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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陈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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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梦叫来平江饭店的招牌菜摆了满满一桌,此处的饭菜口味还算上乘,既然她们此刻便身处平江饭店,那岂有不随近逐便的道理。
她朝里间喊了两句,招呼孟楚出来吃饭。说是吃晚饭,可这个点来说,属实是早了些。
孟楚将身上丝麻质地的浴袍裹紧了些,抬脚走出房门,瞧着一桌佳肴却难得有些蔫蔫的。
不久前还听话地去换了衣服,可将衣服脱下,她方才发觉自己并无另一身干净衣物可供换洗,便只好将就裹上了套间里一致供应的浴袍。
她大大咧咧不顾形象地盘腿坐于餐前椅子上,毫无知觉在浴袍挡不到的地方,露出了一节空荡不着一缕的白皙劲瘦大腿,根部位置隐隐若现,明晃晃的直荡人心神。
余梦的目光止不住地往那瞟,好一会方才不自在地“啧”了声,双颊漫上了古怪的芙色,轻斥道:“你这什么样子,没规矩!”
孟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以为余梦说的是她的坐姿太过放纵,可自己在她面前一贯都这般自在散漫,从前也没见她挑过这方面的毛病。
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不喜欢的话,我把腿放下去就是了。”她没问原因,直把腿规规矩矩放了下来。横竖又不是什么大问题,若余梦真不喜欢,她不做便是了,别没来的白惹她一通不痛快。
“什么……我……喜欢……不喜欢的,跟这有什么关系!”余梦磕巴着挪开视线,坐到孟楚的正对面,正所谓眼不见心不乱,有了餐桌的阻隔,她便看不见那招眼的白花花了。
听到这儿,孟楚总算是觉出点什么来了,她抬眸看向那人,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红成那样,她终是品出了那句没规矩是何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没穿裤子的双腿。
此刻余梦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会错意,脸上绯色更甚从前。
片刻,阵阵低笑自孟楚喉间溢出,她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笑声听上去太过放肆了,只是隐忍至肩膀不受控制小幅度地轻轻颤动起来。
直至余梦的一记眼刀横过来,她方才收敛:“这……我也不想的,我可是老老实实听了你的话将衣服换下来的,谁承想你没给我备换洗衣服……”
时刻观察着她脸色的孟楚,赶在她彻底发作之前连忙挽回,她可不想再听到和中午那句“还是我错了不成”这样相似的话语了。
“不是要怪你的意思,就是告诉你,我这不是也没有办法么。”
对面那人轻哼一句,眼看脸色稍有缓和,她不知怎的,忽然又想大着胆子打趣:“其实你喜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笑音压着句尾而至。
余梦的脸顿凝黑云,刚压下去的燥热大有卷土重来之意,她就知道孟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就好比遮羞布被人硬扯了下来一般,此刻她垮着一张好看的脸,也不过是为遮掩面具之下的难为情而故作出的恼怒罢了。
实则这是恋人间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她大可不必如此。
想通了这点,余梦倏然硬气起来:“你整个人的都是我的,你浑身上下的每个部位,我就是都喜欢了,有问题吗!”
好一通霸道发言,惹得孟楚频频发笑,不过她也未敢太放肆了,收敛起笑意,适时引开话题。
“咳,你……一会儿不是要赴宴吗,怎么这时候叫了餐食来?”
“这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孟总吗~”
樱唇微启,嘴角的弧度亦恰到好处地扬起,笑得正当明媚,孟楚却莫名心有戚戚,顿感阴风四起。
不出意外的话,她就要出意外了。这样的笑容她可太熟悉了,她要被报复了。
“是我要赴宴,又不是你,总不能把你一人丢这不管不顾吧,”她殷勤招呼着孟楚,将菜盘往她那儿推,“快些趁热吃,都是这儿的招牌。”
孟楚狐疑着扫视了一轮桌上的菜肴,事出反常,她在心里暗暗思忖着余梦该不会是为报复她往菜里下东西了吧。
但很快这个答案便被她否定了,想来余梦应该不至于如此。
她吸了吸泛酸的鼻头,起箸对着满桌美味不知从何下手,犹豫过后,最终还是朝着一盘平平无奇的包菜下了手。
虽说普普通通毫无亮点,但往往最简单的东西便最不易踩雷,这么一眼看到头的小小一盘菜,就是想加点什么料也难吧?
