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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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嘉的婚礼选在市中心那家老牌五星酒店。
凌晨四点，罗霁就爬起来陪新娘化妆，此刻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她感觉脚踝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新郎陈宇说着誓言时，罗霁站在王思嘉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最好的朋友白纱曳地、眼角泛泪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脑海里又想起曾经第一次见这个姑娘时候的场景。
转动眼球想努力憋回眼泪，视线不经意掠过宾客席，然后猛地顿住——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严谨。
十年了。
罗霁几乎要认不出他，却又在第一眼就确认是他。少年时的青涩轮廓被时间打磨得利落分明，一身简单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他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敲——这个动作让罗霁心头一跳，高二那年他解物理题思考时，总会这样敲桌面。
“霁霁，接捧花！”王思嘉在喊她。
罗霁回过神，不知不觉间台上都进行到了扔捧花的环节，看见那束白色铃兰在空中划出弧线。她本能地伸手，捧花稳稳落入怀中。
周围响起掌声和起哄声，王思嘉回头朝她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你的桃花马上来了。”
抱着那束还带着露水的花，罗霁有些恍惚。曾经还穿着校服在耳边叽叽喳喳的闺蜜，怎么如今就到了成家的年龄。
但唯一不变的是——从高二到现在，将近十年，这个姑娘一直希望她能开心和幸福。
婚宴开始后，罗霁终于能暂时脱下高跟鞋，躲在休息室里揉脚踝。王
思嘉溜进来补妆，兴奋地说：“看到没？严谨也来了，他居然是陈宇的初中同学！世界好小，你还记得他吧？”
“…记得。”罗霁动作停顿了一瞬，语气平静，从手包里掏出创可贴贴在磨红的脚后跟。
“他现在可不得了，航天院的工程师，参与了好几个国家重点项目。”王思嘉对着镜子整理胸口戴着“新娘”二字的小花，“听陈宇说，他上个月刚从J市回来。”
罗霁“嗯”了一声，把用过创可贴的包装纸仔细折好。
航天工程师。很适合他。高中时他就总说想“造能飞到星星上去的东西”，当时物理老师笑他志气大，他抿着嘴没反驳，只是眼睛亮得惊人。
“你还记得高二分班前吗？”王思嘉忽然说，“那天你从办公室出来，在楼梯间碰见严谨。”
罗霁折包装的手顿了顿。
怎么会不记得。
在那个忽明忽暗的楼梯间，尽管足够坚定，但她曾经真的动摇过。
“我是喜欢他。”她曾经在分班前的日记里写，“但我不会为了一份喜欢放弃我的前途，放弃我擅长和喜欢的事。如果仅仅因为喜欢，就要放弃很多，我变得不是我，那这个人就不值得我喜欢。”
后来她果然考上最好的考古专业，走遍大半个中国，亲手从泥土里挖掘出千年之前的故事。只是偶尔在野外工地的深夜，仰头看见漫天繁星时，会突然想起那个眼神明亮说要“造能飞到星星上去的东西”的少年。
“真快啊，都十年了。”王思嘉的声音把罗霁拉回现实，“你俩后来高三就没什么交集了吧？”
“嗯。”罗霁拉开门，“走吧，我们最美的新娘，该出去敬酒了。”
婚宴进行到后半程，罗霁作为伴娘免不了被灌了几杯。她酒量一般，此刻，脸颊已经开始发烫。敬酒到新郎同学那桌时，她刻意落后了半步。
“严谨，这是罗霁，我最好的闺蜜。”王思嘉热情地介绍，“你还记得吧？”
严谨站起身。他比记忆中更高了，罗霁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十年光阴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沉稳的气质，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是她记忆里的样子——清澈，专注。
“记得。”他声音低沉，“好久不见。”
他的手伸过来，罗霁迟疑半秒，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一触即分。
“听说你现在做考古？”严谨问。
“嗯，主要跟遗址发掘项目。”
“很适合你。”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说的客套话。
罗霁笑了笑：“航天工程师，也很适合你。”
严谨似乎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什么在闪烁，随即点了点头。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敬酒，热闹掩盖了那点微妙的空白。罗霁喝完杯中酒，转身时余光看见严谨已经坐回座位，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显得格外疏离。
婚宴在晚上九点多散场。罗霁帮王思嘉收拾完东西，把哭成泪人的新娘交给新郎，已经快十一点。她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初秋的夜风吹散了身上的酒气，也吹得她裸露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罗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是婚宴上坐在严谨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好像是高二隔壁班的。他喝得不少，满脸通红地走过来：“怎么一个人？我送你吧。”
“不用，我叫车了。”罗霁礼貌地后退半步。
“这么晚不好打车，我车就在那边。”男人伸手要拉她胳膊，“别客气啊，都是老同学。”
罗霁躲开他的手：“真的不用，车马上到了。”
“看不起我是不是？”男人酒气上头，声音大了起来，“高二那会儿你就这样，只跟严谨他们那种学霸说话。怎么，现在人家是航天工程师了，更看不上我们这些普通人了？”
罗霁紧紧皱着眉，转身想走回酒店大厅，却被拦住去路。酒店门童似乎想过来，又被男人瞪了一眼，犹豫着没动。
手机叫的车显示还有八分钟。罗霁正准备打电话给王思嘉，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副驾驶车窗降下，露出严谨没什么表情的脸。
“您好，9293是吧，”他报出四位数字，声音平静无波，“你叫的滴滴到了。”
