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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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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能记住的年份寥寥无几,但是命运何其巧妙,祂抓抓放放,把人生大事都放在相近无几的年份,好的坏的都在一起,爱恨交织,命运纠缠,一生不得安宁,至死方休。
我与他的故事开始于嘉兴十六年。
彼时我正年少及第,高中举人,春风得意,经老师举荐步入国子监备考春闱,岂料国子监高手如云,个个才高八斗,身份高贵,我泯然众人矣。
我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困顿之中,我想回家,告诉祖母、老师,我实非良玉,不堪细琢。可是又不敢放弃,对不起那来时路上,乡邻一路吹吹打打送我的仪仗。
耳边响起那句,缘起性空。
那是我小时候听到过的,疯子安慰傻子的话,此刻的艰难,如风中尘埃,终会落定;如水中涟漪,终归平静。因缘聚散本是自然,观其如幻,心自安住。谓其缘起性空。
疯子的声音飘渺无常,磁性沙哑,和他那个木鱼敲敲打打凑在一起,让疯疯癫癫的傻子变得安静,周围人的声音也逐渐泛空,我眼中逐渐无神,脑中也只有那句缘起性空,疯子讲完就走,傻子紧随其后,我也开始跟着,走在乡间小道上,老师看到了我,急忙跑过来,捂住我的耳朵,拦住我的去路,我第一次见老师行止粗鲁,放弃君子仪态,
老师把我抱回家中,狠狠教训了我,圣贤之理半听半信,邪门歪道倒是一勾就跑。并告诫我那个说话的人是疯子,离他们远点,
见我半信半疑,之后两天顿顿清粥咸菜,见我面露难色还是吃下,隔日三更把我叫起,让我拿着到我半身的斧子去砍材,我拖着斧头举都举不起来,哭着喊着要回家,师娘更是被我哭喊声叫醒,一时间整个府邸灯火通明,
师娘把我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安慰我,站起身对着老师则是破口大骂,老师则说起我早晚要跟和尚跑了,带我提前适应苦修。师娘狐疑地看着我,我手臂挽着师娘脖子环抱着,直摇头,师娘好似得了金科玉律,继续大骂老师。我把头窝在师娘颈间,才明悟那清粥是为何,早知道就不用多喝两天粥,多吃好些苦。
事后我对佛教,更是视为洪水猛兽,那年我十岁,已是童生,祖母拜托老师教导我已四载春秋。
如今我十六,世人说我是举人老爷,可是我为何觉得前路暗淡。
我幼时由祖母抚养,记忆中父母早已模糊,祖母也讳莫如深,我自小懂事没有过问,祖母是乡间德高望重的老人,我是她唯一的儿孙,我生在姜庄,单名为卿。
家宅丰厚,祖母自幼娇养,开蒙又为我延请老师,我少时吃过唯一的苦,只是求学的十里路。
祖母不忍我舟车劳顿,恳请老师收为入室弟子,亲授其业。老师见祖母拳拳爱子之心,应允。
那时我六岁,此后老师亲授学业,见我年幼三日一休沐归家,后渐渐改为五日,七日,半旬。
师母无子待我胜亲子,师兄们看我年幼,处处担待,老师收我后,再无收徒,我为最小,亦是关门弟子。
我高中举人那天,老师欣慰,祖母开怀大笑,说姜家后继有人,昭告列祖列宗,开坛祭祖。
我正沉浸在这喜悦之中,又正值休沐,嬉戏游玩,好不畅快,老师突然过门造访,我前去拜见,老师只说单独见我祖母,商讨事宜,让我带路。老师祖母两人交涉没有让我听见,之后老师让我去京城,举荐我入国子监读书,祖母应允,
老师说了很多国子监好话,既有名师又有万卷藏书,我意动,可祖母膝下只我一人,我若离去,无人承欢膝下,我不忍。祖母劝我,此前读书也是分分离离,此番国子监读书不过几载,若是努力,明年可回,老身相信我孙。见我游移,祖母说了此前她与老师两人谈话,卿儿,你天时地利皆占,状元唾手可得,我不能阻你。
老师祖母对我期望太大,这世上状元寥寥,我自知学问不够,如何夺魁。
但我想去京城。
我出发时,乡邻欢送一路欢送,吹吹打打,我是这乡里唯一的举人老爷,姜庄因我免除赋税。
老师早已安排妥当我入国子监读书一事,此去拿着荐信,便可一路通畅无阻。祖母临行前不放心,请乡里有名的算命先生给我算了一卦,周易六十四卦,此卦地风升,下坤上巽,
我对这些向来不信,我自幼熟读圣贤书,只坚信人定胜天,哪里会晓得天道无常,变幻莫测。
此刻为了安祖母的心,我刚想开口,可祖母连忙急问,此行求官,如何?我真不知老师到底对祖母美化了我多少,我学的虽勉强算好,但也不能视状元如探囊取物。
算命先生,看着卦,又看了看我,嘴上说道,你此行若求官,上上大吉,如龙游大海,凤翱九天,贵人扶持,封侯拜相未为不可,只是......要易名。
我愣住了,这算命先生是真会啊,我是不是要接一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只是听到要易名,才知这是穷图匕见。
祖母也拿出金银递给算命先生,说,易为何名。算命先生摇头,祖母以为不够,要再取,我直觉得胡闹,只想起身走人,算命先生说,无须金银,吾之幸也。
名为般般。
祖母再三恳请收下金银,算命先生也不肯收下。
终于辞过,祖母要为我改名,那先生信口胡诌,岂可当真,我说什么也不改,祖母见说不通去找我老师,我以为老师可以劝动祖母,岂料老师竟同意,还说这个名字好。
我不同意,老师、祖母退一步,说男子二十而冠,我不同,此去京城路远早早取字也好,十六也该取字。
师命难违,祖母之言也不可不听。
自此,我姓姜,名卿,字般般。我该庆幸那先生没有给我起名足足,又震惊于他算人心的能力。
仁义称足足,抱义美般般,原自《声律启蒙》一书,般般是代指麒麟,我的字竟是原自启蒙书。
那时我也知道了祖母老师对我的重望,麒麟子。
我怀着这种期望来到了国子监,待了一两月,现在想回家,实属不该。
耳边回荡这那句缘起性空。
恍惚间我竟走到寺庙,十岁之后,我对佛教视为洪水猛兽,青灯古佛,持节苦修,一群疯子。
我按着以往习惯要离开,可我抬头看了一眼,再也离不开了,我好像真的看见佛陀。
满墙的金瓦椒饰,朱与金交相辉映,汉白玉地砖上精心雕刻着花纹,寺庙大殿宛如横空出世,实非人力所能建造,大殿前的香鼎,信徒们个个祈愿,手持佛香,你方罢唱我登台,所求甚多,大殿香火不断,焚帛炉时时刻刻焚烧,赤红火焰,更填了几分妖异。
这华丽景象想要将我淹没,这世上竟有两个皇家。
我越过烟火缭绕,远远地看到了了空,彼时我还不知他姓名。如十岁那年看到的和尚,我还是跟了过去。他没有像那个和尚一般走动,只是静静地站着,我还是向他走了过去。
自此我与他相遇,命运扭转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