就这么说服着自己,孟楚心一横眼一闭,将一瓣菜叶子斟酌着塞进口中。一瞬间,舌尖接触到酸掉牙的滋味在口腔发散,刺激着味蕾直冲天灵盖。
这菜是加了多少醋!
她向来吃不得酸,不由自主的挤眉弄眼间尽显面目扭曲,张嘴就要把口中之物吐出,却叫一句厉声生生给憋了回去。
“不许吐!”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余梦在整她无疑了。饶是她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不由暗叹自己真是倒霉到家了。
与之狼狈形成对比的是余梦的悠然自得,她以手支颌对着孟楚轻笑,期间目光盈盈:“好吃么,我瞧你今日不停说什么酸啊醋的,特意为你准备的,想来你定是爱吃的。”
孟楚就着大白米饭将那酸物咽了下去,喉咙跟嵌了颗钉似的,她严重怀疑这酸醋将她嗓子给烧坏了,不然为何她此刻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一碗热汤适时地递到她手边来,暖暖的仿佛能熨烫人心,若不是那捉弄她的人递给她的就好了。她盯着那碗汤第一次露了怯,那种酸爽的滋味她可不想再体验一次了。
“放心吧,汤里没加东西,除去你刚刚吃的那道菜,其余的都是饭店师傅正常做的。”
似是看穿了她的踌躇,余梦端起那汤小抿了口,举手间少了些狡诈的“算计”,反倒多了丝柔和的温情。
“为什么只在这道菜加了醋,万一我就没吃它呢?”此时的孟楚再开声,不知不觉中竟染上了一丝鼻音,也不知是呛得还是怎么。
“可你不是吃了它吗,”余梦眨着眼睛,看向孟楚时一片清润,“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为了捉弄你而糟蹋了一桌子菜?”
言辞间并不似相互玩闹之际而刻意作出的愠怒,犹如清泉击石的嗓音,此刻放的柔软又缓和,只单纯地叙述着某句话而已。
“当然不是!”先着急的反倒是孟楚,她猛然抬头,直直撞进了那片水润的眸子。
鼻头泛起一抹不同寻常的薄红,颇有些惹人怜爱,再加上那一直不曾消退的浓重鼻音,余梦终是敏锐地察觉了她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不会是病了吧?”
她探出手,就要贴上那人的面颊。怪不得喊她出来吃饭之时,就已经一副恹恹的模样了。
孟楚下意识便想要躲避伸过来的手,她估摸着自己或许真是要病了,毕竟昨日才从医院出来,今日她就用冷水浇了个满头。
她不敢让余梦知道,只暗自腹诽着,自己这身子如今也太孱弱了些,不过就小小地冲了个冷水澡,便止不住要发病。
终于,她还是没能逃过余梦的所谓魔爪,安安分分地被人挼了一通,从额头脸蛋至脖颈,余梦汲取着她每一处的温度,生怕错过一丝不寻常。
“瞧吧,我就说我没事。”
好在要发病也没这么快,至少此刻她的体温并无异常。孟楚心虚着抚了把鼻头,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余梦。
“这是什么?”孟楚指了指桌上独树一帜的瓷瓶子。
顾左右而言他,明知而故问。
“想知道?你尝尝不就知道了。”余梦狐疑着收回手,最直接的触感并无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孟楚顿觉没劲儿地努努嘴,她又不是瞎子,那瓶子上摆明了粘着标识,某某酱园醋坊,别的不论,“醋”这一字、她多少还是识得的。
她不由怀疑,若非她恰好吃了那道加料的菜,余梦怕不是就要公报私仇,理直气壮地强逼自己喝下那瓶山西老陈醋。
这般想着,她眸中同时蒙上了层是视死如归一般的灰感,盯着那瓶老陈醋暗暗战栗。
余梦无奈翻了个漂亮的大白眼,她动动手指头就知道,这人定然又恍挟至尻轮神马,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她自顾自地拨开了那瓶塞,将里头的浓褐色液体倒出少许,似在证明着什么一般。
闹了这一出,孟楚原先还有些迷迷糊的脑子已然又是提起了精神,她定睛一瞧,这才看出余梦将那少许的陈醋都尽数倒进了跟前的陶瓷碗中,那赫然是一碗汤面。
余梦旁若无人地吃着汤面,一如她午后说的那句话,此刻又阴魂不散地萦绕在孟楚的脑海之中,经久不衰。她不曾讲一句话,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这瓶老陈醋的作用,只是供她就汤面吃,因着她说过,“我向来不爱吃醋,吃汤面时除外”,仅此而已。
许久,久到、孟楚以为这顿饭结束之前对面之人都不会再与自己说上句话时。
“对了,我还未问你,没有邀请函,你是怎么进来的?”
