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尽》游过荷花池

1、消失的新娘

　　“嘘，麻烦你不要出声。”眼前的女人将手指放在唇边，轻声说。

　　我的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她。

　　她身手不太利落，从垃圾桶里翻出来，沾地时踉跄了一下。然后冲我露出抱歉的笑容，温柔的语气说了句：“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不过我得先走了，有机会见面再请你吃饭，拜拜！”

　　她提着裙子，步伐轻快，几乎是小跑离开，像只雀跃的鸟儿。淡淡的金色光勾勒出她的轮廓，渐渐模糊在路的尽头。

　　半晌，我才回过神来。

　　高三下学期难得放一次假，我打算睡他个昏天黑地。元乐发信息给我说她姐姐要结婚了，邀请我参加。本来打算拒绝，但好奇心蠢蠢欲动，我确实很想知道元乐姐姐的样子，毕竟她是我们杭余中学出了名的人物。

　　元乐让我从后门进去，大早上肚子有些饿，路上顺手买了个面包，到她家门口正准备丢进垃圾桶，结果盖子被打开，探出一个脑袋。

　　于是出现刚才那一幕。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我只能安慰自己，尊重个人癖好。

　　我一进门，听见前院哄闹声不断，想来是婚礼正在进行中。

　　“来前院。”我口袋手机震动了一下。手指点了屏幕往上滑，是元乐的信息。

　　我顺着石子路走到前院，现场布局很简约，来的宾客却不少，人群一阵一阵笑声，很显然是到新郎接新娘这个步骤，好几个黑西装男人拥簇白西装男人往前走。

　　被拥簇的男人，发型一看就是精心整理过，白西装裁剪的恰到好处衬得他身材很好，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压迫感十足的丹凤眼弯起，减少了锐利感，唇角微微扬起，脸颊一丝泛红，也许是因为要见到新娘，又或许是起哄声。

　　众人上楼，我也跟了上去。

　　房间门大开，里面的人个个面如死灰。原来是新娘失踪了，还留下一封信给新郎。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我旁边的两个女人，应该是新人的同学，小声讨论：“该不会是因为童馨吧？她前段时间回徽城工作了，高中的时候，陆明衡不是为了她逃课吗？”

　　陆明衡不顾旁人眼光长腿一迈，弯腰拿起放在床上的信，轻轻的拆开，只见他看了一会，竟然笑出了声。

　　周围人被他这一举动整蒙了，当然也包括我。心里痒痒的，好想知道是什么内容。

　　新娘失踪，婚礼自然是没办成。

　　最后元父走了出来，面带和蔼的笑容：“出了小状况，辛苦各位来一趟。”言下之意这场闹剧也看过了，你们快走吧。

　　等人群散去，我也回家了。

　　我按原路返回，瞥到一旁的垃圾桶，忽然想起刚才的小插曲，难道说，那个女人就是元可？

　　可是她与传闻中的高冷性格完全不一样，样子也对不上啊。我挠了挠头，心里想着我就这样错过了和女神交流的机会，简直是错过一个亿，刚刚也没跟上去瞧瞧，只好垂头丧气回家了。

　　元乐没有给我再发信息，想来也是，姐姐都失踪了，家里乱作一团，哪还有别的心思。

　　假期回校后，我一坐下，就看见元乐和旁边女生依旧说说笑笑，完全没有很烦恼的感觉。

　　“元乐，你姐姐找到了吗？”我没忍住问了一嘴。

　　“哎，别管她，每次都要惹出一些麻烦，让全部人替她承担后果。”元乐满不在乎的语气，甚至还有一些厌烦。

　　“也就明衡哥性格好，还替她说话。要我是他，丢那么大的脸，我早就讨厌死她了。”元乐接着用嫌弃的口吻说道。

　　我看着元乐有些失神，想起如明月般清亮的双眸，温柔有力的声音，金色光勾勒出的身形。

　　我第一次知道元可是在初三那年，那时我成绩处于中上水平，考个高中是绰绰有余，但是想要考上杭余中学几乎不太可能。我不像元乐是初中部直升，脑子也不灵活。

　　初三开学第二次模拟考试，试卷里一篇阅读文章，就像是一把利刃划开我心中的迷雾，顿时感到豁然开朗。

　　我在博客上找到了那篇文章的作者，翻了翻完她所有的发文，发现她曾经就读于杭余中学，从十二年前发的第一条“杭余中学，你好”附带微笑表情。

　　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想要考进去的念头。那段时间，我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分不清黑夜白昼的学习。

