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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其名为“那维莱特” 爱丽丝与水 ...

  •   “所以你最后看到了什么?”

      芙宁娜艰难地咽下一小块干面包。“没什么,什么都没有。那就是间空屋子。”

      “啊……”夏洛蒂明显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我的《胡桃居秘闻》终于有新素材了呢。话说,那扇门后面真的什么都没有吗?你比我来这里来得早,我还以为你至少比我更清楚‘午夜哭泣的婴灵’到底在哪间屋子里呢。”

      “‘午夜哭泣的婴灵’?你确定这个宅子里还有这种东西?还是你最近看《简·爱》那样的爱情小说看迷糊了?”芙宁娜用叉子叉起一块蛋糕。现在是她来到胡桃居的第三天,芙宁娜和这位新来的夏洛蒂小姐——准确地说,是“夏洛蒂·达西”小姐——一同坐在胡桃居一楼的小餐厅里。收音机里播放着早上的新闻,时钟正指向上午7点。她看着面前带着单片眼镜的夏洛蒂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从不知何处拿出一份报纸。“咳咳,《希尔顿历史怪谈》,19XX年6月18日,一位女士在离开胡桃居前声称,她于宴会上看到了一个白色不明物体正高速向小礼堂方向移动。‘亲爱的,当时我吓坏了,’她对记者说。‘虽然我知道上了年纪的宅子或多或少是会有这一号东西存在,但我不清楚那究竟是宅子里冤死的孩子,还是爱捉弄人的地精。于是我对女仆说:给我一杯鸡尾酒,我需要出去透透气。那个好脾气的女仆过了一分钟就扶着我出去了。哦,先生!我得说,虽然这里闹鬼,但这儿的女仆总是能让我想起家里那只有三岁的小家伙来,她简直是个恶魔!’19日下午,记者有幸见到了这座鬼宅的主人,尊敬的弗兰·诺德威·图灵先生。他对记者擅自将胡桃居定义为鬼宅表示出极大的不满。‘先生,我不管你们说它是哭泣的婴灵还是亚瑟王的幽灵妻子桂妮薇儿,看在上帝的份上——那只是我家的女仆在打扫卫生!另外,这儿是我的私宅!是我出钱把它买下来,是我出钱把它们修葺一新的——请你们滚出去!不要打着采访的名义再来打搅我的私人生活了,尊敬的先生们!’”

      一声叮呤咣啷的响动;夏洛蒂捂着肚子,那份《希尔顿历史怪谈》被她攥在手里。她低下头,餐桌布底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古怪的笑声,芙宁娜很庆幸自己明智的决定:她并没有动旁边的牛奶,嘴里的面包也及时咽了下去。“拜托,这可是胡桃居诶!”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夏洛蒂才从桌子下面艰难地爬出来,一张苹果般丰润的脸蛋此刻涨得红彤彤的。芙宁娜默契地伸手拽住了餐桌布,防止她因为一张报纸毁了她们俩整个上午的口粮。“这么一座年代久远——外墙甚至爬满了爬山虎藤,墙角还生了青苔——的古老宅子,如果没有出几个长着亮闪闪翅膀的仙女教母或者在地下室熬制爱情魔药的女巫,我真的会很失望的!”

      “你昨天不是还嚷嚷着要嫁给达西吗,怎么今天就要做白雪公主了?”芙宁娜揶揄道。“啊,有句词怎么唱来着?‘女人皆善变,仿若水中萍’?”

      “‘不断变腔调,不断变主意’?”夏洛蒂眨眨眼,下一刻立马双手叉腰,仿佛一下子变成了那位万花丛中游刃有余的曼托瓦公爵。“‘看上去可爱,一会儿流眼泪,一会儿又微笑,相信她的就是傻瓜!’我在女校里还和同学们排演过这一幕呢,可惜我最后演的是可怜的吉尔达。不过,真正的爱情才不会仅仅关注恋人的相貌和身份呢!‘爱情就像笼罩在晨雾中的星星,没有你,天堂也会变成地狱。’如果不能嫁给达西,我宁愿将那本《艾米莉亚·迦洛蒂》摊开放在写字台上,就这么饮弹死在静静的深夜!”

      “……”芙宁娜不是很能理解夏洛蒂对这位达西先生的深情,即便他是由一位女作家创作出来的理想男性。她一手撑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达西,解释下你的名字?”

