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愁云不离秋

2、十九 徐敬流

　　徐敬流的人生是无趣的。
　　他的母亲是控制欲极强的女人，对他的一切都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那个女人会强硬的要求他，怒斥着纠正他，在他达到目标后又温柔地给予奖励。
　　他在母亲给他设立的框架里，按照详细的计划，从远离其他闹腾的小孩，到学习不喜欢的兴趣班，再到对人对事的行为举止，最后，是被改动的高考志愿。
　　他看到她笑得越来越温和，目光注视着他时，就像其他正常的母亲看到令自己骄傲的孩子，这时候，他才觉得她像一个正常的母亲那样爱着他。
　　徐敬流以为他的人生会继续这样，在不久后的未来，他会进入公司，再从那个风流的父亲手里接管家族产业，按照杨晏的计划成为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几年后，再和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促成一段由利益构成的的商业联姻，过完他无趣又压抑的一生。
　　但方余白无疑是他灰暗生命里的一抹亮色，是热烈的色彩，让他觉得他20岁以前的人生都乏善可陈。
　　每一次的见面，方余白都会带着一颗新的石子投向他内心平静的水面，而在水平面下的水底，是不断地堆积成山的小石子。
　　“我喜欢你。”
　　最后一颗石子投向水平面，一圈一圈的涟漪后，是积累得溢出的情感。
　　他听到自己不断跳动的心跳越来越急促，他听到自己内心说：徐敬流也喜欢方余白。
　　“我也喜欢你。”
　　瞬间，怀里扑来的温暖像炽热的火，他不住地抱紧青年的身体。
　　这是方余白19岁的生日，他本来只是想在这天赌一把，却没想到能听到这样的回复。他抱着学长的腰，心狂跳着，头俯在学长的颈边，嗅到隐约的冷香，涨红了脸。
　　“可以做我男朋友吗？”温暖的吐息扑在耳边，今人眩晕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
　　他激动地点点头，恍惚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方余白想起第一眼见学长时的惊艳。
　　那张俊逸的面容穿过人群，挂着温和的笑看过来，眼里宛如这股冷香，有着淡淡的疏离。那是不同于别人，游离于尘世外的独特气质。
　　于是，之后的学院篮球赛，他和主办比赛的体育部门打好交道，靠着他四通八达的人际关系和三寸不烂之舌，终于创造出和学长在校内的第一次偶遇。
　　可惜的是，那天他好不容易从庆祝的人堆里挤出来时，学长早已离开。
　　再然后的事，就都出乎他的预料。
　　包括现在，他居然变成了学长的男朋友！
　　“学长！”
　　“嗯？”
　　方余白从徐敬流怀起弹起来，发现那双注视他的眼睛里快要溺出的温柔，他整个人都热起来，晕乎乎的：“我……我先过去了！学长晚安，学长早睡！”然后飞快地跑回隔壁。
　　房间里不再有青年的声音，安静得有些瘆人，手心里青年的温度也早已消散，就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个梦而已。
　　徐敬流茫然地抬头，环视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当目光落到刚才青年坐在床上留下印子时，才将不安的心情平复。
　　第二天一早，徐敬流敲开方余白的门，两人有些诧异地发现，对方眼下挂着和自己一样的黑眼圈。
　　方余□□神一振，没睡好的疲惫都不见了，嘴角像要咧到耳根，眼神里满是探究：“学长，你是想我想得睡不着的吗？”
　　闻言，徐敬流笑着：“对。”
　　“我也是！我超级想你！”
　　青年直白地袒露出感情，那双亮亮的眼睛满眼都是他笑得温和的学长。
　　他不知道的是，在徐敬流笑得平静的面容下，是无法控制的悸动，是溃不成军的内心。

