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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步圣人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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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案与张思不欲搅进风雨中,只在一旁听着。
明月天衣摇着扇子笑道:“昔年我听小河兄道,这族产皆属于嫡支,怎么张坤兄管事做久了,竟觉得自己成了主人家?”
“嫡庶!”张坤怒道,“单凭嫡庶就要枉顾我这些年的辛劳吗?难道嫡支姓张,庶支便不姓张吗?祖上本是一脉,何必如此压人欺人!”
张婉豫冷眼瞧着。
这世间的不公何止嫡庶?有的人生来贫穷,有的人生来为奴为婢。
张坤尽享世间荣华富贵,大权在握差奴遣婢,仅仅旁人分他几分权,便心如刀绞,那些生来便低入尘埃的人呢?
他们用尽性命呐喊,却不过是蝇蚁之声、蚍蜉撼树。
这乱世洪流,污浊世间,血肉性命在皇家世族倾轧之下如同草芥。
爹爹圣人之躯,也被淹没其中。
也许她最终也将走入洪流,化作腐物尘埃。但是与她同行的还有那么多人,微光亦将凝为烈日。
张婉豫越走入这繁华锦绣,越心志弥坚。
她看向张婉淑,见她面色不改,温柔似水。
“坤叔,您这是哪里的话。”张婉淑道,“虽族产皆属嫡支,但这些年您的辛劳我们都看在眼里的,婉淑不过是想为家中尽一份力,竟惹得让叔叔如此难过。”
张坤没想到这位二姑娘一朝发难竟如此难对付。
绵里藏针。
张坤道:“二房既已有了男丁,族中大事自有谨豫做主,二姑娘何必抛头露面?再者掌管航运需得天南地北地跑,其中艰辛危险也不是姑娘弱质女流受得住的。”
“我瞧着是张大管事大权在握舍不得了。”张婉豫冷声道,“虽说是族产,却本是嫡支的家产。张管事管的久了,竟以为自己是主子了。”
张坤何时受过这般欺辱?
他霍然站了起来。
“若是张管事不想做这管事了,我必不会亏待管事,定给足金银让你安度晚年。”张婉豫道。
张坤冷笑道:“掌家好大口气,我为族中出生入死这些年,岂是你们三言两语便动的了的。”
“看来张管事是不将我看在眼里了。”张婉豫冷声道,“李观棋!”
哑巴应声而出,一步跨至张坤面前。
张坤老奸巨猾,怎会毫无准备前来赴会,他重金聘请的随身护卫立时便冲上前来,一招未出便被哑巴一拳击退!
两人甫一交手,堂外登时便有数人冲了进来,各个皆是修道之人。
张坤狠狠看了一眼张婉豫:“掌家难道想杀了我吗?”
哑巴一掌拍地,来袭诸人登时被击退,他转身拔出腰间长刀,架在张坤脖子上。
哑巴近些年随着张小山在外奔波,不修边幅,瞧着如同老叟一般,但是当他拔出刀,登时双目迥然,神采飞扬。
堂中诸人皆坐直了。
明月天衣收了扇子。
张坤养的这些人,绝不是什么小人物,皆是被他重金豢养的高手,却被哑巴一招制胜。
明月天衣亦是修道之人。
他轻声道:“半步圣人之境。”
张婉豫从不是靠着血脉祈求怜悯的孤女,她是带着刀来的。
李观棋被称为刀圣的第二把刀,如今他是张婉豫的第二把刀。
张坤被锋利的刀刃激得浑身一颤。
“想必张管事想岔了,我问你的意思,是给你面子,给辅国将军面子,并不是真想要听你说什么。”张婉豫淡淡道。
张坤方才被激得狠了,这会儿刀就架在脖子上,再心绪激荡也冷静下来了。
“是属下糊涂了。”张坤缓缓单膝跪地,“还请掌家恕罪。”
“我也不是刻薄的人,必不会亏待老人。”张婉豫示意哑巴收手,“往后矿产还是由张管事主管,我初掌庶务,很多地方还要张管事协理提点。”
张坤怎会不知这不过是张婉豫的面子话。
他面露惭愧,汗颜道:“掌家宽宏大量,方才属下实在是犯了滔天大错!”
张婉淑上前福身,感激道:“是婉淑太着急了,才让坤叔误解了,婉淑亦有错,还请坤叔看在婉淑不懂事的份上,多多宽宥。”
张坤青着脸,从腰间解下航运的令牌,递给张婉淑。
“二姑娘哪里话。”张坤道。
张婉淑双手接过令牌道:“婉淑定竭尽全力管好航运,不辜负坤叔辛劳留下的心血。”
张坤面上深受感动,直道自己方才鬼迷了心窍,心下却想,也要张婉淑吞的下航运这块肥肉才行。
张婉豫道:“大家都是为族中做事的人,有大家辛劳付出,才有张氏今日的兴盛。旁的话我也不再多说,往后就辛苦诸位了。”
众人皆起身道:“愿为掌家效力,为张氏尽忠!”
