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日出》南鹤云茶

8、妄念

　　张景函八点半才起床，他要抓紧时间把那一个小时欠的试卷补回来。

　　青木后面也起床了，看着张景函问：“你不累吗？这么早起床？”

　　“还好，习惯了。”

　　“你是暑假工做到什么时候？”

　　“8月20日。因为8月21日就要上课了。”

　　“那你不是没一天休息的时间？为什么放暑假不好好休息一下？”

　　为什么不在这个假期好好休息，张景函也很想休息，但他太需要钱了，婶婶自从知道他有在打暑假工赚钱，所以就没再给过生活费，有时学费也不会帮他交，只有等到老师问时他才知道婶婶没有交。

　　而且如果要逃离那个驿站，他需要有足够的钱才行。

　　“因为闲，在家反正也没事做。”张景函回以一个他觉得很轻松的微笑。

　　“哦，好吧。”青木说完后就没再找什么话说，不过，他有时也会看看金鸦做题的背影，看金鸦一到接近饭点就出门，再是一个下午没在宿舍里看见他。

　　青木原本以为他只会坚持几天，后面就会像他们一样慢慢懈怠、慢慢堕落，等等，他们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坚持的事，至少青木是没有什么事可做，就每天活好点能存点钱就行了，而金鸦他一直好像都有事做，好像他有很明确的未来。

　　青木心里很羡慕这个暑假工，金鸦没有他这种长期在外打工所有的涣散与迷茫，他突然好奇那年的高中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这里？

　　这几天继续忙来忙去，张景函的生活就固定在打工学习这样的模式里，与身边的同事相处的也不淡不浓的。

　　同莱的同事知道他不是很喜欢说话的人，所以就一般让他负责搞卫生收桌什么的，青林休假回来后有和金鸦说以后有客要接待的话让其他人负责，毕竟他一个暑假工很快就走了，怕到时他会留下什么难搞的客。

　　金鸦知道这只是青林看不惯他拿小费，所编的说辞，他也不在乎那么多了，他这个月赚到的钱够了。

　　不用和人过度接触的他，还可以偷偷躲起来背单词。

　　下班到吃饭的时候，张景函还是买好盒饭在亭子里吃，不过与之前不同的便是他早上就把单词背好了，所以他就望着街边路景发呆，街上好多人，基本上都是一对一对的。

　　好像今天是立秋，所以就好多商家在搞活动。

　　张景函往一家奶茶店看，看到一个娇小的女生挽着一个男生的背影，路面还有一些车子，那对情侣好像是买好了奶茶，所以就准备转身走。

　　当他看清那个男生的脸时，心不禁跳得很猛，他怕自己看错，所以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光看一个侧脸就让张景函认出那个人是谁。

　　几个月没见，他变得很成熟，脸上也挂着笑意，张景函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过他笑了，觉得那个笑容真的好陌生。

　　把视线转上旁边的女生，是个很漂亮很可爱的女生，和张北宇好配。

　　张景函苦笑着，自己心里埋着那颗本不该发芽的种子，早已要插灭，他一直在期待什么？

　　我们是同姓且同性之人，怎会走在一起？张北宇对任何人都好，却不是独属对张景函的好。

　　张北宇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往对面的小亭子里看，小亭子里没有人，是错觉吗？

　　旁边的女生就问他在望什么？张北宇说没什么，没什么好看的。

　　张景函躲在柱子后面，他本来就很清瘦，一块粗大的柱子自然会遮住他。

　　他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他的脑海里开始想起很多关于张北宇的事。

　　八岁那年，他初见十一岁的张北宇，当时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是北宇告诉他：我们本来就是星星，化成人形来这里走一趟，再回到天空上，继续乐呵呵的当星星。