　　我几乎是踩线过的，得知考上杭余中学那一刻，终于明白范进为什么这么疯狂。

　　在报名处完成缴费后，爸妈和我一起四处转悠，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名人榜上，最终步子还是停了下来。

　　“元可，xxxx年前就读于杭余中学初中部，曾多次拿下作文大赛的国家级三等奖、省级二等奖、市级一等奖、县级一等奖。在“青少年创新科技大赛”、“青少年辩论赛”、“徽城辩论赛”、“徽城禁毒宣传活动”、“杭余县科技大赛”“杭余县辩论赛”、“杭余口语比赛”等比赛取得一等奖的好成绩。元可同学创立的辩论社曾多次代表学校参加县级以上的辩论赛，并且取得优异成绩…………”文字满满当当。

　　我看到最后一段“在校期间，成绩稳居年级前三，于xxxx年以高分成绩考入我省重点大学临安大学新闻系。”

　　临安大学！新闻系！

　　名人榜只有文字，没有图片。不过单单看文字都觉得很厉害了，我脑袋幻想出一张生人勿近的严肃脸。

　　曾经我在网上找关于她的视频与照片，但是都太模糊了，跟打了马赛克没什么区别，声音也是刺啦刺啦响。

　　我与元乐是在高二上学期认识的，杭余中学喜欢按成绩分班，每学期分一次，我恰好进步分进她的班级做了同桌。她人很热情，就是有时候爱耍小性子。

　　当我知道她的姐姐是元可时，内心像腾起一束烟花，无比激动。

　　元可因为工作原因，常年不在家，元乐也不喜欢提起她，所以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这次意外的见面，让我怀疑“杭余中学三角恋大揭秘”那篇帖子的真实性。

　　杭余中学有学生们私下吃瓜的贴圈，精华贴就是那篇“杭余中学三角恋大揭秘”，还有人根据这篇，写了同人文。

　　大概是写同人文的那位文笔太好了，导致很多吃瓜群众以为是真的，更别说这次两个人结婚的消息，帖子都炸了。

　　八中第一拽王：我就知道这俩是真的，以前经常看到两个人一起上下学。

　　六中的花狸猫回复八中第一拽王：你八中的怎么认识人家杭余的？这篇帖子照片都是模糊的，像素这么差，你都能看清？

　　八中第一拽王回复六中的花狸猫：同人文描写的，八九不离十。

　　芋头粉：别争了，人家和照片、小说完全是两个样子……

　　不过芋头粉的回复很快被淹没在人群中，果然人还是喜欢自己幻想中的。

　　那篇同人文我看过，它是以元可暗恋者的视角展开的，细节写的很好，感情也比较细腻，仿佛真的是本人亲自写的。

　　高考生活过于紧迫，我的心思也转放在考试上面，那一次见面就像是一场梦，好比网友奔现，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想想觉得不可思议。

　　第二次见到元可，是在高考最后一天，从三点开始雨如断线珍珠落下，考完最后一科，我走出校门口，整个人如蒙大赦。

　　因为高考的原因，妈妈比平时多给了十块钱，我开心到变异，像只猴子飞快窜进心心念念的炸串店。

　　买了四根香肠和两串青菜，打算分给元乐。正值放学高峰，人多得很，我把串串举过头顶，身子艰难挤出来。如果当时有一台相机，一定会拍到我那狰狞变形的脸，以及滑稽的动作。

　　我站在店门口，裤兜手机震动了一下，掏出一看，原来元乐被她爸妈接回家了，就不和我一起了。

　　那这福气只能我一个人享受了！

　　手里炸串的香气钻进鼻尖，抵制不住诱惑，正要猛咬一大口，眼角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

　　转头盯了足足五分钟，眼前人才和那日身影重叠起来。

　　元可坐在店门口左侧公共座椅上，她今天穿着白色短袖和深蓝色背带裙，乌黑发亮的长发编成两个麻花辫，安安静静躺在颈部两侧。肩上挽着白色麻布帆布包，手腕搭着白色手表，脚踏一双蓝白相间帆布鞋。

