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病》重星

1、第 1 章

　　那是八月间发生的事了。

　　那时候我不小心患上了某种怪病，浑身不仅肿胀不堪，并随着时日增长皮肤也渐渐显出异色，甚至有几处已经开始溃烂化脓。家人刚开始时尽心照顾，可终归这渐进崩溃的身体实在是太过恶心怠臭，每日只要接近之人必在其后厌恶进食，严重者甚至卧床不起。最后，只余得母亲一人守护于我身畔。

　　是日，我于迷糊中醒来，母亲咳嗽的声音透过窗口，她的身影如剪纸般从磨砂玻璃前走过，尔后，一张疲惫的脸从裂开的门缝中露出来，那张脸在看到我的一瞬间愣怔了一下，一抹郁色漫开在那眉眼的周围。

　　“该换药了。”母亲说，“今儿个镇上老医生的儿子回来了，听说是大城市里的一流医生，救活过不少濒死的病人，而且还很擅长医治疑难杂症。老医生说，他儿子还没有医不好的病人呢。这不，妈给你去说了，那小伙子午饭过后就过来给你看。”

　　我点点头，母亲那温和缓慢的声线并没能稍微减轻一点我的痛苦。

　　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几次为我找人医治了，连道士都请上了，这病也不见得有所轻缓。可世间总有些奇妙的事情，很不凑巧，这次就让我碰上了。

　　下午的来人是个很普通的青年，那人并没有做什么仔细的检查，他只是看了昏昏欲睡的我一眼，便很快下了结论：“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闻言，母亲立刻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她什么话也没说，这是她第一次在医生看诊后保持沉默。

　　过后的几天里，母亲几乎很少再像从前那样贴近我的床畔，我的后事在安静中准备着。

　　偶尔母亲会来看我，她的表情略带忧郁，眉头偶尔舒展，然而很快又像是自我厌恶般的重新皱起来。阳光斜斜地穿过阳台，在母亲的肩头洒下一片明亮。母亲的嘴角微微抿着，陈旧的围裙在逆光中变得鲜艳起来，我仿佛看到那忙碌的身影背后环绕着一股化不开说不清的情愫，不知不觉中心里似乎也不那么悲伤了。死亡什么的，一切似乎都变得自然起来。我几乎有种魂魄飞体的错觉，溃烂的身体也不再感觉得到疼痛。那个奇怪的人就在这光景中出现了。

　　那人戴一顶破了一角的草帽，左眉尾有一颗褐色的大痣，小小的眼睛，细挺的鼻子，大花的胡须，身材矮胖，着一身黄色老麻布似的衣裤，衣服上还披着个大红色的坎肩，虽然挽着袖子赤着脚，然而整个人看起来还是一副大汗淋漓的样子，令我们看了也不觉跟着浑身黏热起来。

　　“我为令郎的病而来。”那人说。

　　不消说，家里人，包括我在内自然是不会高兴这擅自闯入别人家的怪人的。可是他说的话却在一瞬间就虏住了所有人的心。

　　大家照着怪人说的找了只鲜嫩无比的鸡，他们将我放到家门口长廊的躺椅上。怪人让弟弟找来一根细麻绳，将麻绳的一端拴到左边的鸡爪上让弟弟牵住，然后他放声吼了一声，同时急促地拉开面朝着我们的菜园子的竹门将弟弟推了进去。

　　“怕是不可靠吧？”父亲说，他咂吧着烟斗，努力着被烟熏红的眼睛，试图看清楚园子里边发生的事情。

　　姐姐说：“他到底想干什么？这样真的有用吗？”

　　只有母亲踌躇了一会，叹道：“那鸡好像还不够嫩呢。”

　　这时那怪人笑了起来，他的牙齿在阳光里泛着光，他的声音就想牛身上挂着的铃铛那般悦耳。

　　他说：“哪里，哪里，那鸡好着呢！夫人您多虑了。”

　　确实是多虑了，因为不消一会，我们便看到了那鸡被撕扯开的、滴着血的胸膛，那上面的肉到底有多么的鲜嫩。弟弟红着脸喘着气走出来，他的视线在周围寻了一圈，最后落到那怪人脸上。

　　“失、失败了……”弟弟的声音打着颤。然而道长却依旧笑鼓励说：“再去！”

　　这样来回了大约五、六次，终于，弟弟再次从敞开门的菜园子里走了出来。并且一扫前几次的疲态，两眼冒光不说，脸颊也因为激动什么的红润得不成样子。他举起右手，这时我们看清楚了他手里边的东西。

　　那是一条蜷成一个结的黑色的蛇，从这个结的大小可以判断出这蛇的长度真的是非同小可。

　　怪人从弟弟的手里接过这细细长长的蛇，满意的点点头，朝着母亲说道：“嗯，这下可以了。”

　　大家看着这情景，竟无一人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而我，却是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说来也怪，我这人胆子大得很，几乎什么都不怕。唯独惧怕的便是这眼前一物。

　　蛇之一物，确实为我一生最怕也最恶的东西。这会见这怪人和众人的反应，我想：莫不是自己这病需用得上这恶心的东西？一想到此，我便觉得呕吐即上喉头。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自己是猜错了。

　　可是事情的发展却真的如我所料般，傍晚十分，怪人于众人宣布了这条蛇的用处。竟是将之一半生生捣成粉，抹于身上溃烂处；一半留予我生食之。当时当刻，我突然觉得死亡也不能不说为一件幸事。

　　这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有余了，事情的结果显而易见，我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后来也有人寻着那怪人而去，然而终是未果。众人只当实乃是我运气好，得遇仙人。也有人猜测我从此沾染了仙气，算的上是半仙；更有甚者竟说大概也是神仙下凡，才得仙友搭救。总之种种猜测，这倒让我人缘迅速的好起来，连婚事也进展顺利。

　　只是夜深人静之时，总是辗转难以入睡，至今我还经常能感觉到那条蛇在我体内自由游曳，似是欢畅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