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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个冬天 记忆中的羊 ...

  •   宿佩圣诞节的时候照例在酒吧唱歌。那天徐修和李良梁都去试镜了,还不知道结果。他刚写的歌去投平台,又被退回来了,晚上只好又去打工。
      宿佩不想唱一些应景的圣诞洋曲,选了一首《山雀》。
      “捕食饮水,
      清早眉间白云生。
      跳跃漫游,
      晚来拂面渤海风。
      朝霞化精灵,
      轻快明亮恒温的伴侣。”
      宿佩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只不合时宜飞在城市的山雀。
      “哥们儿选的地儿不错吧!”一阵很熟悉的声音传来,宿佩猛地睁眼,声音颤抖了一下。
      远远一群人从门口进来,领头的人是一头金发,夸张logo的卫衣,身上晃荡金属链。
      宿佩趁间奏定睛看了一眼,苏翔宇。他不想遇见的人中top1。好家伙,后面一群校文艺部的,他不知道其中多少人认识他。学校离这里这么远,为什么偏来这???
      刚好李良梁和徐修都不在,宿佩连个挡枪的都没有。
      他看到旁边的圣诞老人帽子和胡子,直接挂在自己脸上。
      “火光忷忷,
      指引盗寇入太行。”
      终句一了,宿佩放下麦。装模做样准备开溜,用圣诞老人的低音说:“接下来播放圣诞曲目,祝大家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苏翔宇一行人正坐下:“哥们有品味吧?找了个不放圣诞歌的地儿。歌手也不错。我......what?”
      Merry Christmas响起,苏翔宇一脸震惊望向台上,本来还想找来聊聊攀谈的圣诞老人装束的歌手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背影,工作间的门关上。
      苏翔宇整个晚上,都心不在焉,想到他听到的那两句歌声。
      很耳熟。他走到吧台,打听老板歌手的情况。
      老板喝得有点多:“他应该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吧。学什么?唱歌呗。联系方式?要的人多了,一周起码有七八个人问,我都给啊?别问了,来听歌就行。”
      苏翔宇心中一闪而过的疑问迅速抹去了。怎么可能是他以为的,那个人早就出国了。而且分明最后的那句说话的声音就是一个低音炮,完全不像他印象里那个人说话的声音。

      宿佩后来再也没去过那家清吧。他说动李良梁和徐修在一家录音棚工作。这也是实话,除了声乐,宿佩还是觉得录歌相关的东西更重要,熟悉专业的设备比他自己在家电脑上拿app模拟还是很不同的。但是录音棚要不了很多人,李良梁和徐修的试镜也越来越多,除了上声乐课,他们私下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
      宿佩晚上回了出租屋。合租的房子,两居室的客厅被隔成单间,整个房子只有一条走廊、厕所、厨房、晾衣间是公共的,其他的空间都是卧室。宿佩住在靠北的卧室,合租的有一男一女,女的好像在考研,总是锁着房门不出来,烟瘾很重,飘到整个房子里;另一间是一个湖南大哥,到北京做一些盗版光碟的生意,喜欢打游戏。
      “我x尼玛!!敢偷袭老子!”大哥的声音从隔音并不好的墙传来。另一个室友不知道在干什么,好像传来低低的抽噎声,过了一会烟味从门缝飘进来,逐渐变浓。宿佩在黑暗中睡意刚刚起来又消失了。他在黑暗中踌躇一会儿,穿上羽绒服,悄悄出了门。
      宿佩呆在小区的萧瑟的大花园里,s市四季分明,冬天的树光秃秃的,草地也一毛不拔。冷气从脚下一直不断地传来,宿佩溜达到7-11去买了关东煮。
      “欸小哥,是你啊!”柜台后面戴口罩的人认出了宿佩。
      “黎老板,亲自收银啊?”
      “晚班的店员在后面搬货,我闲着没事来店里。你呢?怎么这么晚出门?”
      “睡不着。”
      “就买这么点?够吃吗?”
