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哨》重星

1、第 1 章

　　他的眼前有很多条线，他知道只要挑断它们到剩下一条即可。诚如那张纸条上写的，他甚至知道那样做的任何一个步骤。
　　于是他慢慢的举起自己的右手，就在快要碰到那线头时他却定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这情景就好像是梦中考试无法交卷一样，明明知道答案，明明有力气也有时间，但就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然后直至梦醒。
　　那，这恐怕也只是个梦吧，他想。然而他很快否定掉自己的判断。因为他能感觉到饥饿，能感觉到现实的恐慌，那是实质性的痛感。接着，他看到了一张奇怪的脸，那张脸就好像是喝醉了酒摔得很惨的、醉汉的脸。印象中这样的脸他从未见过。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但是那张脸却贴得更近了。
　　“喂！”那张脸的主人开口道，“还没搞定这些该死的杂线吗？”
　　“对、对不起。。。”
　　“见鬼的对不起，动作快点！我的船，我的弟兄们还不想跟着你陪葬！”
　　是的，他终于想起来了，他被雇来挑断这些胡乱缠绕的、用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呈半透明状的细线。这是他的工作，他做好了对方给钱，做不好他陪着对方送命，就这么简单。这么想着他似乎又聚集起了一些力气。那张脸依然立在那儿，他的手一哆嗦，终于，那张脸的主人走开了。
　　突然，一群奇怪的鸟飞到了他的面前，那些细线被扯起，他慌乱地挥舞着双手想要驱赶开这些长着圆脑袋三角形尖扁嘴巴的怪鸟。然而鸟的数量却越来越多，多到他以为没有多余的空气来供自己呼吸了。他被逼到一个角落，他抬起眼睛，用手护着头，忽然，他猛的一震，瞳孔蓦地睁大，他看到了，被他看到了！他看到无数的细线被那些怪鸟的嘴巴叼着，它们用非常不可思议的姿势将那些细线结成一个网，刺眼的光直直地从那张网上射过来，他体会到了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那感觉促使他向那张网走去。四周响起尖利的哨声，他轻轻地旋转起来，他发誓，这是他此生听到过的、最好听的音乐。
　　刺眼的光芒渐渐敛起，那张网耷拉下来，一阵风吹过，四周什么都没有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再也没有了去挑断线条的兴致。现在，他只想再一次听到那样的哨声，他不知道，那是哀哨。
　　他呆望着依然翻滚的海水，突然羡慕起它随时呜咽的可能。他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木头房子，想起了小时候的大尾巴狗，想起了母亲从来就走调的歌声，他想起了父亲的皮带，他甚至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小学老师。他恍惚了，他觉得自己正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状态在回到过去，作为一个旁观者回到过去。
　　许久过去，时间终于定格了，定格在此时此刻。他抬起头朝着天空做祈祷状的举起双手，他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更清醒的意识到他的人生就被记录在那双长满了茧子的手上。他闭上眼睛，轻柔的哨声在他的耳边响起，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似是看见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看不到。身后的网轻轻的摇摆着，风中似乎传来低低的咒骂声，紧接着是凄厉无比的惨叫声。然而他置若罔闻的依然如雕像般的立在那里。
　　轰隆！他浑身一晃，船身轰然倒塌。那群怪鸟又回来了，他痴痴的看着，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直到脸上最后的那个笑容被海水淹没，他的眼睛始终望向远方。。。大概，只有风知道……他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