      夏洛蒂毫不客气地回了她一个白眼。

      “首先,‘夏洛蒂’是一个很常见的女名。”她气鼓鼓地用勺子狠狠剜了一口粥,好像她和那碗粥是英国人和法国人。“其次,我确实想改个名字,比如索菲亚或者戴安娜什么的,但是学校花名册上登记的就是这么个名字,我也不想改掉。或许我真正把第一部小说写出来后会想个正式笔名,比如迈克尔·史密斯或者彼得·贝尔什么的,就这样咯。所以,你在期待什么?”

      芙宁娜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在期待当我告诉你我喜欢勃朗特三姐妹的时候你的反应。”

      “嘿,这一点也不好玩。”夏洛蒂已经把一整碗粥喝完了。“女士们打起架来可不是那么文雅……或者你需要我出去拿个雨伞?不过说实在的,你真的喜欢看《简·爱》那样的小说?虽然是有传言说夏洛蒂·勃朗特跟简·奥斯汀之间不对付,她们俩的读者也经常因此大打出手,简·爱和罗切斯特先生那样的爱情我看得比较别扭,但至少她们都是那个男性作家垄断文坛的时代里响当当的女作家。如果你喜欢看,我这就写信给我老爹,让他偷偷捎过来几本。或者说,你喜欢看别的类型的故事?”

      听到这个问题,芙宁娜罕见地沉默了。

      今天依旧是个阴霾天。庄园外面没有下雨,玛丽安姑妈依然没有回来。除了她们两个小姑娘,庄园里的女仆们除了安排好她们的衣食住行,其余时间都在埋头干自己的事情,连头一天带她在庄园里随便转了转的科洛丝女仆也不见她的人影。她的贴身女仆安娜从那一天哭泣着跑出她的房门后,就仿佛人间蒸发般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任她在偌大的胡桃居里怎么找、怎么问其他人都没问出下落。可以说,现在庄园里只有夏洛蒂这个同龄人愿意和她一起玩、跟她讨论她们这个年龄段才会感兴趣的话题。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我真的喜欢看书。”芙宁娜这样想。她看着面前这个热心肠的普通乡下女孩,没来由地感到一丝泛着酸涩的羡慕。

      芙宁娜,或者说,芙宁娜·枫丹——她真正的名字,因她不凡的出身而被赠与的名字,她从懂事的第一天起,就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只有成年人才能真正明白的道理:人与人之间很多时候并不存在真正意味上的“朋友”。大部分时间,因着共同的目标或是想要借助他人的力量,人们往往会聚在一起,或嬉笑打骂、或谈天说地,彼此之间亲如兄弟姐妹。而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人们便会各自走各自的路,又和这样那样的人聚在一起,仿佛一幕又一幕演不完的戏剧。在德·伊凡公馆独自居住的那段时间,芙宁娜不缺玩伴,也从不缺因为她美丽的外表就莽撞地对她表白的小男孩。但等到黄昏降临后,她看着她的玩伴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或是跟着父母、或是跟着仆人,而自己只能形单影只地走回公馆时,她偶尔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自己并非厄歌莉娅·枫丹的女儿、如果自己的父亲只是一个退了休的文学教授,自己的母亲只是一个过气的歌剧演员,她也许就能趁着晚饭的时候趴在她父亲的肩头撒娇,或是缠着她母亲给她看她年轻时的戏服;她也许就能像一个“正常”的女孩一样,平凡地、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了。

      可惜,这个世界从来也没有、从来也不会给任何人的“如果”预留任何席位,无论她是公主、是女巫,还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小女孩。

      时钟已经指向了上午七点半,女仆们正在小餐厅里打扫。夏洛蒂拉着芙宁娜的手,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夏洛蒂·布林肯为人热情开朗,她在女校里的时候就因为成绩优异再加上好人缘当了很多年的班长,整个班里没有她处不来的同学,每个学科的老师对她的评价都很高。所以,当她看到芙宁娜的心情因她的话有些失落时,她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

      “可怜的姑娘!”她心里这样想,同情地看着这位忧郁的美丽女孩儿。“她坐着不动的时候真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虽然她看着沉稳得像个小大人一样,可昨天下午我过来的时候只不过跟她随便聊了聊学校里的事情,虽然她没怎么说话,但她的眼睛可是一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呢。我老爹之前就跟我说过,大小姐接手的胡桃居是一个很大也很漂亮的宅子,但这么大一个宅子,里面的女仆待人居然这么冷冰冰的,她一个人住在这里一定很孤单吧。正好,对付那些情绪低落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陪他们出来散散心。”这么想着,夏洛蒂对她说:“我记得昨天你跟我说,胡桃居里有个迷宫?”