      “不够啊。要是可以的话,我现在最想搓顿火锅。”
      “可以啊。我也正好没事。潮汕火锅还是重庆火锅?”
      “c市人的一生坚持!必定要吃辣锅啊。”
      宿佩和黎乔等晚班店员搬好货,一起去了街角的火锅店。店面很小,座椅也很少,到处都是油渍和烟火熏过的痕迹。宿佩点了重辣,黎乔点了热啤酒。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谁也没有说话。
      “今天冬至啊。”黎乔擦了擦嘴,看着店里的电视。
      “东至了?”宿佩突然停下筷子,打开手机看了看日历,看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了?”黎乔捞了一大筷子羊肉到自己碗里,“羊肉熟了,再不夹就老了。”
      “没事,我不吃羊肉,你都吃了吧。”
      “怎么,你过敏?还是嫌膻?那早知道等会下锅,现在好了,整锅都有羊肉味儿了。”
      “不是,我们老家东至要全家一起喝羊肉汤。”
      “所以呢?噢知道了,我是外人,所以你得恪尽家规,不能跟我吃。”
      宿佩轻轻摇摇头,笑了笑。
      黎乔夹了一筷子到宿佩面前:“真不吃?哎,太可惜了。今天可是东至啊。有什么大不了的,居然能让你冬至不吃羊肉,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宿佩:“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一年冬至,我爸没回来。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饭桌沉默了。火锅的蒸汽一直往上冒,黎乔的黑框眼镜沾满了雾气。
      “对不起啊。”
      “嗨,你想哪去了。就是离婚了而已,又不是没了。你想哪去了。”
      “那后来呢?”
      “就没什么啊。我跟我妈、外公一块儿过而已。日子嘛,不能仔细想,仔细想就过不下去了。”
      宿佩试探着夹了火锅里的一片羊肉,拿到嘴边,最后又放下,叹了口气。
      宿佩轻松地笑了笑:“嗨,就是可惜,再也没胃口吃羊肉了而已。”
      “嗨,是。不吃就不吃嘛。还有那么多菜可以吃是不是。”
      “是啊。咱下那个紫薯糯米球吧!我爱吃。”
      “对了,上次没问你呢。我看你好像在附近z音乐学院上课?那可不便宜啊。”
      “是啊。”
      “你是音乐专业的学生?”
      “不是。我是s大的,工科生,学建筑的。”
      “这么牛!”
      “牛啥,校牛我菜。而且说是工科,夕阳产业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再夕阳也有你一口饭吃。那你毕业了?”
      “嗯。”
      “不过怎么想起搞音乐了?专业的还是弄着玩?有点像最近很火的那个什么盖,什么玩意儿......”
      “Gap?”
      “哎,对对对,什么人生是旷野什么鬼的。抖音天天给我推。”
      “我不是搞着玩,我是想弄专业。”
      “牛啊,那你得学不少东西啊。”
      “是啊。都需要时间。所以感觉这个年纪再不搞,我一头扎进工作的轨道。就没机会了。”
      “你家里支持吗?”
      宿佩摇摇头,没有说话。
      “那你现在自己打工咯?”
      “是啊。”
      “怪不得上次让你来烤烧烤,你答应的那么爽快。”
      “生活不易,多才多艺。”
      “烤串也是才艺?那你火了该上综艺,整顿整顿那群四体不勤的208们。”
      “那倒不是才艺,是货真价实的童子功。我外公在县城广场卖烧烤,经常过去搭手。”
      黎乔竖起大拇指:“嗯,那你真的不错啊。烧烤摊,考到s大。”
      “也有运气在吧。”
      黎乔和宿佩又闲聊了一会儿,啤酒也喝了三四罐。
      “黎老板,你主业不是开便利店的吧?”
      “不是,上次你不是看见了吗?那个聚会里面,都是客户或者同事。怪无聊的。”
      “你是做AIGC的?”
