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地狱来》肃与游龍

2、约会 尊重是一切

　　“吃饭。”
　　清冷沉稳的女性声线，这是叶无忧说的。

　　叶无忧的长款风衣整齐地挂在包间门口衣帽架上，她现在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解了最上面的扣子。女人瘦削，皮肤白皙，锁骨突出，像展翼的蝶。
　　叶无忧轻轻卷起衬衫袖子，否则不方便用餐，袖子只卷到手腕向上一点的部分就停了下来。

　　赵明澈则随手把马甲搭在椅后，长袖T恤不影响吃饭。

　　茶餐厅服务员七点准时上菜，赵明澈一直用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她，现在几道菜已经上完了，她不动，叶无忧也没有动，于是开口提醒。

　　赵明澈“噢”了一声，动手在小木桶里盛饭，先盛了叶无忧的，再盛自己的，晶润米粒盖在白瓷小碗上，热气四溢。

　　叶无忧订的是套餐，三菜一汤，荤素搭配，都是时令新鲜蔬菜。
　　套餐里的汤原本是萝卜汤，赵明澈从小就不爱吃萝卜，叶无忧特意为此与餐厅沟通，换了其它的。

　　两人从幼年到少年一直是邻居，两家不时走动，但叶无忧当年家庭巨变，高三转学，她单方面切断了与过去同学朋友的联系，包括赵明澈在内。

　　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她们有整整八年没再见过面，直到几个月之前，两人才因意外重逢——叶无忧陪同事来派出所报案，值班民警正是赵明澈。

　　八载春秋，从少年到成年，两个人都变了不少。
　　叶无忧连姓都换了，她以前不姓叶，父母离婚后，叶无忧改了姓，随母亲叶敏，原来的名字则没有变。

　　叶无忧的容貌五官一如少年时精致漂亮，肤色白皙如玉，眼睫纤长，鼻梁高挺，中有微度驼峰，举止气质又得体出众，美人无疑。

　　只是她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淡粉色横疤，痕迹已经很淡很淡，要仔细看才能察觉出来。

　　那是幼年时她与赵明澈玩闹，自己不小心在石头上磕的，怪不着谁，赵明澈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过她。
　　当时她还没哭，与她同龄的赵明澈却哭得十分凄惨，叶无忧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这一磕算是破了相，随着岁月流逝，疤痕已经淡到很难发觉，并不影响生活，但她已经习惯了戴口罩。

　　成年后，叶敏几次催她去做个小手术去除这道淡疤，叶无忧一直没去。

　　叶无忧长大后的样子，赵明澈其实是见过的——在qq空间里，叶无忧几年前发过一张对镜自拍，戴着口罩，黑色长发散在耳后，女人眉眼冷锐，却美极了。

　　赵明澈当时就保存了，反反复复看过好多遍。
　　只是看得久了，总会觉得叶无忧眼里似乎有几分阴郁和厌世。

　　还好，她现在见到的这个活生生的叶无忧，即便气质有些清冷疏离，但与她相处时，叶无忧眼中的笑意都真真切切，直达眼底。

　　赵明澈是个喜欢分享生活的人，空间里有不少和亲友游玩的合照，不知道叶无忧是否看过。

　　但当她借职务之便，小心翼翼问了一句陪同女人的姓名时，叶无忧的反应是直接摘下了口罩。
　　对方的面容依稀是旧时模样，她记忆中的同班少女褪去青涩，已然是位成年女性。

　　叶无忧一双深邃黑眸直直看着她，含着几分笑意，不需开口，两人已经相认。

　　分别八年后的重逢，一切都美好的像是童话。

　　赵明澈扒拉了几口菜，又看着叶无忧傻乐。
　　叶无忧瞧她这样子，不由想起了那张欢快的萨摩耶动图。

　　赵明澈表情一正，道：“叶无忧！”

　　叶无忧：“嗯。”

　　她随即也说：“赵明澈。”

　　赵明澈举手：“到！”

　　小赵同学还是跟以前一样傻。

　　叶无忧实在忍不住，微微偏过头，嘴角上扬，眼里漾出笑意。
　　赵明澈笑得比她张扬多了。

　　某人的眼神明晃晃，简直要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写在脸上。
　　……这也就她自己觉得自己是在暗恋了吧？

　　叶无忧夹了块牛肉，不急着吃，随便牵出一个话题：“今天在做什么？”