　　现在正是冬季，气温很低，他们要去的景点在很高的山上，方余白被徐敬流强制要求戴上围巾和手套。
　　到山下时，方余白提议不坐缆车，两人走上去，这个天气基本没人和他们一样做出这种不理智的决定，整条路上就只有他们。方余白脱下只手套递给徐敬流，然后两人的手牵在一起，慢悠悠地往上走。
　　到顶的时候，山上在飘雪，白茫茫的一片，身后是连绵不断壮观的云霭。
　　“学长，我们来合张影。”
　　徐敬流侧过脸，看向方余白。
　　“咔嚓”，时光被定格下来。
　　那个周末，他们玩得很开心，不只是因为景点，更是因为他们能一整天地待在一起。

　　回到学校后便是紧张的考试周，两人会到图书馆一起复习，他们的相处还是之前那样，但比之前的气氛更粘腻。
　　方余白考完的那天，没再着急回家，他在学校陪着徐敬流。
　　等到徐敬流考完的那天，还一起去看了电影，才不舍地回家过寒假。
　　兜里的手机明明灭灭，是从电影开始就没停过的消息和电话。
　　把方余白送上车，徐敬流才拿出手机，又是一个电话打进来，上面的联系人写着——妈。
　　又要回家了，他有些烦躁地想着，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回学校时，他绕开正门从更远的南门去寝室拿行李，再出校门。
　　门口，停在路边的车缓缓降下车窗，露出杨晏阴沉的眼，再是那张好看的被怒火烧得有些扭曲的面容。
　　“徐敬流，你去哪了。”杨晏极力地压制怒气，声音发紧，“为什么不接电话。”
　　徐敬流坐进车，还是那副笑脸：“妈，学校有事要忙。下学期之后会更忙，你可以不用等在这里的。”
　　杨晏深吸口气，握着手机的手紧得发白：“忙？忙什么？”
　　徐敬流仿佛没听见，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手机被脱手砸到窗上，声响在他耳边炸开，然后落到他腿上。
　　“上次是不是说要准时！”
　　她的声音大得刺耳，前排的司机好心地降下隔板。
　　“妈，你的手机。”徐敬流把手机递过去，唇角勾起与杨晏要求的分毫不差的尺寸，声音柔和，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杨晏的话。
　　“徐敬流！”她暴躁起来。
　　徐敬流其实很久没惹怒过她了，记忆里的上一次还是他被篡改专业。他当时就觉得好笑，明明他才是被改志愿的人，她怎么好意思生气。那次之后他再也没忤逆过杨晏，觉得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
　　不断的指责和呵斥在他的耳旁，不知道过了多久，徐敬流说：“我明天就进公司。”
　　终于，车内变得清静。
　　杨晏又调整好情绪，她温温柔柔地说：“去公司要好好工作，妈妈知道你一定能做出厉害的业绩。”
　　“刚刚是我太凶了，但是下次你也不要不准时、不接电话、不守承诺好不好？”
　　徐敬流还是笑着：“好。”
　　等手里的能力足够，他会找时间给他的母亲好好物色位的心理医生的 。

