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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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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笠榕来了医院后,陈子明也离开了。
在回学校的路上,陈子明坐在公交车上想了很多。
一个叫钟婉清的女孩,为什么那么努力?为什么,她总是把全身心的经历投入到学习中,仅仅是为了上一所好的大学吗?从前在温室中长大的陈子明,似乎是没有经历过社会上的风吹雨打,现在,他想处于一个似懂非懂的年龄,可是十八岁的年龄已经不允许他这样做了。
回到学校后,陈子明首先找到了班主任,说明了一切情况。
“钟婉清在医院现在怎么样了?
“她,就是腿骨折了,其它的,没什么事。”
“你实话告诉我,你和钟婉清之间,到底有什么事?上一次,你的行为致使她右耳完全失聪;今天,你们俩,又同时发生了这么危险的事……不过,幸好都没什么事。”
面对班主任的质疑,陈子明支支吾吾,只是默默转移了话题。
“她的腿骨折了,现在来学校也不方便,没有谁可以照顾她。这样吧,你在每天下午放学后都去医院帮她补习;允许你缺席晚自习,但在十点之前必须回到学校。”班主任说话的时候低头写着出门条。
“老师,我……”
“你不要跟我狡辩,你不可能没有这个能力帮助同学复习功课。每次模拟考试,简单题,你不想做,难题,你做的也没有全错。你是之前是上海中学的学生,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来到我们学校,我都觉得你有那个考双一流学校的能力。事情因你而起,你帮同学补习,不为过吧。都高三了,有什么事情能比高考更重要,我不希望为了一点小事还把你转到别的班去。这是一个星期的出门条,拿去。下周同一时间再来找我要下一周的出门条。”
“哦……”陈子明不情愿地答应了。可他的心里却飘过一丝丝的开心。
但在陈子明的心中,也有一万种犹豫。可以帮婉清复习,从另一方面看,以自己现在这样的学习态度,自己的复习都还成问题,该怎么帮助她呢?
他回到班上,听到同学们议论纷纷自己今天发生的事情。
“陈子明。”金婻叫住了他。“你还好吧?”
“嗯。谢谢关心。”
“是钟婉清救了你,我要谢谢她呢!”
“不需要,也用不着。”
说完,他恍惚着精神走到了座位上。
“你和我分手,是不是因为钟婉清?”
“去年八月份的时候,我们俩的矛盾已经到了极致,我们之间的关系,要靠着回忆在一起前三个月的点点滴滴来平静。拜托你,不要这样要折磨自己了,平平静静度度过最后的三十五天,不好吗?”
“去年的这个时候,同样在这个位置,我们还一起说着以后生的宝宝像谁多一点,我们还一起讨论宝宝出生后的名字……怎么现在,你就变得不一样了?”
“我说过,我是想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但这不是我想说不分手就不分手的。为了不和你分手,你知道八月份我做了多少努力吗?可是,你仅仅只会用你的任性来回馈我。我承认,当时和你在一起,我确实是为了忘记在一起五年的何一昕。但是,现在,我只想活在当下。”
“陈子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钟婉清?”金婻留着泪问出了心中最想问的话。
陈子明收拾着书包,没有回应。
“你说呀。”
他没有说,而是背上书包就要准备离开教室。“周宏,老师如果来查课,你就说我在宿舍。”
看着他背着书包的背影走到了教室门口,金婻还是很坚决地再次问了他一遍
“陈子明,你是不是喜欢钟婉清?”
整个金婻对质陈子明的过程,在教室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没有人上前劝阻,也没有人敢劝阻。只是面对金婻的流泪,室友伸出了一只手安抚了一下她。
喜欢或是不喜欢,金婻知道结果后,又有什么用呢?陈子明的事,与她,有何干系呢?
