是刚长出的新羽，但我从没有想过要给它取个名字，尽管如此，每当我说“小鸟”，它都好像知道我在叫它，总会以鸣叫来回应我的呼声。后来，在一个它已经成了一只成鸟之后的傍晚，母亲看了我给她发的照片后给我发送了一些放归的注意事项。是的，时间总是那么快，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它要离开的时间。
　　时常过来看鸟的同学很快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有些学妹实在不舍，问我有没有留下它的想法，等有一天项目做完了带回城里养。说实在的，我从没有想过养一只鸟的生活，它总是精力满满，但对我来说太过吵闹且太脏。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查阅了在城市中养一只鸟的注意事项，其中一条令我愣神，它提到：如果要家养一只鸟，应该要剪去它的部分羽毛，以防它太兴奋而在狭小的房间乱飞以至于撞伤。
　　剪去羽毛？
　　愣神间，我想起了无数个它在那面镜子前展开翅膀的瞬间，想起了它沉浸在虚拟鸟叫中的模样。事实上，我还想起了很多事情，我想起了那个困住他的、总是寂静的古朴小镇，想起他谈起新鲜事物时眼里的雀跃。
　　于是，我像放走他一样，在一个晴天的早晨，一条小河的旁边，放走了我的小鸟。
　　“再见。”
　　我如是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