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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大圆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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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沉迷在它们的白日梦中。
那或许,并非是什么美好的梦境。
不是只有美好的事务,才会叫人们沉沦。
地越往下陷,亡者的意识就越迷糊。
“妈妈……全部都是你的错!”
这时,它们口中的“妈妈”,就从求饶般吸引赵母注意力,听上去可怜的幼兽哀嚎,转变为情真意切,对自己过往的某段真情流露。
就再不是演戏了。
鬼还会再死一次吗?
它们可以再死一次吗?
这真的是可以的吗?
让亡者,再次成为亡者?
这似乎是个大圆圈。
死亡的循环,相似经历不断不演,它们不断死去……
没有轮回。
有的,仅仅只是死去的我们。
也只有死去的我们。
亡者死去成为亡者,它们再次死去……
残缺着,任由命运蹂躏。
痛苦是如此真实,体感上是那么令人恐惧,那么叫人身临其境。
无助的我们又是如此真实。
到底哪里是终点?
它们的终点与结局,又会是哪里?
又要如何走向这个终点?
好让它们,已经死过一次的家伙,获得真正的解脱呢?
死亡不是,生存不是……
遗忘,更加不是!
是不是,不会存在所谓终结?
从来,不存在所谓终结,不是吗?
大地张开大嘴。
黑漆漆的。
地下那些凹凸不平的锋利土壁,就是它的牙。
地下到最深处。
四周,锋利土刺穿过它们的身子……
意识回到生前,那些痛苦的,悲哀的记忆,在它们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直不入轮回的老鬼,自是不会有什么美好过去。
甚至可以说是,它们生前各有各的苦。
集齐各式苦难,可为人间疾苦之大成。
但这又如何?
不是充满苦难的亡者,无法投胎,不是心怀善意的亡者无法投胎。
是它们这些亡者无法投胎。
未必是因为它们恶贯满盈,亦非是它们生前下贱出身,在人间这血湖地狱里备受折磨。
时机不对?
那更不是!
现在没有新生命诞生,不代表以前没有,它们可以去到过去,往以前去!
“这样,就好了……”
“永远埋葬我们吧!”
“让这大地永远埋葬我们,让一切一切都停下来吧!”
“人类只是种子,我们只是种子,要被土地掩埋的种子,永不发芽的种子!”
大地关上嘴巴的最后一瞬,不知里面哪个老鬼疯癫笑了起来。
不再乞求拯救,不在困在自己的野心欲望,不再被过去阴影苦难所束缚。
似是解脱。
却绝无可能是来自地狱深处的解脱与救赎。
它们不可能因此得救的。
没有任何人,任何鬼可以因此得救!
除非它们自己解决当下问题,真正走出了困境。
轮回不是好事,循环也不是好事。
那只是一个大圆圈。
让大家困住,不愿离去的大圆圈。
天地残缺,人也残缺。
“都是我的错,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当初要是什么都不做不就好了?”
曾经奋斗在手术台上的人哭泣,忏悔自己过往所做的子宫摘除手术。
现在,那些痛苦,困住这些曾被视作白衣天使的鬼魂。
难产撕裂,痛经等一切痛苦,附加在这些失去躯壳的鬼魂身上。
而一旁,它们的理智正清楚知道,这一切痛苦不是伴随子宫,或者它们的身体而来,仅仅是那些痛苦的状态,强加在它们身上。
白天的它们失去意识,夜晚月亮就不断加强那些痛苦。
月亮当然没有,不存在对于任何一个个体与集体的恶意,只是死物与非死物的同化,死物与死物的同化导致。
若是某个个体一下被月亮带走死去,那反倒是痛快的。
就怕这种长时间的影响,一下着没被月亮直接带走,而是体内一部分一部分,随体外排出而消耗着你。
这种伤害是不可逆的,一旦留不住自己身体里的血,之后便是用什么办法留住,也无法跟从未流过血的存在比。
只是,身体消耗没那么大,这个刑罚停下了而已。
血是可以再生,但你的血会越流越多,消耗无法终止,跟个无底洞似持续伤害。
伤害持续到激素消退,器官再无法承受。血液亦赶不上流失速度之际。
那时,不是它放过你,是衰老上场,骨质疏松上场的时候,无力看着身体逐渐水分流失,肌肉萎靡,血走气枯,底子彻底被榨干。
最后陷入死亡的倒计时。
最重要是,流掉的血是不会回来的,再怎么血液再生,也不是当初流掉的血。
连水循环都比不上。
好在它们躯壳已无,所以,拥有的就只是那些循环往复,痛苦的状态罢了。
想要帮人解决痛苦,那你自己就永远困在那些痛苦当中才好。
因为从一开始解决的就不是痛苦,不是问题根源,而是,不幸被附加了问题的考卷,和想要解决问题的人啊!