      “不算,我是联系投资人和业务的。俗称,销售。”
      “销售好啊。不是有人说嘛,世界上的职业只有两种,一种是服务,一种是销售。”
      “有道理啊。便利店买产品。”
      “歌手卖歌声。”
      “健身教练卖身材。”
      “喜剧演员卖快乐。”
      “设计师卖方案。”
      “不对,设计师卖故事。”
      “不,卖设计师本人的人格魅力。”
      “那我要是销售我的方案,黎老板肯买吗?”
      “那肯定。”黎乔摘下眼镜,擦了擦,看向宿佩。宿佩突然酒醒了一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黎乔重新戴上眼镜,开玩笑地:“就是不知道我的预算能不能达到你的要求吧。我以后要是有机会做甲方,找你给我做设计,可别坑我。”
      “那不行。必定狠狠坑你一笔啊!”
      “哈哈哈哈,你才懂销售啊......”
      宿佩晚上回到房间的时候,烟味散去,打游戏的声音也停息了。他睡着的时候手机闪动了几下,没有在意地沉沉睡去。

      宿佩第二天早上7点就醒了,不知为什么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s市冬天天亮得很晚。他拿起手机,几十条微信和电话记录让他一下子惊醒。
      “你爸爸出事了!”外公打了几十通电话之后,拿着老年机发了短信。宿佩想象到那一头,外公心急如焚,拿着老年机一个字一个字按按键的样子,一阵揪心。
      “小佩接电话!”再次一条短信。
      “宿佩你个死龟儿子!跟你老子一样,死哪去了?想让我一个人处理是不是?还要跟他外面那贱人见面,你想让你妈操心死啊!当时就不该听那死道士的话,让你去外地读书!”点开微信,60多条是他母亲的语音。
      宿佩立刻拨通外公的电话。
      “小佩啊。你爸爸在开货车的时候被撞了。高速上面,整辆车翻了。”
      “人呢?人怎么样了?”
      一片沉默。
      “我早就告诉那个死鬼!不要连着开长途!偏不听!人......人都飞出去,当时是夜里,过去过来的车,轧了有十几趟,造孽啊......”
      宿佩突然觉得膝盖以下不能动弹,他想移动,一瞬间又瘫坐在床沿,手一不小心把玻璃杯扫到地上,半杯水洒了一地,玻璃渣子迸的到处都是。他使劲呼吸了一大口,双手握着电话控制手的颤抖。
      “好,我马上回来。什么事情用得到我,你们尽管说。外公,咱需要多少钱?我凑过去。妈,先冷静点,早上高血压药记得吃,你跟人家少置气。我到了就好了。”
      宿佩挂掉电话,几乎是逼着自己机械麻木地清扫玻璃渣。他觉得自己很清醒,玻璃渣在他脚踝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宿佩的皮肤很白,人在熬夜之后越发青。他麻木地盯着血从白色的皮肤里渗出来,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奇怪,一点也不疼。血流了小小一滩,他才反应过来,擦干血迹,找到纱布和碘酒给自己包扎好。
      收拾行李,找高铁票。一天之内,他像一只轻飘飘的鸟一样,迅速处理完所有事,不带情绪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步两步,安检、刷票,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机械而高效地动着,在高铁上一直看着窗外的飞速过去的一幕幕景象,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他怕如果外界没有给他新的刺激,回到自己的思绪就会立刻崩溃。
      回家,坐面包车到县里,再搭摩托车回乡。上香,安慰哭哭啼啼的所有亲戚,安顿母亲,结算救护车和殡仪馆的费用。父亲的另一家室也来了,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和陌生的小女孩。
      “你好。”
      “阿姨好。”
      “对不住,我们......费用上面本来是该我们出。但是我们经济情况确实......而且,我知道,你上高中、大学这几年也一直是你爸给你寄生活费对不对,所以......”