　　正是这句话让他喜欢上天空，因为里面住着父母，也大到能包容下你的悲伤。

　　从八岁起，他就爱跟在北宇身后。

　　以前北宇离他很近，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人；现在终究是一个宇宙的距离。

　　张景函一直都觉得他拥有很多，可上天啊，总是想要他一无所有。

　　无论心有多碎，他还要好好上班。

　　店子里，身边的喧嚣与他无关，他熬到了下班，失魂落魄的样子让青木看出来。

　　青木问他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摇头说没事，可能是这几天累的。

　　“你别太拼命了，有时间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不要什么都自己扛，有什么事真的可以和我说，毕竟我是你师父，你也可以把我当成哥哥。”青木一脸认真的望着金鸦。

　　“好，我记住了。”张景函知道青木的好意，他不知道要怎么向青木说他喜欢上一个永远不会有结果的人，可能这件事只能让他自己慢慢熬。

　　这次是金鸦走在前面，青木看着他孤独的背影，不是很熟的人怎会吐露烦恼，金鸦在这里就没有几个可以交心的朋友，毕竟他也不是会在这里呆很久的人，他和我们太不一样了。

　　但青木还是很希望金鸦能说出他的烦恼，他也很好奇能让他失魂落魄的是什么事？

　　金鸦就像以前一样，不过他发现自己能在这堆试卷练习题里找到魂，他不再垂头丧气的，他还有一个可爱的高考在等他。

　　现在，他只想好好考进A大，实现父亲的遗愿。

　　张景函记得母亲说他抓周时抓到了一本A大的草稿纸，当时是被父亲故意混进一堆算盘文房四宝里。

　　母亲说当时父亲一看到他抓起这个就高兴的不得了，说小函以后一定会考进A大的，爸爸也很期待在A大里可以教小函学数学。

　　张景函的父亲是A大数学系教授，同时也是数学科学学院院长，而他的母亲则是一位外交官。

　　他明明拥有着美好的家庭，可一场车祸带走了所有。

　　他不能再怀念以前的美好，那些都早已过去了。

　　他握紧笔杆，他一定要考上A大数学系，没有退路了。

　　青木看见金鸦像是恢复了状态，不禁感叹年轻人多变的性格。

　　他今天休息，而且今天打算和另一个约了他很久的客出去。

　　青木不是很喜欢那个客，因为他实在抠搜，但他如果再不去的话，他怕少了个客就少赚点推销酒水费。

　　那个客约他两点在一个快餐店见面。他记得那个客的名字叫王大海，所以他在餐店里看见王大海，就表现得很热情向他招手。

　　王大海的身材是圆圆的，就连五官也是圆圆的，圆的东西在青木眼里都是可爱的象征，但在王大海这里，可爱和他沾不上什么边。

　　王大海拘谨的说：“小青木真难约，不过你终于来了。”

　　“不好意思，王先生，我一直都没时间，然后我今天下午还有事，所以就只能陪你吃个饭，吃完我就要走了。”青木一脸抱歉的样子望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也有点生气，毕竟王大海是花了将近五千元才约出青木出来，很多人都喜欢青木，在他休息时约他出来的人很多。

　　然后王大海是花了高价才约出来，他有点不甘心花五千元只是约出来陪吃饭，所以他就吃的很慢，有时还会摸摸青木的手，吃点让王大海并不满足的豆腐。

　　王大海心里想着以后还是约红叶出来，红鹰与蓝螂不是他敢随便占便宜的人，青木和青林单独约出来又太贵了。

　　青木眼里生出厌恶，他知道王大海心疼花了五千元却什么便宜都没沾到，所以只能当成王大海是个毛毛虫，任他在手上生长。

　　他把视线转开，看见收银台里站着穿工作服戴口罩的好像是金鸦，他不确定。

　　所以和王大海说自己去买两杯可乐。

　　“你好，来两杯可乐。”他说完掏出钱包。

　　“咦，你来这里吃饭？可乐钱不用付了，算我请你了。”金鸦往后台那边去制作可乐。

　　“这怎么好意思，那我下次请你喝奶茶咯。不是来这里吃饭，是陪一个客户。”

　　金鸦在忙着装可乐，所以青木又问：“你是在这里兼职吗？兼职几个小时？”

