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冷水洗头

2、如梦

　　深夜，沈府后院。

　　“嘿！你在那儿做什么呢？”

　　沈乐清一抬眼，皎皎月光下，墙头上蹲着的是一名少年，借着月光，他才将这人的样貌看得清晰。少年扎着顺长的马尾，男生女相，眼眸似水，几缕碎发垂在额间和脸庞，随着夜风轻轻飘动，每一飘，都撩拨着沈乐清躁动不安的心。

　　“说你呢！脸怎么还红了？你不是要出去吗？来，手给我，我带你走。”

　　“哦……哦！好！多谢公子！”

　　沈乐清这才回过神儿来，连忙把手搭在了那少年手上，那少年一拽，就把沈乐清整个人拽了上来。还没等沈乐清站稳，少年露出狡猾一笑，牵着沈乐清的手，在墙头上、屋顶上飞快的跑着。少年轻功了得，飞檐走壁竟发不出一丝声响，有些令沈乐清惊讶的是，少年的手看似纤细柔美，实则手心上老茧满布。沈乐清出神的跟着跑了一会，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什么事儿没做。

　　“等等！我……我还没说我要去哪儿呢，你怎么拉着我就走啦！”

　　少年停下脚步。

　　“刚才要是不跑，您家的管家老早就追出来打我啦！你是这沈家的少爷吧？怎么，半夜不睡觉翻墙头，偷跑出来玩呀？说吧，目标是城里哪家青楼？”

　　“什么跟什么呀！本少可是有正经事情要做……才不是偷跑出来玩呢。”

　　少年盯着沈乐清看了一会，忽然把脸凑近，在沈乐清鼻尖上闻来闻去。沈乐清一紧张，本来就因为跑那几步红了的脸，此刻更红了。

　　“倒不像是说谎。”

　　“当然不是说谎了！我……我……”沈乐清想了想晚上父亲的话，一时间心里有点难过，不知不觉眼泪竟从眼角流了出来。

　　“哎！你你别哭呀！我不问了，不问了就是了！这……哎……大少爷，你别哭啦——你说你要去哪？我跑得快，我带你去啦！”

　　少年看沈乐清一哭，突然有点不知所措，急得抓耳挠腮的。

　　“我想去找我娘，你能带我去吗？”沈乐清小心翼翼的看着少年。

　　“害，这还不好办！你早说啊！”少年顿时放松了起来，“原来是你娘和你爹吵架啦？你娘在哪家哪户，我带你去。”

　　“乱葬岗。”

　　此话一出，少年整个人顿时石化了。

　　“我真该死啊……”

　　少年带着沈乐清静静的走了很远的路，因为沈乐清一直哭哭啼啼的，看不清路，少年只能一直牵着他的手。到了乱葬岗，沈乐清总算不哭了，用沈乐清的话说，要笑着见娘，娘不喜欢他哭。

　　少年没有跟着沈乐清一起过去，而是远远的坐在树上休息。过了一会，沈乐清回来了，少年觉得过意不去，又牵着沈乐清慢慢往回走。

　　“你一个人进去，不害怕吗？这可是大半夜的墓地诶。”

　　“那是我娘，我不怕，如果能见到我娘，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怕她呢。”

　　“说的也是。唉，如果我也能见到我娘就好了。”

　　“令堂也……”

　　“我没有娘亲，我是师父抚养长大的。但是我师傅人很好！虽然我不知道有父母是什么感觉，但我感觉师父就像我的父母。”

　　沈乐清忽然停了下来。

　　“多谢公子今晚帮我，我一定择日答谢！就是……我还不知道公子叫什么名字呢？”

　　少年没有回头。

　　“这就不必了。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我叫沈乐清。”

　　“知道了。”

　　少年回眸一笑，轻踏地面，一转眼飞走了。

　　沈乐清呆呆的愣在原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院中了，今夜和那位少年所经历的就像是一场梦，让沈乐清有种不真实感。庭院里的海棠飘落，沈乐清无聊的捡着海棠花瓣，捡累了就坐在石凳上休息，不知不觉趴在了石桌上。

　　迷迷糊糊的，沈乐清看见那个少年回来了，少年牵着他到了一片花海，两个人像孩童般嬉笑打闹。忽然少年看见了远处的蝴蝶，留沈乐清在原地，自己去扑那只蝴蝶。恍惚之间，沈乐清好像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少爷！”

　　沈乐清惊醒，原来是老管家。

　　“哎呦我的少爷，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这着凉了可怎么好？”

　　沈乐清忽然有些慌张，自己睡着了？那昨晚的那些……难道都是一场梦吗？沈乐清有些失落，难道自己没有去找娘，那位少年也从未来过吗？

　　沈乐清准备转身回房间的时候。

　　“少爷，这有枚玉佩，好像不是咱们府上的呀。”

　　沈乐清迅速回身，管家手里正拿着一枚玉佩，玉佩上雕着一只小兔。昨晚没有人来过，这玉佩一定是那位少年落下的！沈乐清立刻从管家手里拿走了玉佩。

　　“咳咳！这……这是有位姑娘送给我的！”

　　“真不愧是咱们少爷呀！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眼光？回头我跟老爷说说……”

　　“不……不必了管家！那个……额……我我还没想好答应人家呢！我得好好想一想，这姻缘大事，可不能误了人家，择日我还得把玉佩还给人家呢！”

　　管家露出神秘的微笑，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我懂”。

　　“好好，咱们少爷长大啦。”

　　“这老头子……什么跟什么呀。”

　　不过拿到了这枚玉佩，沈乐清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这枚玉佩上隐隐散发着清冷的香气，仔细看看，背后还雕刻着小小的字。

　　“玉彦。”

　　玉佩整体很美观，字却刻的歪歪扭扭，想必是这玉佩的主人自己刻上去的。

　　想到这里，沈乐清不由发笑。那样俊美的一位少年，习武的手，却写不出好字来。

　　自从见过那名少年，沈乐清总是心不在焉的。少年说他们不会再见面了，可是这世界之大又怎么说的准，会不会见面呢？他该不是去干什么危险的事了吧？现在他的玉佩在手里，也不知道怎么还给他，只能等他想起来了再回来取了。

　　那样就又能见到他了！

　　这样想着，沈乐清不免开心起来。

　　14岁那年美好又不算美好的时光，是现在的沈乐清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的了。

　　此刻的沈乐清，正躲在后院的水缸后面瑟瑟发抖，沈家的小妹妹就死在后院的海棠树下，而官服的衙役，正拎着抄家文书满院子找沈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