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鹿与鱼与渔

2、试镜

　　李晚霜搭地铁回了郊区自己住的地方，回来的路上陡然下了雪，路灯打出一束橘黄色的灯光，灯下每一片雪花的坠落时的姿态都清晰可见，这是一场寂静无声却又声势浩大的殉亡。

　　李晚霜没带伞，他伸手拉起了自己的帽子，双手揣兜，踱向他住的老破小。

　　这地方离市中心远，在这儿看不到一丝繁华城市的影子。纵然如此，相对于其他城市而言，租金还是贵的令人咋舌。

　　李晚霜虽然糊但也好歹演过几部网剧，在里面担任一些无足轻重的角色，好歹算是有了一点钱，但长期住在这里的租金仍然是有点超出他的预算。

　　所以他又捡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在纪明山说的三个月里他并没有闲着，而是在附近的便利店里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平时工作的时候带着帽子，也没人会认出他。

　　不过最近他要去找个时间去辞了这份工作了 。

　　带着脑袋里的想法李晚霜打开门，入目是一间老旧却整洁的屋子。他今天回来的晚 ，到家已经是十点多了，于是便下了个清汤面解决今天的晚餐。

　　等他去辞了收银员的工作后，便一直呆在家里琢磨那个本子。

　　在那几部网剧里他所扮演的角色大多就像一张白纸，里里外外一眼就能看完。

　　但把每个角色按照时间线进行排序，就会发现，他在尽量地在每一张白纸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色彩。

　　那种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而他即将试镜的角色是男主所在帮派的老大的老来子，只可惜小时候经历过一场绑架后成了一个小傻子，最后成了一个权利倾轧下的牺牲者，被男主当作弃子送给了一个手上有男主把柄的对家。

　　这是个悲情的角色，被送出去的时候还相信着那个男人的话，天真而又坚定“乖乖的，等哥哥一段时间好不好？哥哥一定会去救你的，拉勾作证。”

　　但最后也是在一个冬天，他听对家说，他本就是自己父亲的愁人，父母枉死，是来寻仇的，当初那场绑架就是他安排的，怎么还会回来救你呢？痴心妄想。

　　没过几天，纪明山便给李晚霜打来电话，让他下楼，准备带他去试镜。

　　李晚霜还是穿着那身藏蓝色的袄子，下面搭着一条牛仔裤和一双板鞋。纪明山看了也没说话，就让他上车，一个小时后他们便出现在试镜的地方，是燕市一个著名的酒店。李晚霜想他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一次会踏入这个地方。

　　他们来的时候前面已经有了几个人，全是有活跃在荧幕上的几位，不能说当红，也是大家都能叫的上名号的。

　　李晚霜垂下眼，敛住了其中的思量。谁不想往上爬呢？更何况对他这样一个孤儿院里出来的，上学时就知道抓住一切学习的机会，更不要说如今这样一个通天的坦途。

　　他排在第三个，一个不前不后的位置。李晚霜不知道导演给出的考题，高考不也是考生用自己的十二年所学来猜测应对命题组给出的题目吗？今天是这个机会递到他面前，命题范围就在那一册剧本上，他会抓住的。

　　冷凝如雪的表皮底下，赫然是昭著的野心。

　　没一会儿，就轮到李晚霜了。这部电影的导演是张瑞，国内知名大导，前段时间刚带着一部文艺片参加国际性的一个电影节，得到了最佳导演奖的提名，名声更盛。副导也是一个颇有才气的新锐导演。

　　看到这个配置，李晚霜心中了然，他沉下心来，抬脚走进去。

　　张瑞抬头，用沉稳且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侧头和副导王华涛说了点什么，随后便翻开眼前的剧本，指了一段，王华涛点点头，“就演沈锦弦听到江月笙剖白后那段吧。”

　　原文中没有对沈锦弦知晓一切后的反应做着重描写，而是侧重在真相的揭晓那块，这样的手法更衬托出了沈锦弦这个人物一辈子只是生活在编造的真相中，他的凄惨与无奈。

　　但是却不能给演员提供相关的剧情支持，只能靠自己对人物和情节的理解来诠释。

　　李晚霜酝酿了一会儿，便朝导演点了点头，他看到一个男人坐在张导旁边，问了一下可否请他扮演江月笙。沉稳坐着的男人一开始没有应答，张导表示可以略过对手戏，直接进入到独角戏，却没想到男人抬眼看了一眼李晚霜，而后摆了摆手，“可以。”。

