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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再讲讲吧 ...

  •   响还是没有变。几乎每次来我都会这样幼稚地想。是啊,很幼稚。照片怎么会变呢?他再不会多出一条皱纹,越变越老的是我,现如今已然长到连他也要叫我一声姐姐的年纪了。

      碑上的照片是他警官证上的证件照,还是我陪他去拍的。连拍五张后他让我帮他选出一张最帅的,而我出于整蛊的心理,阴森森地给他选了一张最丑的,连表情都没有舒展开来的一张,照片中的他似笑非笑地对着镜头,眼睛向上斜视着,有一种故作森严的愚蠢,在我看来是十分滑稽,却还是一本正经地指给他,说这张实在是帅炸了,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傻呵呵地拿去冲印。

      往后好几次他在犯罪嫌疑人面前出示他的警官证时,遇着那种喜欢插科打诨的无赖,他总会被调笑一番:“李警官,你是不是有斜视?”

      安欣在一旁憋出内伤,回来还要在我面前情景再现,模仿李响当时的神情,然后和我一起笑到直不起腰。

      尽管如此,他也没对这张照片表现出丝毫不满的意味,反而要故意跟我们对着干似的又去加印了几张,贴在床头灯上、插进相框的缝隙中、塞进钱包里,余下来的就用小皮筋扎好,整整齐齐地放进办公桌左边的抽屉,边角严密地贴合着抽屉内壁。

      他这人就是这样,对于这些七零八碎的事总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执拗和认真。

      两束雏菊,中间插了些栀子花,白的黄的都有,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是我从花店精心挑选来的,很香,不带任何杂质的香,响会喜欢的。我和安欣一人一束,放在石碑的左右两边。

      “前段时间呢,没得空来看你,先道个歉啊。”安欣先开口,声音似憋了许久的沙哑,“因为前不久嘛,我加入了指导组,省扫黑办和纪委监委派下来的,我这一加入啊,那可就……就了不得了,嘿嘿。也没几个月嘛,整个儿给办下来了。响,我们赢了,赢得干净漂亮。咱们的小陆,还有你那心心念念的谭思言,都找着了,你看这都多少年了,你跟他们说说,咱地上这些个警察对不住他们,这么些年都没把他们地上的根儿给落实了。现在好了,我心里也踏实多了,他们呢,地上的根儿有了,在天上过得也安心些,你也安心些,响。所以你说啊,人有时候就是赶巧了,赶上巧了,啥毛都能给捋顺了,这赶不上吧,就……嗨,你看我,说这干嘛。来,响队,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队队长安欣给你汇报工作——”

      安欣从上衣袋里掏出一张纸,起身双脚并拢,挺直腰背向着石碑敬礼。

      “被告人赵立冬,犯包庇、纵容□□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滥用职权罪、贪污罪、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被告人高启强,犯组织领导□□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绑架罪、放火罪、寻衅滋事罪、非法经营罪、强迫交易罪、组织□□罪、开设赌场罪、行贿罪,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日光变成橙黄色,为安欣镀上一层金衣,安欣脸上没甚表情,紧绷着一张脸,说不出的庄严肃穆。那张纸并不厚,又在安欣兜里添了些褶皱,更能透过日光看见纸面上用黑笔留下的字迹,还有安欣颤动的睫毛,不知是不是有风。

      我望向石碑正北方向的那棵青松,葱绿的枝叶,颀长的树干,巍巍然挺立在那儿,在阶梯上投下一片碧影。

      响的碑位是安欣和我一起选的,那时候还没有瞧见这附近有青松,只觉得这位置离曹师父的碑位很近,四周的邻居从相片上看来慈眉善目,想必蛮好相处,响会喜欢这里的。哪成想第二年石碑的正北方向就长出一松嫩芽,不知是谁抛在这里的种子。起先我们并不知道这是青松的芽,只当一株不知名的野植。我和安欣年年来,也就一年一年地看着它长高、长壮,直到有一年安欣瞅出了端倪,连声惊叹这竟然是一棵青松,一棵无人照料,单凭自然甘露、春阳秋雨的滋养成长起来的青松,就在我们响的墓碑对面。

      我抬起头细细端详它,总觉得它和莽村村口那棵很像,但细想起来,村口青松的样貌我又有些忆不清切,像一张低分辨率的旧相片,模模糊糊一片浮在我的脑子里。

      我从那棵青松身上收回目光,才发现安欣已经不知何时和我一样盘腿坐在碑前,开始和响聊起了家长里短的琐事。

      “这个彪子,原先真没瞧出他这么爱哭,每次去看他都哭。问他怎么瘦了,他就看着我哭,说他胖了,最近胃口挺好吧?他就边点头边哭,哭得鼻涕泡直往外冒,也不知在哭些什么,跟见了鬼一样。那个小五,还单着呢….…说到小念啊,哎,还是轴,就是不肯听我的,有时候我都在想,要不是你嘱咐过我,我非把陈显介绍给小五不可。”