考卷被解决了,不代表就不用考试,那是代表你要换个考场,换个更难解决问题的考场!
解决问题提出者,自不代表解决问题,问题仍旧存在,只是跟摧毁试卷一样,一样去换个考场。
问题不会被那样解决,解决的只是考卷,和参加考试的应答者。
林汐手中笔一停:“不要想着帮人解决问题,努力解决自己当下的问题就好,吗?”
“听上去很自私啊……”
那些医生的身体,自然是被亡者拿去用了,可它们现下所身处的那种痛苦状态,却并不是拿走她们身体的亡者所为。
是那些包含恨意,被她们拿走子宫,从而失去身体,曾经的患者所施下痛苦。
月亮在其中,仅是辅助。
痛苦源头是月亮存在造成影响,体内坏基因与其互相配合,以适应人类被圈养起来的社会。
养鸡场那种模式到底不适合人类,想要圈养人类,就更应该让人类去管理自身,去管理压制自己的同类。
亡者们应当是深谙此道。
所以,才会给那些被夺取身体的人,找了这么个发泄渠道,让这些存在的恨意全部流向医生,而不是思考怎么去夺回自己的身体。
“人类,真是最会内斗的种族!”
地上,占据别人身体的亡者,用着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悠闲沐浴在阳光下,手里酒杯转转,得意笑了起来。
它享受拥有身体的感觉,可以自在晒太阳。
这样享受阳光的亡者,自是不止一个。
十来个亡者聚在一处,在太阳下没有遮挡,迎面或站或躺阳光下。
酒水倾斜,入了亡者口中:“多么可怜的人儿,明明是她们自己找上门,要求做手术的……”
“曾经那么拼命想摆脱的痛苦,如今用来惩罚别人,却是用得这般顺手。”
“也不能怪她们不是,毕竟确实是很不幸……”
另一亡者挑眉接道。
亡者嗤笑:“不幸?谁又能真正幸运?”
“确实,谁又能真正幸运?那些肉身飞升的仙人?”
长着狐狸脸的女人眼睛弯弯。
“可别呢!仙人有什么好的,不出仙界的缩头乌龟……”
亡者杯子朝下,杯中酒水却一滴未往下流:“缩头乌龟,也好过这些连自己身子皆守不住的家伙吧!”
“对对!”
躺地上晒太阳的人,眯眼察觉自己面上有个倒着的杯子,忙道。
“难道,要她们守住身子才好?”
“她们守不住身子,不才给我们机会!”
几个占了身体的鬼笑说。
“说白了,她们身子守不住,不是因为一开始就什么都守不住……守不住这身体的血,就舍了子宫吗?”
“不过,确实痛苦,是哪怕舍弃一切也想要摆脱的程度。”
“害道之物,血湖地狱,人类原罪……”
“能招来那么一整个族群,统一且庞大的厌恶,还要有人唱反调,真是什么也认不清。”
“毕竟能拿去炼那长生不老药嘛,至于能不能炼成……”
亡者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不是一开始就存在,一出生就要去经历的事物,又怎么会是永恒存在的东西,既不是永恒存在的东西,又怎么能假定对方会是自己必须要经历,甚至整个人类历史上都逃不开的东西……”
“乃至,那些一开始就存在的东西,难道真就意味,它们会一直存在,是什么必须存在,必须与某物呈现死死绑定关系?”
难产撕裂,产后大出血,月经等等,都不是子宫的本质,自然意味不是子宫本身,以及子宫拥有者必须要经历的状态。
那些消耗没什么必要存在的意义。
鬼魂纷纷附和。
“可意识到这点又如何?”
“与其辛辛苦苦解决问题,不如解决自己啊!”
虽然它们是会让你很痛苦,让很多很多人都很痛苦。
但这并不代表,它就一定存在什么重要意义。
很多存在,那些所谓必须要存在的重要意义与作用,实则,都只是人们对自己无力的辩解。
亡者手一挥,空空如也的杯子应声脱落手中,玻璃渣子碎一地:“说白了,只是愚蠢而已。”
它们似是完全忘了生前受人迫害的过往,此时,竟全肆无忌惮大笑出声。
“是啊,愚蠢,只是愚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