　　“是的，兼职六个小时，从一点到六点。”

　　“那你平时在哪里吃饭？”

　　“在那边的亭子里吃，买盒饭吃。”金鸦把两杯可乐放进盘子里递给青木。

　　青木接过，想了想小声的说：“那等你下班，我在亭子里等你，我请你吃饭好啦。”说完就离开，不给金鸦拒绝的机会。

　　“来，可乐到。”青木把一杯可乐递给王大海，王大海很高兴自己居然还能蹭到一杯可乐，而且小青木看着很开心，果然和他出来是开心的，小青木和其他人出去玩都是被迫的。

　　这样想，王大海觉得这次约会很完美，五千元值了。

　　后面王大海有事就先走了，青木看时间还早，所以打算去闲逛一下，然后六点再去亭子里。

　　这里离同莱有二十分钟的路程，如果是去店子里吃饭，排队等菜可能吃不了多久，而且这附近也没几家店好吃，所以他觉得先在六点多的时候挑家好吃的店打包好，然后在亭子里等他。

　　不过他还是很感叹，金鸦是他认识的人之中最厉害的人，不止在同莱上班，又在一家快餐店，晚上三点才睡，七点又要起床学习。

　　金鸦的每一天都过的好充实，他的充实衬托自己好像有点荒废时光。

　　心里对这个暑假工不禁产生几分敬意，也开始好奇他为什么要拼命的打两份工赚钱，不会金鸦的家庭环境和他一样吧？

　　＊

　　青木买好饭，坐在亭子里，不过亭子里没有桌子，所以他把饭放在长椅上，去旁边店子里借了两张小凳子来坐。

　　然后就耐心的等待金鸦的到来。

　　金鸦走了过来，看见了往日的亭子里多了一个人，青木向他招手，说没想到在这条商业街上还有一个这样的小亭子。

　　金鸦打开盒饭盖，里面的饭和菜好多，金鸦和青木说要不和他换一份，这么多他吃不完，青木摇头说不换，金鸦这么瘦，要多吃点。

　　他只好点头吃完这份满满当当的盒饭。

　　青木不时瞥几眼在吃饭的他，这还是第一次和他吃饭，心里没有很激动如热恋中情侣的初次晚餐，而是像吃了很多顿三餐的老夫老妻的平淡踏实。

　　他怎么有这样的想法？

　　他们吃完饭后就准备往同莱走，夕阳已落，街面人群变多，心里加深了此刻他们就是很普通恋人的幸福感，不过，青木不会跟金鸦说，他值得拥有更好的人。

　　青木他这个人早己都烂掉了，除了这张好看的皮囊，他的心早已不相信单纯的恋爱会降落到自己身上。

　　青木停下脚步，看着金鸦的眼睛说：“突然才发现你和我妈妈的眼睛很像，我妈妈也是有一双小鹿般亮晶晶的眼睛。”

　　“是吗？”

　　“是的，不过我已经有好久没见过她了，因为她在我十岁那年和一个北方佬跑了。”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有那双很清澈的眼睛。

　　金鸦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保持沉默，听青木讲一下他的故事。

　　最后，青木告诉他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要向他这样，但金鸦说他可以从现在开始，来学一门技能什么的，可以去尝试做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以前有喜欢做的事吗？”金鸦向他。

　　青木想了很久，他好像对画公仔画有点兴趣，而且之前高中的美术老师有说过他有绘画天赋，他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毕竟从高中毕业后到现在他都没有碰过画笔了。

　　金鸦鼓励他可以重拾这份兴趣，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当一个画家。

　　只要现在开始，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青木让金鸦帮他保密，因为他有点害怕自己的三分钟热度会让其他人笑他。

　　金鸦点头说会保密的，他也相信青木能坚持下去。

　　这是金鸦第一次，第一次发现他们都是有梦想的，只是不断向现实妥协与退让，到最后，梦想被生活吃掉。

　　让他们自己都以为自己不配再谈理想。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认识到青木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