　　赵明澈与她相反，没话找话都能扯出八百句，当下开口就道：“上午接了个警，一个大学生，电脑被偷了，她说自己的毕设全在里面，哭得很惨，我安慰了她半天。她说要是能找到小偷，愿意花钱买回来，或者把文件拷给她就行。”

　　小赵警官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呢？我们正在查监控，小偷应该是个惯犯，最怕的就是这种，转手从渠道卖出去，抓到人也很难找回电脑。”

　　叶无忧：“嗯。”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话。

　　赵明澈又道：“还有啊，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个男的，网恋被骗了八万，报给网安那边了，你说这反诈意识……”
　　职业病犯了。

　　叶无忧安静地听着。

　　赵明澈话音一转：“对了，你那个同事后续还好吗？比如心理健康之类的，应该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吧？”

　　叶无忧开口道：“她没事了。我最近安排给她的任务比较少，她前段时间跟我说，不用特意关照她。”

　　那个女孩子也是程序员，是叶无忧的下属，一个多月前，她下班后快到家时被陌生男性猥亵，还好附近就有保安，听到叫声后很快赶过来，女孩子受了一点外伤，但不严重。

　　叶无忧当时还在公司里加班，扔下工作陪着同事来派出所报案，犯罪嫌疑人早已经被抓获归案，□□未遂加故意伤害，如今拘留中，等待判决。
　　那个女孩就住在二戈桥派出所附近，事情也是在辖区内发生的，正该赵明澈她们管。

　　赵明澈又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叶无忧，你人真好。”

　　叶无忧看了她一眼。

　　和赵明澈重逢这一个多月，她听到的夸赞比前八年加起来都多。
　　在某人眼里，她哪儿哪儿都好，优点夸上天，缺点也可爱。
　　不，没有缺点。

　　赵明澈这张嘴是怎么长的？
　　关键是，她非常真诚，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刻意，生不起丝毫反感。
　　从小到大都这样，人如其名，明亮而澄澈。

　　不聊天了，吃饭。

　　叶无忧所在的互联网公司业务繁忙，尤其她是做程序员的，像今天这样准点下班的日子很少，大多数同事都还在公司里坐着。她吃饭中途又接到隔壁组的同事电话，是询问她一些程序架构上的事。
　　叶无忧并没有给出回答，而是告诉对方，她现在有私事，相关问题请找她组里的其他人问。

　　她把手机关机了。

　　赵明澈闷头吃饭。

　　民警的工作强度也不比私企低，她俩能在工作日约个时间，真的不容易。

　　这家茶餐厅主打一个新鲜，老板自己在城郊有农场，所有的菜、肉都保证无激素，早中晚各送一次货，盘里这些蔬菜，一两个小时之前还在地里长着。

　　某赵姓彩虹屁大师又开口了：“好吃，叶无忧，你的眼光真好。”

　　叶无忧单手支着下巴，看她吃，闻言笑道：“嗯。”
　　我喜欢人的眼光也很好。

　　两人重逢的时候赵明澈正在值班，忙着处理案情和安抚险些被伤害的女孩子，只来得及跟叶无忧加了个微信。

　　其实她们互相之间有企鹅号，但自从叶无忧转学后，两人就几乎没有再联络，叶无忧的空间动态也只有几年前发的一张照片。

　　刚分别的那几年，赵明澈不停地给她发消息，高中班级的八卦、高考、学驾照、上大学、警校里是什么样、遇到的新同学……
　　她不知道叶无忧究竟有没有看到，因为对方从来没有回过消息，可能叶无忧很忙，不上企鹅了吧。

　　叶敏是个自尊心极强且十分好面子的女人，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她自觉颜面扫地，于是申请调去其它市，带走了叶无忧，自己也不再跟老邻居联系。

　　赵明澈后来才知道，叶无忧已经将其他同学都删了。
　　她怕自己喋喋不休，叶无忧哪天突然上线，看着觉得烦，把她也给删了，两人就此失去最后一份联系，所以慢慢也不再给叶无忧发消息。
　　赵明澈到处打听，只知道对方后来上了一所很不错的重点大学，其它情况就不知道了。

　　前两年叶无忧在空间里发了张照片，却没有回她消息，赵明澈有点怅然，转念一想，那些消息是好些年前的留言，早过了时效，估计叶无忧也不知道怎么回。

　　有可能连她这个人都记不清楚了。
　　即使从小一起长大，可毕竟过去了整整八年，还是人生历程中变化成长最为显著的八年。
　　不知道叶无忧后来会不会与新的朋友提起她呢？

