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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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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只是想起一则寓言罢了,与使者无关。”闻喜摆手,却偷瞧着哥舒,笑意越发明显,在这寂静下来的宫殿引来众人观望。
梁皇心有不快,刚才哥舒话里话外说大梁和亲贪图回鹘实力,回鹘何时能与大梁相提并论?
可他一时想不起反驳的话语,台下的大臣们也安静如鹌鹑,根本指望不上。
现在瞧见闻喜的开怀模样,梁皇粗声问:“想起什么寓言?三娘也说来我们听听。”
闻喜的声音带笑,说:“儿臣想起《史记·西南夷列传》记载的一则寓言,汉朝之时有一国家名叫夜郎,国土不足百丈、百姓不足千名,但从未离开过国家的夜郎王竟然以为,夜郎是当世最大的国家。”
“当汉朝使者出使夜郎,夜郎之王询问汉朝使者,‘汉与我孰大?’,令汉使哭笑不得,夜郎大小还不如汉朝一县城。”
殿中其他人听到这里,已经难掩笑容,纷纷嘲弄地看着那哥舒。
哥舒脸色难看,怒气冲冲质问道:“公主是何意?”
丹凤眼里滑过一丝狡黠,闻喜摊手说:“只是突然想起夜郎自大典故,这才笑出声,并无它意。再说,我本不愿讲的,是使者你强要听的。”
哥舒怒道:“你!”
闻喜做无辜少女的模样,激起群臣更大的笑声。偏偏她还假作疑惑,仿佛不明白大家在欢笑着什么。
高台上的梁皇勉强止住笑意,说:“三娘这一寓言果然生动,相信夜郎王这般的人物应当还是存在的。”
此话一出,其他大臣更是笑声一片。
哥舒脸色青白相间,可到底不敢妄动,只能恨闻喜一眼,竟罔顾礼仪,径直离开殿内。
闻喜也不甘示弱,对着哥舒离去的背影追喊道:“使者,使者,”这呼唤更追撵得对方似火燎般迅速逃窜。
她眨眨眼,对着所有人道:“使者真是率性如稚子,听不得寓言后竟就跑了。”
瞧见回鹘使者狂悖之举,梁皇心生不快,听见闻喜的话语后忍俊不禁。
率性如稚子,那不就是说回鹘使者像小孩子般毫无气量,这拐着弯损人呢。
见闻喜在台前俏然而立,此番应对令梁皇头一回对这名不经传的女儿生出欢喜之情来。
梁皇和颜悦色地赏赐闻喜一些礼物,又嘉赏几句。
闻喜应对得体,令群臣与梁皇更欣赏几分。
即已解围,闻喜也不再逗留,还舞台于胡璇,笙歌曼舞又复从前。
接下来的春宴终于平平顺顺,闻喜落座后,招致不少人奇异的眼神,似乎都在好奇这位公主缘何性情大变,却无人上前与她攀谈。
说到底,她只是从影子公主变成挺聪慧的公主,但这些都架不住她和亲公主的身份,谁愿意花心思讨好一个不久后的藩国王后呢?
对于此,闻喜却宠辱不惊,今日目的已经达成一半,事情之顺超乎她所料。她执起酒杯,饮了干净。
至于他人的眼光,今日楼高起、明日楼坍塌,风水轮流转,谁知道明日的她不会命运颠倒?
不必放在心上。
暮色将之,于依依不舍间结束春宴。
梁皇率先离席,摆驾回宫。见状,闻喜忙如游鱼般追上圣驾,此番动作惊动了柳公公。
柳公公对闻喜印象不错,也不摆什么受宠宦官的架子,和言絮语道:“公主为何到前来?”