余梦搁下筷子,停止进食。一碗汤面就快见底,面的汤汁为她本就红润的樱唇更添了一层光泽,水光潋滟。
孟楚将眉峰高高挑起,故作神秘:“山人自有妙计。”
余梦并不急着催问,只从容雅致地捻起餐巾擦拭着唇瓣,直至覆在上头的那层油光全然沁入餐巾,连带着她原本的口脂一同消逝,露出了她唇瓣最为原始的姿色,像是刚被人蹂躏过一般的别样美感。
孟楚不禁咽了口唾沫,她知道自己再不解释,余梦也是不会开口询问的,束手就擒的向来只有自己一人。
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那危险的地方,她讪讪然开口:“也没怎么,就是我在饭店门口遇着了一个人。”
那个坐着轮椅身患残疾的女孩,瞧上去还要比自己小上两岁。孟楚见到她的第一眼,便认出她是平江饭店东家之女,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至于她为何有着不便的腿疾,却仍旧独自一人出现在此处,就不得而知了。
她装作并未识出小姑娘的身份,顺水推舟帮了她个小忙,而自己威胁那饭店经理的缘由,也不过是胡编乱造了一通,平江饭店的背景水深得很,她这“小记者”于之不过蝼蚁,别说登报了,那稿子能不能写出来还不一定呢,何谈威胁。
而经理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少东家,只是顾及着彼此的体面,她并没有拆穿罢了,反倒借此蹭了那小姑娘的脸面,这才得以没有邀请函却可入内。
孟楚将来龙去脉一一讲与余梦听。余梦无甚反应,只偶尔轻点螓首,表示自己还在听着。
“就你鬼点子多。”对于孟楚那邀宠居功般的讲述,余梦只分给她一个嗔怪的目光,“不过,你是如何识得她的?”
“算不上是识得她,应该说是识得她父亲江一平,堂堂平江饭店东家,想来海城应无人不知吧。”
那时孟文还尚在人世,她常常来往于医院之处,偶有一回她前往院长办公室询问孟文病情,也是机缘巧合下,让她碰见了江一平,陪同的正是那位有着腿疾的小姑娘,一颗慈父之心溢于言表,词之切切,恳求院长能让他女儿重新站立,不惜代价。那小姑娘可是实实在在的掌上明珠无疑了。
“那……”
余梦还想说些什么,敲门的动静不太恰时地响起,门外是小茉,提醒她马上要为晚宴而进行妆造了。
她让门外人稍等,转头对着孟楚:“吃饱了?”
不解自己吃没吃饱与她该做妆造了有何关联,孟楚却还是疑惑着点头,不确定道:“应该……是饱了的吧?”
“嗯,那进房去吧。”
“嗯。嗯?为什么!”她有那么见不得人吗,何况门外那人又不是没见过。
余梦轻飘飘地睨向了她那光着的两条大白腿,眼神逐渐危险:“穿成这样,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