      “嗯,阿姨,是的。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们这边都会付的。”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女孩在后面张望,有些胆怯。
      “爸爸是躺在里面不会醒了吗?他们不让我看爸爸,可是我想见他。”
      宿佩看向灵堂,他只看了一眼父亲的样子,就不敢再看。那一瞬间开始,脚踝突然疼起来,撕开的口子的痛感往身体上方蔓延,宿佩几乎要不能呼吸。
      他立刻让自己不去想,脸上勾起安静的微笑,脸上有浅浅的梨涡。宿佩长了一双双眼皮褶皱很深的杏眼,睫毛很长,小孩都很愿意亲近他。他标准地笑着,双眼带着柔和的光,看向女孩。
      “嗯,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做很酷的事。可是你要是看见他,他就去不成了。所以,你希望爸爸做成很酷的事情吗?”
      “嗯!”
      “那你跟哥哥约定好,绝对不能偷看哦。”
      “嗯!”
      女孩快被她母亲抱走:“可是,爸爸会回来吗?在晚上睡觉前,给我讲他做了什么很酷的事情?”
      “会的,他会去很久,经历很多很多事,都很有趣。然后他会回来,在你长得更大一些的时候,给你全部讲出来,每天晚上讲都讲不完。”
      “哥哥,是不是像《格列佛游记吗》?”女孩兴奋起来。
      “是的!就像格列佛,他会去很多很多地方,认识很多大人、小人,奇奇怪怪的人,最后回来告诉你他所有的经历。你要耐心地等哦,等到你长大的时候。”
      “好!”女孩和母亲离开。
      晚上人群逐渐散去,宿佩在灵堂守夜。父亲小时候也常给他读《格列佛游记》,他记得父亲的洪亮的声音,抱他坐上货车,音响里大声播放《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宿佩那时候认字不多,只会跟着喊:“一二三四五六,七!”
      父亲哈哈大笑,一拍他的肩膀,手掌温暖厚实:“咱们佩儿嗓子真好!”
      “爸爸,收音机里面这个人,好神奇啊。他是不是住在收音机里?每一次我们想听他唱歌了,他就给我们唱?”
      “哈哈佩儿,这个不是收音机,是音响。唱歌的也不是人,是磁带。”
      父亲把磁带取出来,宿佩拿着那卷磁带在阳光下看,他摇下车窗,窗外是尘土飞扬的砂石路,货车飞驰而过,磁带的塑料壳子在阳光下变得透明,黑色的磁条反射着一片片亮光。
      “是不是只有唱得最好的人,才能够被做成这个?”
      “哈哈儿子,磁带也不是唱歌的人做的。不过确实,只有唱得最好的人的歌声,才能被留在磁带里面。因为不只有我们在听,还有几十万上百万的人听他唱歌!”
      几十万、上百万,宿佩拿着那盘磁带的心情,就像是每次跟父亲的货车驶出乡村,驶上国道或是高速一样,那么那么多外面的世界、人,他的心从家里的土墙小房子飞出来,对母亲总是找人算命“你未来该做这个,命里说你......”的令人怀疑和困惑的卦象中抽离。
      “爸爸,我有一天,也想进这个磁带里!”
      “好啊,佩儿!那我就像《格列佛游记》里面那样,带着你的磁带,开着我的车去县里,不对,去其他市,去省里!见到的人都听你唱歌,都认识你,好不好?”
      宿佩:“那爸爸!这盘磁带是我的了!以后我唱好了,我就接着,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唱八九十十一十二......”
      父亲笑着拍他的头:“儿子,你咋那么好笑哦!唱歌又不是数数......”
      宿佩抽离回忆。他还记得磁带放的位置,翻找了厢房的书柜,从那些装小时候玩意儿的铁盒里拿出来,他一瞬间庆幸从小就有收集有念想的小玩意儿的仓鼠式怪癖。《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磁条已经散乱成一团。他怀里抱着磁带,回到灵堂,坐了一夜。脚踝处的疼痛逐渐散去,有一些钝痛,宿佩想:可能已经开始结痂了。
      天亮的时候他走出灵堂,心里默念:“爸爸,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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