不敢怠慢,闻喜微笑道:“三娘尚有话讲与父皇,还望柳公公通传一声。”
柳公公略一思索,进入帷帐中,片刻后引她前去。
梁皇即将达到知天命的年纪,吃了许多酒饮子后有些疲乏,见到闻喜后,挥退按摩的宫娥,随手点了一个坐席。
乖觉坐下,闻喜就听见:“今天表现的不错。”
微微一愣,这还是闻喜两世来听到的唯一一次赞赏,不仅来自于父亲,更来自大梁最高的统治者。
收回漫游的思绪,闻喜笑道:“不过是三娘心中所想罢了。”
“不错,”梁皇说完接过茶杯,又好奇问:“说吧,是有何事?半点拖沓不得,非要在回宫的路上拦下朕。”
闻喜道:“儿臣欲请求圣上收回和亲的旨意。”
鹰眸凝住,梁皇将茶盏重重放在紫檀桌上,茶水飞溅,惊得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他语气却和缓:“今天一个两个的,全来指责和亲的不是了。这次总不是怪朕贪利了吧。”
闻喜也跪在地上,身躯却挺拔,直视梁皇:“和亲之事,干系重大,自不是财物迷眼。”
“古有汉高祖和亲突厥,避免战事,为初汉赢得喘息之际;前有梁太宗和亲吐蕃,自此西藏安宁。和亲自古有之,儿臣自不敢指摘父皇之错。”
梁皇眉间的冷气消散不少,但眉间的疲惫难以遮掩,跪在地的柳公公见状大胆上前,手法轻柔地为梁皇按揉。
“接着说。”
闻喜道:“三娘身为大梁公主,自小受万民供养,如果以自身之血肉为百姓谋安宁,三娘愿舍了这身躯也无半点怨言。”
“但,三娘以为,此次和亲并不能换来半点和平,反而会助长回鹘野心,届时危及大梁!”
梁皇眼眸似电,直直射向闻喜:“何出此言?”
闻喜顶着君父瘆人的威压,朗声道:“此前三娘拜访鸿胪寺少卿,得知当前回鹘王年前即位,其王位来源不正,国内反对者如潮汐,纷扰不绝。”
“和亲之事,乃国之外交大事,只应当利己不损自身。可若大梁与回鹘和亲,回鹘王得到大梁支持,顺利把持朝政,增强本国实力;反观我朝,此次和亲却无长远之利。”
“此消彼长,藩国势力增强必削弱我大梁之威势。基于此,儿臣斗胆请求父皇收回成命,拒绝与回鹘和亲!”
闻喜直抒胸臆后,直直跪伏在地上,额头紧触地面,身上的环佩触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室内久久未有声响,闻喜屏气凝神,心中滋生担忧与焦虑,丹蔻长甲陷进掌心肉里犹未觉。
“抬起头来。”
闻喜慢慢抬起头,就撞进梁皇森然冷眸中,帝王的威严扑面而来;她心神震颤,面颊血色顿失,但眼神不闪躲分毫。
先前她在殿前已经惹了回鹘重臣哥舒不快,如果和亲仍继续,那她的前途较之前世更加灰暗。
成败在此一举,她并无他法,只能豁出胆魄来。
如出一辙的两双丹凤眼对视着,年长者威严,年少者倔强,于无声中较量。
室内寂静,落针可闻,其他宫人皆驯顺如羔羊,不敢抬头直视。
唯一算得上轻松自在的柳公公,此时也避开锋芒,担心惹得圣人不悦。
时间已成无谓的计量,闻喜不知道,到底承受父皇的威压有几时了;
闻喜只知道,前世苦难浇铸而成的血气,此时也被尽数激起,压下掩藏在心中两世的软弱。
她的眼神愈发有力、夺目,牡丹般的容颜在这双清正眼眸的衬托下愈发瑰丽,整个人宛如脱胎换骨。
‘嘀嗒’‘嘀嗒’,茶盏中的水滴溅落在地,愈发显得室内空旷。
闻喜眼神艰涩,眼睫颤抖,却仍然骄傲抬颈,宛若狂风骤雨下扔傲然绽放的芬芳牡丹。
突然,对视的梁皇泛出笑来,眼中闪过欣赏,冷凝的气势一扫而空:“三娘今日令朕大吃一惊。”
心中的弦顿松,闻喜这才惊觉背后的衣衫被汗水沁透,四肢发软,没什么力气。
一旁的柳公公忙走上前去,扶闻喜起身落座。
梁皇慢悠悠品茗,瞧见闻喜的脸颊上竟生了细汗,不由地放缓声音:“三娘所说之事确有道理,和亲之事我会再考虑。不过,”
顿了顿,惹得闻喜探究又小心的眼神后,他才继续说道,“三娘今日表现亮眼,令朕生出爱才之心。”
潜台词是舍不得将她和亲远嫁?