罗霁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男人还想说什么，严谨已经升起车窗，平稳地将车驶入车道。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罗霁系好安全带，才低声道：“谢谢。我叫的车马上到，你把我放在前边路口吧，我跟司机……”
“顺路。”严谨目视前方，“地址？”
“谢谢。”罗霁愣了一下，报出小区名，操作着取消手机上的叫车申请。
又是沉默。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严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还是那个熟悉的动作。罗霁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右手虎口处有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精密器械划伤留下的。
“航天工作很辛苦吧？”她脱口而出。
严谨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红灯：“还好。”
“我看到新闻说，你们团队前段时间成功发射了新的探测卫星。好像是去年？”罗霁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是特意关注过他。
“嗯。”严谨的反应依然平淡，“做了三年。”
对话又断了。罗霁转头看向窗外，霓虹灯在夜色中流淌成河。她怀里还抱着那束捧花，铃兰的香气在密闭车厢里若有若无地飘散。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罗霁轻轻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暗暗劝自己，死脑子快想想话题，别就尬在这里好吗？
“你这些年……”罗霁顿了顿，“过得怎么样？”
“忙。”严谨的回答简单得像在进行工作报告，“经常在基地，一待就是几个月。你呢？”
“我也差不多。”罗霁笑了笑，“天南地北地跑，工地一蹲就是半年。挺累的，但值得。”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似乎不那么难熬了。
车子驶入她住的小区。停在单元楼下时，罗霁解开安全带，卡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今天真的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她认真地说，“不然可能要纠缠一阵子。”
严谨转过头看着她。车内灯光昏暗，他的眼睛像深夜的天空。
“罗霁。”他忽然叫她的全名，“高中时，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记得你之前总在作文里说，理想与前途至上。”严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后来我查了你的分科成绩，文科比理科高五十多分。你选文是对的。”
罗霁怔住了。十年前那个黄昏，她以为他根本不在意的事，原来他后来还去查了她的成绩？
“你为什么……”
“我得为自己的多嘴道歉，如果你选了理科，那才是真的可惜。”严谨打断她，语气依然平淡，“现在看来，至少在当时，我们都做了最优的选择，不是吗？”
他的语气有些迟疑，尤其是那句“至少在当时”，但他的异样转瞬即逝，快到让罗霁来不及捕捉。
是啊。他们都做了对的选择。她成了她想成为的考古学者，他成了他想成为的航天工程师。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像两颗遥远的星辰。
可是为什么，此刻她的鼻子有点发酸呢？
“我到了。”她推开车门，夜风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那点稀薄的暖意。
严谨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他的手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着接下来要说出的语句“我的名片，之前换手机号了。”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单位写着“国家航天局研究院”。没有职位，没有头衔，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克制。
罗霁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一触。
“好。谢谢你。”她说，“路上小心。”
看着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罗霁站在楼下，许久没有动。名片在她掌心被握得微微发烫，怀里捧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
手机震动，是王思嘉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没？陈宇说严谨送你回去了？”
罗霁慢慢打字：“到了。顺路而已。”
这次王思嘉回得很快：“虽然据我所知你俩住的确实离得不远，但是顺路个鬼！他住航天大院你住城东！送你回去他得绕路，霁霁，他刚才还问陈宇你走了吗！”
“顺不顺路我不知道。但是你多想了，嘉嘉，我刚才被徐泽斌纠缠，他顺手帮我解围而已。”听到她被骚扰，王思嘉八卦的心思消失殆尽，语气立刻变了，在电话那头嚷嚷着要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她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严谨参与设计的那些探测器，此刻正在她看不见的深空中飞行，捕捉着宇宙深处的信号。
而她自己，马上就要去G市，开始新一轮的遗址发掘。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从来都是两条平行线——就像高二那年，他站在最后一个台阶上，她站在平地上，那短短一级的高度，其实是两个世界的距离。
单元门锁“咔嗒”一声打开，罗霁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而那张名片，被她小心地放进了钱包最里层的夹层。
电梯上行，镜面门映出她平静的脸。十年了，她早就不是那个会在楼梯间因为他一句话就心跳加速的少女。
她成了能在荒野中独当一面的考古领队，亲手复原过破碎的陶罐，拼凑过残缺的竹简，懂得所有事情都会随着时间的冲刷而逐渐变浅。
只是怀里这束捧花，还带着友人的祝福，和青春岁月里，那一点点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而那张写着联系方式的名片，就像一颗小小的陨石，坠入她的世界，提醒着她——他和她真的重逢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