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坟》三员

2、引子2 一踏进

　　一踏进屋子，陈蔓茵便觉得豁然开朗，与公寓富贵的楼梯间不同，屋内像是别有洞天一般展示了另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这是一间套房，一应摆设都是法式风格，看起来富丽堂皇的，除了一间较大的厅做起居之用，另还能看见三扇房门，应是做卧室和书房之用。

　　陈蔓茵悄悄将屋子打量了一圈，复又看向那妇人，不由得心生疑惑。妇人乌黑的头发在颈后绾成髻，一身极其朴素的淡绿色棉布格子旗袍，除了腕间带着一个翠镯，身上再无其他首饰，朴素的作风竟与屋子的装潢格格不入。

　　但妇人腰背笔直，仪态优雅，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让陈蔓茵更加不解。

　　妇人将陈蔓茵引到沙发边坐下，道：“陈女士平素喝茶吗？我是个老派的人，喝不惯那些洋玩意儿，故而家里只备了茶。”

　　眼下时兴喝咖啡，不过咖啡价格不菲，不是陈蔓茵能消费的起的，若是有机会她倒是想尝一尝，只不过既然主人家都已经开了口，她也不好挑剔，附和道：“茶就好了，麻烦您了。”

　　本以为只是泡两杯茶，怎料妇人却是端了茶案来，查案上成套的茶具古朴雅致，衬着一双素手古香古色令人忍不住心驰神往，陈蔓茵偷偷的想：若自己是男子，只怕当即便要被这妇人迷乱了心神。

　　金黄的茶汤蒸腾着热气送入品茗杯中，妇人素手微伸又将品茗杯递到陈蔓茵面前，动作看起来熟练又风雅。

　　陈蔓茵轻啜一口，只觉得口中微涩，待到咽下却又反上一股香甜，茶香在唇齿间弥留，久久消散不去，想来妇人确实是拿了好茶来招待她的。

　　谁料妇人却是皱着眉放下了手中的品茗杯：“实在抱歉，竟然拿陈茶来招待贵客，我这儿等闲是无人来的，放的久了竟忘了，不周之处陈女士多担待。”

　　陈蔓茵看了看杯中的茶汤，又看了看妇人，方才她瞧得清楚，对方分明未尝一口，仅是闻见味道而已。

　　看来对方是个极讲究的人。

　　陈蔓茵暗暗在心中下了结论，嘴上谦虚道：“哪里，是唐……您客气了。”想到还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她又加了一句：“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妇人微微笑了笑：“我娘家姓程。”

　　陈蔓茵微微张大眼睛：“原来就是成先生。”她清了清嗓子提起此番的来意：“成先生所著的小说已经在本报连载一年有余了，只是这个月……”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本是想斟酌一下言语，却不料对方竟会错了意。

　　“这个月的稿子我已经托人送去了，难道贵社没有收到？”

　　陈蔓茵连连摆手：“不是，稿子早就收到了，也已经开始排版，只是成先生标注此番已是最终回了。”

　　妇人慢慢垂下眼睑，半晌才轻声说道：“确实已是最终回了。”

　　陈蔓茵有些急切的问道：“怎么会？您只写到男女主人公双双离开四九城，可之后呢？他们逃到哪里去了？”

　　见妇人眼中带着些讶异的神色，陈蔓茵也不觉的羞红了脸，低声解释道：“不瞒您说，我也是您的忠实读者，见了结局难免心中好奇。老实说您的小说反响很好，报社也收到了不少读者的来信，这样草草结束只怕读者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说着她眼睛一亮，声音又不由的高了些：“您不如接着再往后写一写，想来后面的故事也是极精彩的，如今您的小说已经被放在了副刊的头版刊登，主编辑也说了，若您肯再往后写，可以给您追加些酬劳的。”

　　说到这里陈蔓茵突然像舌头打了结一样再也说不下去了，这成先生分明住在这样豪华的公寓中，又怎么可能会在意那一点点酬劳。

　　谁料妇人却是自嘲一般的笑了笑：“我本意确实是想写小说赚取些酬劳，只是结束了便是结束了，我就是有心也无法再往下写哪怕只言片语。”