爱情中,或许没有爱与不爱,只有理解与不理解。
陈子明回到宿舍后,本想看会儿书,可是却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很快入睡了。
这一天,似乎都恍若浮生……
早上,家中公司破产了,母亲才把父亲离世一个月的事情告诉自己;中午,在人生低谷的时候被婉清救了;傍晚,要肩负起班主任的信任;晚上,遭到金婻的质疑,但此质疑,也让他明白了自己所期待的爱情可以是任何样子,但绝对不会是和金婻在一起的样子。
第二天,陈子明似乎又像变了一个人。课间,他不在吸烟,而是把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第三轮复习中去。
他钻研学习,面对同学问的问题,他也积极帮忙解决;在空余的时间里,他还勤快地去往教师办公室询问问题。格外不同的是,他的脸上,多出了几分笑容。
所有人面对这个高傲的人的改变,似乎都觉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也难得,在别人看来,这样的事情算是很少见的。
下午五点放学,接下来一个五十分钟,是学生的自习时间。而陈子明,却可以拿着出门条离开学校了。
在病房外面,陈子明听到里面传来了责备的声音。
“我丑话说在前面,你的腿骨折了,回家没有人照顾你,你自己看着办。”钟海越想越气,“你花费在治疗上面的钱,拿给我的话,真是不知道能买多少箱酒。”
“爸爸,你少喝一点酒吧。”
“行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钟海丢了几百块钱在床上。“快高考了,你自己拿着钱去卖点自己想吃的。”
“不用的,爸。学校发给我的奖学金够用,再加上,国家的补贴,也够我和你生活了。”
婉清现在下不了床,看着床上的两百块钱,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地不能将钱还给钟海。
“你的治疗费我出不起,这两百块钱,我不过就少买了几箱酒,你看着办花吧。你上高中我没给过你一分钱,这估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行了,我走了。”
现在的钟海,至少在婉清眼里是爱自己的。她不知道父亲对她的爱,能持续多久,她亦不知道,父亲对她的爱,什么时候又消失。
陈子明完全听到了婉清和她父亲之间的对话。他现在,越发地看不清这个叫钟婉清的人。奖学金,至少现在学校从来都没有发过;国家的补助,也没有轮到她的头上。面对眼前云里雾里的这个人,他靠在墙上越想越陷入漩涡。
护士的一句“看你站着很久了”的话,将陈子明从漩涡中拉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婉清问。
“嗯……老师说,怕你落下功课,让我来给你补习。”
“谢谢,你坐吧。”婉清用眼神示意了陈子明。
“今天生物主要讲了植物的生长激素:胚芽鞘在正常情况下用单侧光照射弯向光源生长……当云母片……后面这个是切除胚芽鞘的情况……当切除胚芽鞘后……”一时间,陈子明大脑突然短路了。于是,他找了一个借口:“我想我该回学校了。”
“那你路上小心。”婉清说。
一切东西收拾好,陈子明背上书包都走出了病房,深呼吸一口后,又折返了回来。
“你东西落在这里了吗?”
他忍不住,憋了许久的话,还是问了出口。“我们学校从来没有奖学金,你也从未收到过国家的补助;你为什么要骗你的父亲。”陈子明的情绪有些激动。
他被母亲欺骗过,他受够了欺骗,他不想生活在被欺骗的生活中,所以对于钟婉清对父亲的言语,他才会那么在乎吧。可是,婉清与他莫不相干,婉清的事与他莫不相干;他又有什么资格问她的事呢?
“我和父亲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是。”
“如果你想知道前因后果,如果你愿意听我说,那你坐下来。”
他放下书包,坐在了刚刚的位置上。婉清也把手中的笔收了起来。
“三年前的夏天,我中考结束走出考场后,我看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搂着我的妈妈和我的姐姐。然后,我走路快要到家的时候,妈妈和姐姐跟着那个男子坐上了汽车走了。晚上我迟迟不敢回家,回家后,爸爸把我当做了妈妈,又打又骂。我觉得那个时候,自己要离开了。可是没想到,路过的唐叔叔救了我。如果不是爸爸,我想,我就不会因为我的右耳而感到自卑。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我会被右耳吓倒,我都这样了害怕了,我就更无法想象别人见了会怎样。高中开学前,我剪短了头发,这样,既避免了我看得到,也避免了别人看到。那个晚上之后,我害怕,爸爸把对妈妈曾经的家暴发泄在我身上,所以,我选择了寄宿学校。我交不起学费,我回不了家,是唐叔叔,他说愿意资助我到大学毕业。然后,唐叔叔自助我的钱,我省下了二分之一,给了我父亲;然后只能和他说,这个钱是奖学金、是国家补助的。如果能够让他独自生活着,并且不来学校找我麻烦,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不知道唐叔叔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资助我,我曾经一度怀疑,在他年迈之后,我可以照顾他的生活。如果是这样,我也接受。如果不是他在那个夏天的夜晚出现,我想,我已经变成一颗孤单的星星了。每个人都有不堪的过去,我不想因为我可怜就被所有人同情。每个人或许前半生都是不堪的人生,但是藏于心底的那个最不愿讲起的过去,一定是非常悲痛的过去;埋藏于心,不代表忘记,只是不愿意再把曾经再来过一次……”最终,婉清说完了。
陈子明听完婉清的叙述,内心有一丝丝波澜,可他看向婉清的时候,只见她满脸平静。他后悔,自己问出的话,也后悔,自己听到的话。他害怕,自己对婉清会变为同情;也害怕,可怜之人的她会有可恨之处。
或许,对于婉清来说,经历了太多的伤痛,被刻到骨子里的伤痛已经完全深入骨髓,那些流淌的血液,已然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平平淡淡已是常态。
一句“怪不得……”陈子明表达自己想说的话又戛然而止。
怪不得,陈子明只见过婉清四套夏季的衣服、三套冬季的衣服;怪不得,陈子明在看见婉清在食堂吃饭每次都不剩一粒米饭;怪不得,她从来不乘公交车上学;怪不得,她从来没有与班上的谁相交甚好、因为外出的钱她付不起……
陈子明,现在是第一个知道婉清过去的人。她的过去,与他大不相同;曾经的不被理解,曾经的不理解,似乎,在这个漫天星河的夜,都已释然。
从钟婉清的身上,懵懂的陈子明好像明白了:别人不愿讲的事,自己不追问;别人愿意告诉自己的事,是会敞开心扉讲的。因为婉清面对他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
错过晚上九点钟的末班车,陈子明漫步走回了学校。这天晚上的星辰,格外明亮;这个夏天的空气,格外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