　　最让我感到震惊的是，她手里拿着炸串，桌子上放了一杯中可，慢条斯理细进食……

　　“元可学姐！”我走到她跟前，尽管我在压制激动的心情，但是声音还是有些微微颤抖。

　　“啊，你是那个小朋友！”元可先是一愣，认清我的脸庞，明亮的双眸眯了起来，语气带着欢悦。

　　“上次说请你吃饭，一直没找到机会。你现在有空吗？碗碗香的牛肉面特别好吃，我带你去尝尝。”元可从包里面抽出纸巾抹了抹嘴角，站起来整理了衣着，热情的邀请我前去。

　　“谢谢学姐，不过我爸妈在家做了饭，等着我回家吃饭呢。”我希望能够和她多待一会儿，但是想到为了这顿饭爸妈从早忙到晚，还是算了吧。

　　“炸串你爱不爱吃？”元可的眼睛看向桌上的炸串，我脸红的点了点头，手攥紧塑料袋。

　　元可灵活的钻进人群，大概有五分钟，她高举炸串和两瓶可乐，笑容明媚：“炸串来了！”

　　“当当当，超级美味的炸串！”元可将炸串递到我眼前。

　　我接过炸串，道了声谢谢。

　　她收拾完桌子上的东西，丢进垃圾桶。

　　“哎呀，时候不早了，你家人来接你吗？不接的话，让我送你回家吧。”元可看了一眼手表，惊呼出声。

　　“那就麻烦学姐了。”我双眼注视着她，脸庞似被火灼烧一样滚烫，小声回复。

　　元可是开车来的，为了和喜欢的人近距离接触，我麻溜开门坐上副驾驶的位置。

　　车内有种淡淡栀子花香，开了空调，温度适中，仪表台放了五只颜色各异瓷制的猫咪。

　　“你家是在哪里啊？”元可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注视前方，嘴角挂着微笑。

　　“东关区湖洋路32号。”我快速回复。

　　“住这么远，你是内宿生吗？”

　　“嗯。”我点了点头。

　　“我听元乐提起过你，那天见面，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可爱。”

　　“元乐会和学姐说这些话吗？”我有些不解提出疑问。

　　“没有，我们不怎么说话，她和我爸妈聊天时，我路过听到了而已。”说这话时，眼睛透露出一丝悲伤。

　　“可能是有年龄差在那里，这也是很正常的，我和我弟弟也没有什么话说。”我一时慌了神，连忙补话。

　　“也许吧。”她好像无声叹了口气。

　　“高考完，有想好去哪里玩吗？”话题就这样绕了过去。

　　“我爸妈说考上徽城的话，就带我去首都玩，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我有些不好意思，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手下意识来回摸颈部。

　　“无论结果如何，过程已经尽力了，没有遗憾就好了。”元可轻声安慰我。

　　“学姐，你和大家说的很不一样。”

　　“那大家是怎么说我的？大魔王？还是怪人？”元可说着说着笑出声。

　　“高冷学霸那一种！”

　　“嗯……这描述倒像是我的一个同学。”元可沉思片刻，吐出一句。

　　“学姐，我可以问一个比较冒昧的问题吗？”我实在太想知道了，但又觉得不太好，出口时声音虚浮。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逃婚吧？”元可直接说出来，没有半分犹豫。

　　“听说是因为童馨学姐……所以你才不愿意嫁给陆明衡学长的……”我没有再说下去。

　　“这传闻已经这么离谱了啊？”元可有些惊讶。

　　元可接着说：“和他们都没有关系，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重要的事情？结婚不重要吗？”我不理解，妈妈说结婚是人生大事。

　　“因为有胜过于它的事情需要我去做。”

　　“虽然不理解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但是学姐坚持总有道理。”

　　车子停了下来，熟悉的街道映入眼帘，窗外的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了，地面水分也干燥的如往常一般，乌云散开，西边露出一抹金光。

　　元可从帆布包拿出一本未开封的书，放在我手心上，语气温柔掺杂着一些感慨：“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这本书就送你了，希望对你有帮助。”

　　“谢谢学姐！”关上车门，朝她挥了挥手。

　　白色小车奔着夕阳落下的方向离去，如那日一般，渐渐消失在我视线里。

　　“璐璐，快快快，洗手吃饭，怎么买了这么多啊？”爸妈穿着围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嘴里念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