      “得了吧,你把陈显介绍给小五姐,她能在心里恨你一辈子。”

      安欣瞥了我一眼,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小五姐对安欣的心思谁看不出来,只有安欣还在装傻充愣,也不知是故意装给我看,还是想要把自己也给骗掉。在这方面他又和李响很像,明明满心都是却要装作视而不见,瞻前顾后,思来想去。

      我知道他俩在很早以前就相互嘱托过对方,那时安欣还跟孟钰姐是相好,我刚考上京海师大,成天跟在李响屁股后面转,学校市局两头跑。

      李响不说,但我知道他准是喜欢我的,不然不会容许我在警局四处散布他是我男朋友的谣言。并且他还跟安欣说,他们刑警都得是不怕死的,有时候命不由己,如果哪天他牺牲在某个案子里,让安欣一定得看好我,别傻乎乎被别有心计的男人骗走。但若身边有正直踏实又真心待我的人,又叫安欣帮我留意住,有必要的时候推波助澜一下。

      安欣坏笑着应下,随即就嚷着要帮我物色正直踏实的男朋友,急得李响狠狠按住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还没死呢!”

      当然了,我并没有听到他们这段对话,这都是张彪听来告诉我的,于是我更加坚定李响是真心喜欢我,不,说喜欢还不准确,是爱。

      后来,听说安欣也对着李响作出了同样的嘱托,嘱托对象是孟钰姐。不过还没等到安欣驾鹤归西,孟钰姐就嫁了杨建,用不着响来撮合,也不知是不是安欣过于自作多情了。

      “你家小姑娘不领我的情呢,响,你说怎么办嘛?”

      “安大警官,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我故作严肃地道。

      安欣有些无奈地笑着,没再言语,只静静望着响的照片发呆,我也一样。其实大多数时候,我和他来看响,彼此之间也没有那么多话要说。尤其是响刚走的那几年,我身体几乎要垮掉,他搀着我来看响,鲜少在这时候过问我学校里的事,我对于他和高启强之间的恩怨也几乎不愿再去了解。

      我们只是静静凝着响的照片,各自怀念他还在的那段日子,念着念着,十五年就这么过了。

      “是第十五年了吧。”

      “嗯,十五年。”

      “是啊,十五年了。可为什么还是忘不了呢……安欣,你知道么?”

      起风了,那株青松的枝叶沙沙地响,在李响的照片背后,沙沙地响。

      我禁不住地咳嗽,这身子多少年都是这样,活来活去,活成了个药罐子。

      安欣睨我一眼,将外套脱下披在我的身上。

      “再给我和响讲讲吧,你们的事。”安欣看着我,并没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统共就那么些,你都能背下来了,还嫌听不腻,响都听腻了。”

      如果要问每年我和安欣在响的石碑前说得最多的话题是什么,那一定是响还在的时候发生的那些事,无碍乎是一些我和响的爱情故事、响和安欣的警校生涯、警队日常之类。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已经快被说冒烟了,我们却依旧乐此不疲,每年还要搜肠刮肚地添些细节,让故事听起来更为饱满生动。我尝试过从不同角度、不同起止点、不同时间顺序向安欣讲述我和响的爱情,想要把旧的故事说出一朵花来。

      那是我和响的爱情之花,好像只要故事每年都不一样,那朵花就永远不会凋谢。

      日头渐沉,倦鸟归巢,天空鱼肚似的白,太阳没了光晕,像淡玉色绸缎上烙下的一点香灰。

      “是啊,听不腻,不腻。一年不听个一次就浑身难受得慌。念啊,遗忘是个可怕的事情,哪怕有一点模糊我也觉得紧张。只有听了才会觉得他还在,响是鲜活的一个人。”

      是啊,我的响,我的响是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呢。而那时京海的天却总是死气沉沉的,响生活在这里,那样鲜活的人活在这里,总是得很辛苦很辛苦。

      不远处,几辆警车停在墓园外,警察们朝着我和安欣的方向匆匆赶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笑笑:

      “这次把它录下来吧,如果以后我不能在这儿跟你讲了......录下来,你没事儿就听听,一辈子也不会忘。”

      安欣望着我,眼里是掩盖不住的悲怆。

      我明白他的意思。或许往后的许多年我都没有办法在响的墓前和他述说这些事了。

      “哦,我想起来,我在莽村的时候差点成为李宏伟的童养媳,是李有田那个坏种的主意。”

      话题就这么开始了,谁也不觉得突兀,这是我们每年最为期待的时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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