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陲》海石屿

1、海尔伦

　　（一）

　　早晨七点二十分，许愿匆匆从酒店赶往埃因霍温中央火车站，她需要在中午到达亚琛的公寓，然后规整她的行李——这包括了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一个硕大的画板，还有一个手提包，里面装着一些亚克力涂层帆布。现在正值十一月，空气冷冽清新，许愿猛然深吸了一口气，肆意地让自然与原野唤醒她略带困意的躯体，还有里面暂时居住着的被人们称作自己的灵魂。“这可比咖啡有效又健康多了。”她一边想一边朝12站台走去。

　　最近都一直下着小雨，西欧的冬天大抵如此。许愿记得两年前她第一次到海牙，在夏日的河边捕捉了非常多的尘光与影。她周一去画席凡宁根的海滩落日，周二去画夜幕之下的摩天轮，周三去画唐人街做糕点的阿姨。有时一画就是两三个小时，不过她从不在意，仿佛她是时间的朋友，被豁免了流逝的光阴。而冬天则是完全不同的景格，冷风过境，寒冷自世界的尽头而来。雨季在景池的记忆里似乎一直是浪漫的，可荷兰的冬天让她觉得雨季也可以是冰冷甚至是不近人情的。海牙的冬季带给她的记忆不是很深，多数时间她都呆在自己的公寓里，靠着壁炉发呆。

　　许愿收回思绪，视线尽头出现一列黄蓝色相间的双层列车。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坐上她已经非常熟悉的NS，当然也可能不是。她常常这样想，是觉得这样的想法让她着迷：眼前这所有熟悉，令她心安的一切，或许从此只能作为记忆存在在她意识深处，又或者，她明天就可以坐上其他的NS列车，让这种熟悉继续。她感觉仿佛掌握了自己情绪的开关，波动与否只在她一念之间。

　　当列车在以恒定的速度行驶的时候，许愿非常容易陷入一种呆滞的状态。天空，铁轨，田野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起舞。这种时刻对她来说，是固定的听歌时间，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来对窗外和谐的律动之美展示她虔诚的尊敬。她戴起耳机，跟着旋律轻轻哼唱了起来：

　　“我想着你毫无原因”
　　“想到快要窒息心跳频率”
　　“其实也算幸运曾看过你眼睛”
　　“蓝色的你像我的情绪反射出的光晕”
　　“如果我在海底沉默不语”
　　“而你又在哪里开不开心”
　　“回忆像是躲不过却没有人能测量的距离”
　　“如果我在想你还在想你”

　　许愿突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不知道是不是某一句歌词太让她喜欢，还是因为列车停靠在了Heerlen站台，突然的节奏变换让她有些手足无措。"Heerlen的中文译名应该是...海尔伦？真好听的名字呢。"她看着月台上的蓝色站牌，思索着这也许可以是一个不错的昵称。许愿继续戴上耳机，在剩下二十多分钟的路程里继续享受她的歌单。

　　此时的许愿还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略微停顿在了海尔伦。直到很多年之后，她才逐渐明白。

　　（二）

　　凌晨四点多钟，闹钟在一片安宁中突兀地响起。陈墨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五分。他不禁有些无语，上一次起这么早还是圣诞节去奥斯陆的时候。今天是他出发去亚琛的日子，而且他还约了朋友中午在杜塞尔多夫的一家寿司餐厅吃饭。而在吃饭之前，他要把行李都搬到亚琛的公寓里，尽量在赴约之前冲个热水澡，他可不想风尘仆仆地去见朋友。

　　从海牙到亚琛要坐大概三个半小时的火车，而且需要转乘多次。陈墨计划在六点多钟到达埃因霍温，然后再转车到亚琛西。这是最快的转乘方案了，如果顺利的话，他能够在八点多钟到达，这样就有充分的一个上午的时间来收拾房间。

　　在十一月清冷的风中，陈墨走出他过去生活了两年的公寓，在心里慢慢说着道别。

　　他挺喜欢海牙的，起码对某些区域。他喜欢周末和好友在月满楼吃饭，然后静静凝视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或充实，或有趣，或疲惫。饭后散步是他最喜欢的活动之一，海牙市政厅和海牙国际中心的玻璃幕墙在夜幕中变成了模糊时间和空间的神秘界限，抬头望去，巍峨的外立面直入云霄，行人被夹在其中显得如此渺小。当陈墨和朋友走在其中时，他常常觉得自己被拉长了，过去的记忆爬上来，似乎与未来交错。周边的一切渐渐开始波动，变幻，成为一条充斥着五彩霞光的时空隧道。而陈墨在其中，享受着每一寸被触动的肌肤与神经，似乎他生来如此。

　　而现在这一切就要变成记忆盒子中的一个隔间了。陈墨当然会怀念这些时刻，甚至这些片段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他以前从来都不擅长告别，不论是人还是事物。每次告别就像一场巨大的情绪感冒，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来恢复。其实他现在也依然如此，只是已经不再强求情绪要过去，开始习惯带着这样的情绪生活。

　　这有什么不对呢。

　　列车开的很快，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像是谁不曾珍惜过的青春。陈墨一上车就带上了耳机——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没必要忘记也没必要想起”
　　“没必要回避你的情绪”
　　“所有阳光下的都是过去”
　　“所有反复猜想的是个谜”

　　前面就是Heerlen了。这是正式离开荷兰前的最后一个城市，也是陈墨喜欢的为数不多的译名似乎更好听的城市，海尔伦。再往前就要进入德国境内了。此时在互相层叠的云朵之间似乎有些阳光洒落，星星点点地均匀洒落在站牌上，像落日熔金。而现在明明是早晨。

　　“想到你想起我胸口依然温热”
　　“如果你也听说有没有想过我”
　　“像普通旧朋友 还是你依然会心疼我”

　　陈墨正准备收回目光，却感觉心里被轻轻扯动了一下，略带着一点熟悉。他感觉身边仿佛有一个他已经认识了很久的人。他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此时还早，车厢里人并没有很多。他座位的前面是一对荷兰夫妻，两个人看着手机，时而窃窃私语；走廊旁边坐着几个穿西装的男士，说着略带俄罗斯口音的英语，大概率是从埃因霍温上车的；他座位后面或许是几个美国女生，因为说话时带着较为明显的卷舌音——陈墨之前在美国呆过，美国口音对他来说就像大西洋彼岸的远方回响一样熟稔。这些人与他的生命都不曾有过交集，他很费解，那种熟悉的感觉来自何处。除了这些人，这个车厢就没有什么其他人了，哦对，除了坐在车厢前方的一个女生，穿着一件淡雅的白色长裙，带着耳机在听歌，旁边堆了一堆东西，有的看起来像是巨大的亚克力画板。

　　此时的陈墨还不了解，他将在往后的春夏秋冬里逐渐明白那天列车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