张婉豫还了一礼。
“景书。”张婉豫叫到。
景书快速从门外进来,躬身道:“掌家。”
张婉豫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今日天色不早了,诸位稍后命人将账目册子送到听风院交于景书便可。”
众人皆躬身道:“是。”
张婉豫先行一步,离开了咸清堂。
银粟紧随其后。
哑巴走在最后,他临出门前回身扫视了一圈,扯出了一抹笑,一抬手便将方才惊扰婉豫的暗卫扫落在地,抽出长刀身形闪电般割断他们的喉咙。
然后施施然收回了刀。
张婉豫回身垂眸看了一眼。
银粟看了眼哑巴,代他开口道:“我家姑娘乃是刀圣之女,张氏掌家,虽姑娘心善,但是大人的刀绝不允许有人在姑娘面前造次。”
哑巴又看了银粟一眼。
银粟续道:“以此为戒,诸位好自为之。”
银粟言罢,福身一礼。
哑巴冷哼了一声。
张婉豫笑了笑,转身走了。
张坤一时腿软,坐在了椅子上。
明月天衣摇着扇子,笑了笑道:“在下还要给掌家递账目册子,先告辞了。”
他先行一步,张以观父子与张思也先后出去了。
张婉淑温声道:“来人,将咸清堂打扫干净,如此脏乱成何体统。”
立时便有奴仆前来拖尸,清洗地板。
“坤叔,哥哥虽记在父亲名下,却也是与你血脉相连的父子,若是你我不合,终究是哥哥难做人。”婉淑柔声劝道,“坤叔难道愿意让哥哥为难?”
张坤冷哼一声:“二姑娘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坤叔,您这就是错怪我了。”婉淑道,“我终究是个女儿家,早晚是要出嫁的,这一切最终定然要交给哥哥。”
张坤不言。
“您好好想想吧。”婉淑言罢向外走去,“既然掌家回来了,这航运您定是要交出来的,交给旁人,不如交给我。”
听风院中。
张婉豫坐在窗前,瞧着窗外银粟与景书说话。
“景管家,我是姑娘的贴身侍女,唤作银粟。”银粟年纪尚小,站在景书面前只到他的胸口。
景书点点头。
银粟道:“姑娘素来不爱看账目册子,昔日在家时亦是奴婢管着姑娘的账,今日诸位管事将账目册子送来后,劳烦景管家将册子送至书房,交由奴婢。”
景书诧异得看着银粟。
银粟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脸颊上几分婴儿肥,眉目间虽不是大美人胚子,但已能看出将来的几分清丽。
可是他再怎么看,这也不过是个小丫头。
他不由得去看张婉豫,想问她的意思。
张婉豫点了点头。
景书这才道:“是。”
银粟还了一礼,便进屋去了。
张婉豫在擦她的刀,弄权并非她所擅长的,回到张家之后不过两三轮交锋,竟让她觉得有几分心颤。
从小到大,她最相信的无非两个。
一个是爹爹,一个便是自己手中的刀。
银粟进来唤了声姐姐,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哑巴也神不知鬼不觉得立在房间的角落处。
“姐姐,这些账目你想怎么查?”银粟问道。
银粟心算极佳。
她这般问,是想知道张婉豫到底想知道什么,或者利用账目做什么。
“如实查吧。”张婉豫道,“关于航运的部分先查,查清后请二姑娘过来。”
银粟道:“是。”
“既然这位二姑娘敢请我们入局,想必手上也是有几分筹码的。”张婉豫合上刀鞘,“咱们马上就要离开了,得给祖宅留下些什么,免得我们前脚走了,后脚就变成张坤的地盘了。”
银粟点头:“鹬蚌相争,渔翁才能得利。”
张婉豫笑笑。
“姐姐你说是二姑娘请我们入局的?”银粟忽然站了起来,她从身边翻出当初那封家书,“怪不得当时她想要这封信,说不定这封信便是她写的。”
当时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值霍廷钧铁蹄踏破温宿城,华垦守土而亡,张小山力竭身死,鹿苏台被追杀消失在沙漠深处生死未卜。
自温宿城破,关外诸城便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张婉豫当机立断,借着这封信和送来的信物,深入北雍,为关外诸城的未来求得一线生机。
当时张小河身死的消息传遍天下,而爹爹刚刚牺牲,中间有两个月的时间差,故而张婉豫一开始根本没有怀疑过这封信是个局。
可是那天她刚出祠堂,就遇见了张婉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