      “嗯。”

      夏洛蒂开心地笑了起来;芙宁娜看着她,忽然联想到了夏日的向日葵:那是在很久以前,久到她的记忆已然斑驳不清、久到那时的天气晴朗得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她的母亲,厄歌莉娅·枫丹,她当时在芙宁娜的心里还是个温柔和蔼的母亲,她拉着小小的芙宁娜,母女二人在一片花海中快乐地跑着、笑着、叫着。由于厄歌莉娅跑得太快,小芙宁娜没跟上她的脚步,一不小心摔倒在土地里。她立即疼得哇哇大哭,但厄歌莉娅却像是被她逗笑了。她抱起小芙宁娜,顺势也倒在了花海里。她记得当时她的母亲把她举得很高很高,直到和一株向日葵那么高,才收回手,在小芙宁娜柔软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轻轻拍抚着她小小的背,哼唱道:

      “芙宁娜呀芙宁娜,我最亲爱的小宝贝;芙宁娜呀芙宁娜,聪明勇敢又善良。愿你安康又幸福,愿你一生无病痛,顺顺利利长成人。芙宁娜,芙宁娜,往前走,别回头,妈妈永远守护你。”

      “你怎么哭了?”

      芙宁娜看着面前一脸担忧的夏洛蒂,愣愣地接过她递过来的手帕,机械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什么也没说。夏洛蒂看看芙宁娜,识趣地没有接着追问,而是接着刚才的话说:“那正好,今天没下雨,玛丽安大小姐请的家庭教师还没过来,复习学校的功课也不急在一时,我带你去迷宫转转呗?”

      芙宁娜点点头,任由夏洛蒂牵着她往前走。二人又一次来到了铜门前,夏洛蒂跟守门的女仆说明了来意,女仆沉默地给她们开了门。甫一出门,夏洛蒂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起自己当时可没走这条道,而是带着行李自己从小门走了进来,压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花园之类的。直到她们顺着芙宁娜指的方向来到了小迷宫里、并且对迷宫中各类没见过的奇花异草啧啧称奇后,好不容易才从悲伤中解脱出来的芙宁娜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等等,”她叫住还想往前走的夏洛蒂,一种不详的预感渐渐爬上了她的心头。“你知道待会儿咱们该怎么出去吗?”

      夏洛蒂睁大了眼睛;她当时一心只顾着安慰芙宁娜,完全忘记了她们到底走到哪里去了。“啊?你难道不知道怎么出去吗?我还以为你知道怎么出去呢。”

      “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在迷宫吗?”芙宁娜崩溃道。

      “呃……”夏洛蒂有些汗颜。二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夏洛蒂安慰道:“反正咱们刚吃过早饭,一时半会儿也不算太饿,如果实在走不出来我们就朝外面吼一声。你之前也说了,这儿的花园经常会有花匠过来打理,或许会有哪个好心人听到了就带我们出来了呢?”

      “不可能的,”芙宁娜走到迷宫的绿墙旁。“这种绿墙像毡子一样厚,我们的声音根本传不出来。即便传出来让人听到了,他们也没办法知道我们的位置。”

      “这……”夏洛蒂看了看面前高大的绿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对芙宁娜说:“我在乡下的时候经常爬树,像这种高度应该难不倒我。”说完,她便扯着绿墙上的枝叶准备往上爬。刚一伸手,她便“啊”地惨叫一声缩回手。芙宁娜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粗糙的右手上全是一道道细小杂乱的血痕。

      “这里面居然长着荆棘!”夏洛蒂疼得哭起来。“绿墙的绿叶只是伪装,里面全是这种刺人的大荆棘。我不知道修建迷宫的人到底怎么想的——哪里有在迷宫里栽荆棘的!万一某些记性不好的游客在里面迷路了该怎么出去。”

      “或许只是想保护这里的植物吧,”芙宁娜安慰道,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包扎了夏洛蒂几乎被鲜血浸透了的右手。“毕竟绿墙上的植物挺名贵的。你还能想起来我们进来的路吗?”