闻喜眼前一亮,如果真能得到君父的喜爱,权柄、自由、尊严,唾手可得。
她温顺一礼,道:“儿臣愿为陛下分忧。”
梁皇抚弄长须,说:“既然如此,朕为三娘设下考验,为朕试探,到底是真金抑或是顽石。”
闻喜提裙一拜,恭敬道:“喏。”
夜已深沉,闻喜告别父皇的车辇,在一宫人的护送下回了承风殿。
甫一进殿,闻喜就见小莲迎了过来,进屋换上便装、卸下珠钗,懒懒散散地卧在榻上,闻喜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在塌上回味今日之宴,闻喜心中满意,不仅挫了那哥舒的锐气,和亲之事蒙上失败的阴影;她还在圣人处挂了名号,在群臣使者间有了姓名。
可谓是大获全胜!
身侧的小莲也激动万分,一直在闻喜跟前转悠,夸赞闻喜之聪慧、胆大,听得她直揉耳朵。
忍无可忍下,闻喜随意指使小莲一个活计,这才拯救她于水火。
闻喜微眯了眼,这才发觉头皮紧绷,脑袋昏沉,想来今日用脑过度。不再纠结,施施然走向床。考验之事还需他人协同,今晚也该歇息了。
一夜无眠。
一大早,才叩开承风殿的大门,就迎来一位眼熟的公公,对方姿态殷勤,闻喜与之周旋几句后,才接过圣旨。
闻喜打开一看,果不其然,乃父皇的考验——三日后突厥使臣进京,命她接待。
这考验短短几字,听起来简单,实则不然。
突厥势力之强,远非回鹘可比,其使团也嚣张跋扈,很为圣上头疼。
闻喜收起圣旨,令小莲打发走公公,着手收拾去往鸿胪寺,寻求专人协助完成考验。
鸿胪寺作为九寺之一,专掌大梁的外交,底下共有典客署和司仪署。典客署负责蕃客接待、迎送等事务,司仪署则负责丧葬礼仪及有关事务。
闻喜所要去的正是典客署。
刚一进入,就与鸿胪寺少卿钱仪、典客署令李微相见于公署。
钱仪为人圆滑,先夸赞闻喜在昨日宴会上的智慧之举,客套一番后,才引入正题。
他指着右侧的李微,道:“李大人专司蕃客接待之职,公主殿下负责突厥使团时,可令他协助。”
闻喜望向李微,对方和善一笑。
交谈两句后钱仪尚有公务就告退了,留下闻喜与李微二人继续商讨。
闻喜开门见山道:“烦请李大人将往年迎突厥的记载交由我翻阅一二。”
“这是自然。”李微带着闻喜来到一间书阁,“这些就是往年的记载,公主请。”
闻喜拿出册子,随手翻阅两页后脸色变得凝重,又仔细检查完所有的书籍,她更是眉心紧锁。
她对突厥人的野蛮已经有了准备,却没想到竟会到如此地步。
不尊礼仪,行事狂悖不堪,打砸百姓,冲撞贵人……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记载突厥使臣的‘光荣’履历。
苦笑一声,闻喜可算明白君父会将此事作为考验。
正坐在公署中头疼时,闻喜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声响,循声而去,只见一群身披甲铠的军卫正拥簇着一位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手中握着一把红缨枪,龙行虎步之间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下凡。
一旁的李微见闻喜脸色迷茫,悄悄说:“此乃定国公府世子,目前在卫大将军手下任职将军。”
闻喜眼前一亮,忙追问李微:“是自有‘战神’之称的卫大将军?他不是镇守山海关吗?为何回来了?”
李微道:“公主不知,卫大将军此次回京述职,昨夜才到。”
闻喜只想对天长啸,天助我也!她想到如何完成考验了!
恶犬伤人,那就用棍棒教育!
闻喜赶忙上前叫住男子,道:“请世子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