　　直到两个人在派出所里意外重逢，叶无忧显然记得她，加了微信以后陆陆续续地聊天，从过去聊到现在，几乎每日不断。

　　叶无忧话不多，主要是赵明澈在絮絮叨叨，她三五不时回一句话，不过明显有在认真听。
　　叶无忧有些高冷，不爱与人过多相处，但这不影响她聪睿冷静，沉稳细腻。
　　长大后的叶无忧变了不少，她会照顾别人的感受，与人沟通时斟酌用词，尽量选用温和精确的语言。

　　不像她们小时候，叶无忧虽然话少，但开口怼人往往一针见血，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直接能让别人破防，所以没少得罪人。

　　叶无忧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人，从小到大都是。

　　年少时朦胧的情感终于破土而出，迅速长成了参天大树。

　　赵明澈不清楚叶无忧的性取向，少年时的社会风气没有现在开放，她们不曾讨论过这种问题。
　　这时候则不太方便去问，只知道叶无忧从没谈过恋爱，和她一样。
　　根据对叶无忧的工作忙碌程度，以及跟她的聊天频率分析，叶无忧应该并没有时间精力和别的人这样聊天。

　　而且从叶无忧用小号多次给她点赞的行为来看，叶无忧……应该也不讨厌她吧？

　　是的，微博账号是赵明澈主动发给叶无忧的。

　　张姐说了，我们二戈桥派出所的小赵警官相当聪明。

　　当时她截了一张好笑的博文，分享给叶无忧，截图里就有显示她的微博账号。
　　她坦坦荡荡地发了过去，假如叶无忧感兴趣，自然可以搜到。
　　里面有她与叶无忧重逢以来的心路历程，对叶无忧的代称已经很明确的从“她”变成了“我喜欢的人”。

　　她喜欢叶无忧，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从少年绵延到今日的欢喜，这有什么见不得人？

　　憋和忍这两个品质，从来都不是赵明澈的强项。

　　她之所以选择这样隐晦的方式，是担心突然告白会给叶无忧造成负担，而且，她们确实太久不曾了解对方了。

　　赵明澈知道叶无忧表面冷淡，实则是个会想很多的人，故人久别重逢，叶无忧同样很高兴，对她十分上心。
　　这样能给叶无忧慢慢思考的时间，也给双方都留下退路。

　　至于赵明澈为什么知道那位陌生网友【不高兴778】是叶无忧的微博小号，这就是一种玄学般的直觉了。

　　总之叶无忧应该是知道自己喜欢她的！

　　然后并没有疏远赵明澈，她们还和以前一样，叶无忧甚至主动邀约，请她吃饭。
　　这是她们重逢以后第一次出来聚餐，第二次见面，上一次是在小区里意外碰到的。

　　好好好，一起吃饭，一起生活，一起养宠物……赵明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思绪乱飞，想法比盘里的清炒土豆丝还多。

　　养猫还是养狗呢？她和叶无忧工作都忙，还是养猫吧，没有时间遛狗。
　　如果养猫的话，叫什么名字比较好？

　　叶无忧从小就不太爱表达自己，个人情绪也偏向内敛，但这些对赵明澈而言，问题不大。
　　别说什么一百步走九十九步，长跑马拉松她也不虚的，她赵明澈跑八百米只需要三分半！

　　思绪突然转到某条乱线上，赵明澈筷子一顿。

　　叶无忧不会是约她出来把事情谈开，然后拒绝她吧？所以专程请客？
　　依她对叶无忧的了解，这完全符合对方的行为习惯。

　　如果叶无忧明确说了“我不喜欢女孩子”，或者干脆“你对我而言只是朋友”、“其实我有喜欢的人”、“我完全不想谈恋爱”，那赵明澈……她会尊重对方的意愿。

　　尊重是一切爱意的地基。

　　叶无忧为她盛了碗汤，原本冷淡的眉眼柔和下来，问她：“赵明澈，想什么呢？”

　　小赵警官一向心直口快。

　　所以她想了想，回答叶无忧：“没事。”

　　几盘菜已经见了底，现在是喝汤时间，赵明澈因为刚刚那个想法而心绪杂乱，暂时没有喝汤的心情。

　　叶无忧小口喝了几勺汤，似乎正在思考。

　　她说：“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