      夏洛蒂摇摇头。“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们刚才好像是从那里走过来的。”

      “好,”芙宁娜坚定地对夏洛蒂说,她忽然不知从哪里有了勇气。“那我们就从那边原路返回。我拉着你的手,这回我们一定不要松手,防止最后走着走着我们莫名其妙分开了。每走到一个岔路口,我们就停下来一起回忆,这是最有可能走出去的方法。跟我说:我们一定会走出去的。”

      “我们一定会走出去的。”夏洛蒂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莫名让她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点儿。“抱歉,是我当初没考虑好……我们一定会出去的,对吧?”

      “其实是我没跟你说清楚,我才应该跟你道歉才对。”芙宁娜紧紧拉住夏洛蒂的左手,从手心处传达的温暖让她愈加勇敢起来。“不要再去纠结这些了,等走出去之后我会让碧翠丝给我们准备好蛋糕、果汁和烤羊排。现在,一起回忆吧。”

      她们就这样一同走了一段又一段,靠着断断续续拼凑起来的回忆一点点往出口走着。太阳渐渐升了起来,但迷宫里还是雾气重重。终于,在拐过一个弯后,芙宁娜眼前出现了熟悉的景色。

      “看哪!”经历了漫长的旅行后,芙宁娜欣喜地叫道。她回过头,想立即把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分享给夏洛蒂,分享给因为她受了伤的好朋友。她甚至想好了之后要跟姑妈反应,要在迷宫门口建一个哨岗,专门负责把那些迷路了的倒霉游客带出来——

      她回过头,却发现她的身后什么也没有。

      一丝寒意瞬间爬上了她的心头。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不久前它还紧紧拉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她们约定要一起出去、一起回到庄园享用美味。忽然,科洛丝冰冷的话语在她耳畔毫无预兆地响起,仿佛看透一切般嘲弄着她的莽撞与无知。

      “芙宁娜大人,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去三楼右手边的第七间房。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也尽量不要靠近二楼左手边第十三间房。后者或许仍有一线生机,但进入前者最终将导向您毋庸置疑的死亡。”

      难道,她当时所说的“一线生机”就是指自己现在毫发无损?

      那夏洛蒂不会已经……

      芙宁娜痛苦地抱住头;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才来到胡桃居第三天,在此之前她甚至都不敢去奢想自己这样的人会有真正的朋友。现在她好不容易真的拥有了一个朋友,却又要因为自己而连累她。她望向刚刚走出去的迷宫,那些翠绿的迷宫墙此刻仿佛一头刚刚饱食一顿的巨大野兽,正餍足地打量着她。芙宁娜此刻站在离入口还有几步路的距离。她又望向迷宫的入口,她们二人千辛万苦一同努力的结果。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半晌,芙宁娜终于动了动。她没再看唾手可得的入口,而是转身,决绝地走向迷宫深处。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周围的迷宫忽然发生了某些不可思议的变化。

      浓密的绿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芙宁娜从未见过的荆棘墙。芙宁娜扭过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的迷宫入口居然横着一根长长的、尖锐的荆棘刺。如果她刚刚决定就这么出去,现在可能已经被那根刺从前到后地扎穿了。思及此,芙宁娜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她平复了下情绪后,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右手手掌中居然多了三条交错的深蓝色纹路。这些纹路在她的注视下,仿佛有生命般轻轻地动着,最后三条纹路的头部连接在一起,尾部的点组成了一个三角形,隐约散发着淡蓝色的幽光。当图案形成后,芙宁娜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瞬间憋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风中远远地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谁?”下意识地,芙宁娜合上了手掌,蓝色的光晕只闪烁了一会儿便不见了。

      声音忽然消失了。不过短短一瞬,千万种声音、千万种图景瞬间在芙宁娜的脑海中爆开,全然不顾她是否能承受这些巨量的信息。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头,竭力在万花筒般纷繁复杂的画面与声音中分辨出自己的意识,甚至没有察觉正有雨滴不间断地落在她的周身、落在这个安静得过分了的迷宫里。在意识殿堂的狂舞中,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是谁?”

      “我……要去往何处?”