　　相比于后半句，陈蔓茵倒是对前半句更在意些，明明是个富家太太，怎么会想要写小说赚取酬劳？但转念一想这乃是人家的私事，又联系到对方之前说起与丈夫离了婚，也不好追问，所以陈蔓茵只好掠过不问，只提及小说的事。

　　“这小说结不结束还不是您说了算，您完全可以再写一写离开四九城之后的事啊，再说如今战事又起，日军两日便攻占了山海关，这样的消息实在叫人丧气，您笔下的男主人公被称为常胜将军，多写些他的事迹也可以振奋国人。”

　　妇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陈蔓茵看了一会儿，眼神又恢复到了初见时的清冷：“陈女士以为这故事是我编造的，其实不然，这乃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故事停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结局。”

　　陈蔓茵暗暗吃惊，想不到这样跌宕起伏的情节竟是真实发生的，她不禁追问道：“既是真实发生过的，想必成先生是见过小说中的主人公肖散和陈留了？”

　　这一问之后竟是良久的沉默，待到陈蔓茵已经等的有些手足无措时，妇人才用略带沙哑的嗓音答道：“这故事我是听别人讲起的。”

　　陈蔓茵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有些低落，想了想也许是和讲这故事的人有关，但她又实在好奇，于是斟酌了良久才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说这故事与你的人是讲到二人离开四九城便结束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妇人似乎在沉思，过了片刻她忽然从手边的小几上拿过一盒香烟，手指捻出一支香烟后才怔了一下，看向陈蔓茵问道：“陈女士介意吗？”

　　陈蔓茵连忙摇头，看着妇人熟练的点上香烟深吸一口，没过一会儿空气中便萦绕起烟雾，倒真有点呛人。

　　“不是，这故事确实有个不尽人意的结局。”

　　妇人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陈蔓茵原本正勉力忍着不致咳嗽出声，听到这话倒是被吸引了注意。不尽人意的结局？虽然前半段男女主人公相互折磨，但往后不是已经向着好处发展了吗？难道两人最终还是不得善果？

　　陈蔓茵不太喜欢这类的结局，但仍记着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若小说这样草草结束，只怕副刊的反响更是要不好，当务之急还是要劝说成先生继续写下去，哪怕是个不尽人意的结局，好歹也能给读者一个交代。

　　“既是有结局……”

　　“死了。”

　　陈蔓茵正要开口，谁料竟与妇人异口同声，她虽有些诧异，却还是忍住疑问住了口，认真听对方讲述。

　　“两个人都死了，萧……肖散上了战场，死于炮火，至于陈留……”她微不可查的哽咽了一下，“被家人找到，活活逼死了。一个尸身无处可寻，一个草草安葬，只留下一座连碑文都不知该如何撰写的孤坟……”

　　说到这里妇人苦笑了一下又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常胜将军，不过都是世人奉承的虚名，他最终的结局实在令人惋惜，只怕刊登出来也不能振奋国人罢。”

　　陈蔓茵一时语塞，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结局，确实不尽人意，但又是极其精彩曲折的，若是能够写出来……

　　她看向妇人微微侧过去的脸颊，想着如何才能劝服对方，但妇人却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率先开口道：“陈女士，故事的结局便是这样，逝者本就已经经历了伤痛，若是我再将其写出来谋财，岂非对逝者不敬？况且世上亦有其他知晓他二人事迹的人，若是不经意间看了报纸，岂非更叫生者感伤？”

　　陈蔓茵瞬间哑口无言，原本已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再无颜面留在这里，当即便寒暄两句决定起身告辞。

　　离去时她便做好了准备，若是主编辑问起，她就这样回答：成斯先生说停在这里便是最好的结局。

　　随着关门声落下，房间里再次恢复成一片寂静，慢慢的脚步声响起，接着便是一只素手拉开书房里书桌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的叠放着一打报纸。

　　报纸被素手一一展开，每一份都被展开至同一篇小说的连载，二十九份报纸，二十九个章回。待到报纸被全部拿出，露出了放在抽屉最底层的稿纸。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被分成了三份……

　　素手轻颤，将稿纸也从抽屉中拿了出来，轻微的纸张响动逐渐消失，书房中只余下一阵淡淡的抽泣声。

　　故事若是能停留在两人离开四九城的时候该多好啊……

　　故事要是停留在两人离开四九城的时候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