　　整个寒假徐敬流基本在公司度过的，偶尔趁着休息时间跑去和方余白约会。
　　情人节那天，他偷偷请一天假，瞒着他母亲的眼线，凌晨就出现在方余白家楼下。
　　“学长！你怎么来了！”方余白接到电话后就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穿着棉拖下楼跑到他面前。
　　“想来找你。”徐敬流牵起他冰冷的手往家里带。方余白家里三个人都已经睡熟了，他们俩轻声轻脚地回到卧室。
　　方余白锁住卧室门，回头，徐敬流正拿着一小束玫瑰眼睛弯着的：“情人节快乐，余白。”
　　他整个脸一下就变得通红，接过玫瑰：“学长你从哪儿变出来的啊！”
　　徐敬流拉开外套，露出内侧的衣袋，里面还有片落下的花瓣。
　　“谢谢学长！”方余白把花束放进一个小玻璃瓶养着，摆到书桌内侧，是个不进他卧室就看不见的位置。
　　然后徐敬流就被推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方余白一脸期待地坐在床上，身前有个老旧的纸盒子。
　　他说：“学长，你上次来我都忘了给你看这些！”
　　他打开纸盒，里面都是些他小时候的回忆，有一袋弹珠，还有之前带徐敬流玩过的装卡牌的铁盒子，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
　　徐敬流坐在他身旁，拿从里面拿出用长尾夹夹住的厚厚一叠小纸片：“这是什么？”
　　“手翻书！”方余白接过来，用手指抵住侧面滑动，书上的火柴人活过来，翻了个帅气的跟头，和闯入的另一个小人打架然后胜利。
　　“这是你画的？这么厉害啊。”徐敬新奇地说到。
　　“那当然，这还是我初中琢磨的呢！”语气上扬着，被夸得高兴，又介绍起盒子里的其他小玩意。
　　等方余白兴冲冲地讲完，已经很晚了，徐敬流换上他的睡衣，有些不合身，侧身躺到床上留出的空位。
　　抬手，方余白黑掉灯，靠进徐敬流怀里：“学长，你身上好香啊。”
　　青年的声音很轻，和他平时像个小太阳的语气不同，柔柔的、软软的，像在主人面前露出肚子讨好的小猫。
　　徐敬流的手抚上他的脸，低头，在额角轻轻的印上一个吻。
　　他哑着声音问：“为什么一直叫我学长？我不是你的男朋友吗？”
　　方余白的脸一下就燥起来，手指往前乱戳一通：“快睡吧，男朋友，明天带你出去玩。”
　　早上两人醒来的时候，家里另外三个已经起了，方余白父母没有对徐敬流的出现产生怀疑，还热情的邀请这位来过家里的朋友吃汤圆。
　　才11岁的许檬也记得这位哥哥，跑过来脆生生地说：“元宵快乐。”
　　吃过汤圆，他们出门约会的时候才感叹到：“原来今天还是元宵啊！我都忘了。”
　　“我也忘了。”
　　一天实在是很短，对于小情侣来说，甚至没能好好讲上几句话天就暗了。要分开时，方余白亲了一口徐敬流的脸，然后害羞着：“敬流哥哥，再见。”
　　徐敬流的心被这四个字击中，甜丝丝的感觉沁在心底，爱意从他的眼里流出，他点点头：“余白，再见。”没再过多停留。
　　他怕再待下去，就不想离开了。

　　开学后，徐敬流是肉眼可见的繁忙，除开学业，公司那边他也不能放下。
　　徐敬流把时间压缩，除开必要的事情要处理，他还和之前那样留出时间给方余白，会陪他吃饭、夜跑和偶尔的小约会。
　　方余白注意到徐敬流眼底越来越浓烈的疲惫，他的心跟着揪起来，他让徐敬流先解决工作再陪他，但徐敬流总是不同意。
　　最终，两人都各退一步相互做出妥协，夜跑的时候，徐敬流在操场处理工作陪方余白。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暑假，徐敬流用着工作的理由，在和他母亲的拉锯中成功地离开那个家，在公司和方余白家中间买了套房子，方余白也偶尔来住。

　　他生日那天，方余白提着一黑口袋的东西，红着脸，把袋子里的东西摆到床上，豪言到：“哥哥，今天你生日，这些你随便用！”
　　徐敬流一贯以来的笑容都保持不住，他一边在想到底是谁教坏他家单纯的余白，一边沉沉地盯着床上那些大胆的东西，脑海里都是艳丽的风景。
　　最后，他还是抑制住内心的禽兽，去楼下便利店买了基础的东西。
　　回到卧室，他取下围在腰间的衣服，吻上青年的唇。
　　徐敬流的温柔应该只是表面的，他想，他应该也从母亲的基因里继承了她的强势，反而是青年更温和，接受着他给予的一切。
　　“哥哥，你今天不上班吗？”方余白懒洋洋地问着，声音还很嘶哑。
　　徐敬流见他醒来，端过水喂到他嘴边。
　　“今天休息。”
　　方余白抿一口，用手蹭起身体：“我又不是嘶——不能动。”
　　斑驳的痕迹随着起身露出，徐敬流抬眼不敢去看，觉得自己实在是过分至极，但脸上满意的笑怎么都止不住：“我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