      她喃喃自语道,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周围,直到荆棘刺扎穿了她的手心、温热的血滴落入潮湿的泥土后,她眼前的世界才恢复了清明。她朝旁边看去,正好看到一丛丛尖锐的荆棘刺仿佛鬣狗般围绕在她刚刚流下的一滩血边,正贪婪地啜饮着。

      “如果你想要从这些孩子中获取什么,你首先得付出什么,不过代价往往是生命。”

      一个虚弱的男声忽然响起。芙宁娜抬起头,这才发现她的对面不知何时坐着一个浑身淌着血的陌生男人。比起她这边,男人身上的血吸引了更多荆棘刺的注意,但他好像对那些伤口无知无觉一样,正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已然在他伤口上生长得十分骇人的荆棘刺,神态堪称温和。察觉到她震惊的目光,男人朝她点点头,露出一个饱含歉意的微笑:

      “你好呀,芙宁娜。虽然我们本该相见得更体面些,但相逢总归是一件幸事。”

      “你是谁?”芙宁娜警惕地皱起眉,尽管某种程度上这个男人刚刚间接救了她的命。

      男人摇摇头,仿佛她刚才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我?我就是我呀。”

      芙宁娜叹了口气,换了个问法:“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句话,男人幽蓝色的眸子专注地凝视着芙宁娜灰色的眼睛。许久,才用轻得仿佛耳语般的声音说:

      “那维莱特。很久以前,‘她们’ 便叫我这个名字了。”

      暴雨静静地下着,从创世之时它就如此这般地落下。很久以前那一位曾从水中行来,在暗夜中宣布光的存在,于是世间便有了光;而在所有的生命开始之前,水便已然存在。在男人身侧,那些正吸吮着鲜血的荆棘刺忽然停了下来。它们仿佛都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蜷曲着,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动着。出于恐惧,芙宁娜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男人却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你听”他正专注地看着那些植物。“生命在抽芽。”

      于是芙宁娜闭上眼;在无边的寂静与黑暗中,她忽然听到了如那维莱特所说的声音:那是一种奇妙的、几乎微不可查的声音,带着新生的雀跃与对逝者的哀伤,就这么一直向上、向上。有那么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胸腔如同欲坠不坠的成熟谷粒一般,几乎要被这种声音撑满了。但那维莱特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在提醒芙宁娜不要迷失其中。“好了,现在你我都安全了。”

      芙宁娜睁开眼。

      水仙花。无数水仙花开满了整座迷宫,静静地散发着它们独有的芳香。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芙宁娜伸出手,一朵水仙花静静地盛开在她原本淌血的伤口处,她抬起头,那维莱特正对她微笑致意,他的周围开满了一丛丛的水仙花。芙宁娜盯着眼前的这个陌生男人,毫无预兆地联想到了童话中的水泽仙子。但紧接着,她迟钝地想起了她真正的目的。

      “那维莱特先生,你在这里有没有看到我的同伴?”芙宁娜大致比划了一下。“她叫夏洛蒂,跟我差不多大,一头棕色的卷发,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旧大衣。她本来是和我一起来这里的,可是现在我跟她走丢了。”

      那维莱特歪了下头,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句话的含义。良久,他对芙宁娜说:“抱歉,我并不能帮到你太多。除了那维莱特这个名字,我并不知道我过去是谁,是如何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受到这么重的伤。不过我可以感觉到,在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并不存在你所说的第三个人。”

      “你是怎么……”芙宁娜朝那维莱特走去,想扶着他站起来。刚走到一半,男人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不要靠近我,”他意味深长地盯着芙宁娜的右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不要用你的生命来填补我的;我不需要这么珍贵的血。闭上眼睛,用你的右手捂住你的右眼,默数三个数,然后只睁开右眼,你就能看见这里真正的出口,你的朋友或许已经回去了。”

      “可你伤得很重。”芙宁娜不依不饶地伸出右手,淡蓝色的光晕在她手心越来越强。“而且刚才你说的话我很多都不太懂。为什么那些荆棘刺会忽然变成水仙花?为什么你说你可以感受到其他人?难道这里是另一个不同于胡桃居的‘世界’?回答我,那维莱特!”她快步走向那维莱特,可刚一伸出右手,她忽然感受到一阵钻心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悲恸。而另一边,那维莱特无奈地看着芙宁娜,他的周身笼罩着芙宁娜手中的那种光晕,仿佛一个泡影、一个不真实的幻梦。

      “我已经提醒过你了,”他的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况且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但如果你执意想要探寻所谓的真相,就把这个从这里带出去吧。这样,我至少能在‘那边’暂时借用一具脆弱的形体。”

      他如来时那样消失了。芙宁娜站在原处,她摊开手掌,小拇指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枚用水仙花茎编的小戒指。无数水仙花依旧静静地绽放着,诠释着生命无与伦比的美丽。半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将右手放在了右眼上,默数三下,然后睁开眼——

      她先是看见了一道白光;那些水仙花的影子只闪过了一瞬。随即,伴着越来越嘈杂的声响,她的意识渐渐没入了无梦的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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