　　剧本里江月笙作为与男主傅烬分庭抗礼的人，是个狠辣的角色，一双狐狸眼掩藏在银边镜片底下，谁也分不清他究竟有几分真情和假意。

　　江月笙看着傅烬送过来的小少爷，虽是个傻的，但确实有着动人的美貌，江月笙眼底晦涩。

　　奈何，对傅烬这种人有情，他轻轻嗤笑一声，用手拍了拍沈锦弦的脸，居高临下的姿态，把真相撕开给他看，告诉他傅烬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坏东西，怎样费劲心机和手段，只为了能够搞垮沈家，怎么还会回来救他呢？

　　李晚霜饰演的沈锦弦呆呆地坐在地上，任由江月笙调戏般拍了拍他的脸，听到江月笙的话仍旧那样坐着，不发一言，独独在他最后那句话时，抓住了江月笙的手，抬眸看他，剔透的黑色，“不会的，我们拉勾了。”

　　江月笙看他的模样渐渐地收了笑意，反握住那只过分苍白的手，连指甲盖儿都透着花苞一样的粉色，引着人趋之若鹜。

　　五指一根根插进指缝，两张脸距离靠近，江月笙才看到沈锦弦脸上的一滴微不可见的泪痕，和一双眼睑下的红意。

　　江月笙抬起他的脸，双眸微眯，甩开沈锦弦的手，命人看好他，便离开了。

　　沈锦弦坐在地上，闭起眼，遮掩住其中的绝望，此时窗外的黄昏恰好越过云层，出现一束光，打在李晚霜身上，众人皆屏息凝神，唯恐呼吸将这个人打碎。

　　李晚霜演完就从地上从容地站了起来，朝评委席鞠了一躬，示意结束。

　　两位导演相视一笑，朝他点点头“可以了，回去等通知吧。”

　　李晚霜到了大厅，纪明山在等他，看他出来，问了句情况，得到李晚霜的不错的回应也没再说什么，便送他回去了。

　　李晚霜出酒店大厅后就从包里拿出口罩带上了，上车也没摘。他靠在后排座位上，看向窗外的霓虹闪烁。

　　下车时谢过纪明山，然后就上了楼。

　　他换了鞋，打开冰箱拿出了一个大的西红柿和两个鸡蛋，准备做个西红柿鸡蛋面。

　　西红柿在锅里被煎出汁水，逐渐软化，嫩黄柔滑的鸡蛋与西红柿混为一体。

　　注入热水，下一把面，最后再来几滴香油和一点葱花。

　　李晚霜在沙发前的小茶几上吃完了他的面 。随后打开了沙发左侧的落地灯，开始研读《满城风絮》的剧本。

　　《满城风絮》是一部男频网文，故事背景是建国前那段历史，社会秩序尚未完全恢复，一切都是百废待兴，是个历史交汇与转角的时期。故事以傅烬的视角展开，从他的身世经历铺陈开来，为了报仇忍辱负重独自潜伏在仇人身侧，并且赢得信任，却在此时一举反水，将仇人儿子打包送人，走向人生巅峰，并且实现人生价值的故事。

　　但是直到尘埃落定他才发现恨错了人，也报错了仇，他记得那天沈锦弦在雨中痛哭的模样，以为那些泪水如同夏日的雨水一般，只会淋湿裤脚并带来不必要的阻碍，却没有想到自欺欺人原来如此轻易，他能够轻易地掩饰自己，仿佛没有被这潮湿的咸涩侵入内心，情难自禁。

　　隔着雨帘，他看不清沈锦弦具体的情态，只是无端的伸出手，接了几滴雨而后轻轻甩下。

　　最后他死在战火与硝烟中，死在一片狼藉与无人问津中。谁都不能追究谁的过错，因为命运向来不容思索而暗中决定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